庄子集释 - 庄子集释卷二下

作者: 郭庆藩14,769】字 目 录

将我并驱,可谓与尧争善。子虽有德,何足在言!以德补残,犹未平复也。

【释文】《争善》如字。

【校】(一)阙误引文成李张诸本不作□。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一】,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二】。知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三】。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四】。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一)矣【五】,我怫然而怒【六】;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七】。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二)【八】?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三),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九】。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一0】!”

【一】【注】多自陈其过状,以己为不当亡者众也。

【二】【注】默然知过,自以为应死者少也。

【疏】夫自显其状,推罪于他,谓己无愆,不合当亡,如此之人,世间甚多。不显过状,将罪归己,谓己之过,不合存生,如此之人,世间寡少。郑子产奢侈矜伐,于义亦然者也。【三】【疏】若,顺也。夫素质形残,禀之天命,虽有知计,无如之何,唯当安而顺之,则所造皆适。自非盛德,其孰能然!

【释文】《知不可》如字,又音智。

【四】【注】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为彀中。夫利害相攻,则天下皆羿也。自不遗身忘知与物同波者,皆游于羿之彀中耳。虽张毅之出,单豹之处,犹未免于中地,则中与不中,唯在命耳。而区区者各有所遇,而不知(四)命之自尔。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为巧,欣然多己,及至不免,则自恨其谬而志伤神辱,斯未能达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则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动静趣舍,情性知能,凡所有者,凡所无者,凡所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尔耳。而横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五)。【疏】羿,尧时善射者也。其矢所及,谓之彀中。言羿善射,矢不虚发,彀中之地,必被残伤,无问鸟兽,罕获免者。偶然得免,乃关天命,免与不免,非由工拙,自不遗形忘智,皆游于羿之彀中。是知申徒兀足,忽遭羿之一箭;子产形全,中地偶然获免;既非人事,故不足自多矣。

【释文】《羿》音诣,徐胡系反。善射人,唐夏有之。一云:有穷之君篡夏者也。《彀》音遘,张弓也。◎家世父曰:玉篇:彀,张弓弩。汉书周亚夫传,彀弓弩待满。游于羿之彀中,触处皆危机也。而恢恢乎有中地,以自处不中,则上弦下弣,中承箭筈,反有激而伤者矣。均之游也,中与不中,偶值之数也,不可柰何而安之则命也。言亡足之非其罪。《中》如字。《央》于良反,旧于仓反。郭云:弓矢所及为彀中。《中地》丁仲反。下不中、注中地、中与不中同。《单豹》音善。

【五】【注】皆不知命而有斯笑矣(六)。【六】【注】见其不知命而怒,斯又不知命也。

【疏】怫然,暴戾之心也。人不知天命,妄计亏全,况己形好,嗤彼残兀。如此之人,其流甚众。忿其无知,怫然暴怒,嗔忿他人,斯又未知命也。

【释文】《怫然》扶弗反。

【七】【注】见至人之知命遗形,故废向者之怒而复常。

【疏】往伯昏之所,禀不言之教,则废向者之怒而复于常性也。

【八】【注】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耶?我为能自反耶?斯自忘形而遗累矣(七)。

【疏】既适师门,入于虚室,废弃忿怒,反复寻常。不知师以善水洗涤我心?为是我之性情〔能〕(八)自反复?进退寻责,莫测所由。斯又忘于学心,遗其系累。【九】【注】忘形故也。

【疏】我与伯昏游于道德,故能穷阴阳之妙要,极至理之精微。既其遗智忘形,岂觉我之残兀!

【释文】《知吾介》本又作兀,两通(九)。

【一0】【注】形骸外矣,其德内也。今子与我德游耳,非与我形交也,而索我外好,岂不过哉!

【疏】郭注云:形骸外矣,其德内也。今子与我德游耳,非与我形交也,而索我外(交)〔好〕(一0),岂不过哉!此注意更不劳别释也。

【释文】《子索》色百反。注同。

【校】(一)世德堂本作众。(二)阙误引张君房本邪下有吾之自寤邪五字。(三)世德堂本无矣字。(四)赵谏议本知下有我字。(五)赵本无也字。(六)世德堂本无矣字。(七)世德堂本遗作遣,无矣字。(八)能字依注文补。(九)今本书作兀。(一0)好字依注文改。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一】!”

【一】【注】已悟则厌其多言也。

【疏】蹴然,惊惭貌也。子产未能忘怀遣欲,多在物先。既被讥嫌,方怀惊悚,改矜夸之貌,更丑恶之容,悟知已至,不用称说者也。

【释文】《蹴》子六反。《乃称》如字,举也。又尺证反。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一】。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二】!”

【一】【注】踵,频也。

【疏】叔山,字也。踵,频也。残兀之人,居于鲁国,虽遭刖足,犹有学心,所以接踵频来,寻师访道,既无足趾,因以为其名也。

【释文】《叔山无趾》音止。李云,叔山,(氏)〔字〕(一),无足趾。◎卢文弨曰:字疑氏。《踵》朱勇反。向郭云:频也。崔云:无趾,故踵行。《见》贤遍反。【二】【疏】子之修身,不能谨慎,犯于宪(纲)〔网〕,前已遭官,患难艰辛,形残若此。今来请益,何所逮耶!

【释文】《子不谨前》绝句。一读以谨字绝句。【校】(一)字字依世德堂本及卢校改。

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一】。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二】,吾是以务全之也【三】。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四】,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五】!”

【一】【注】人之生也,理自生矣,直莫之为而任其自生,斯重其身而知务者也。若乃忘其自生,谨而矜之,斯轻用其身而不知务也,故五藏相攻于内而手足残伤于外也。【二】【注】刖一足未足以亏其德,明夫形骸者逆旅也。【三】【注】去其矜谨,任其自生,斯务全也。【疏】无趾交游恭谨,重德轻身,唯欲务借声名,不知务全生道,所以触犯宪章,遭斯残兀。形虽亏损,其德犹存,是故频烦追讨,务全道德。以德比形,故言尊足者存。存者,在也。

【释文】《去其》羌吕反。

【四】【注】天不为覆,故能常覆;地不为载,故能常载。使天地而为覆载,则有时而息矣;使舟能沈而为人浮,则有时而没矣。故物为焉则未足以终其生也。

【释文】《不为》于伪反。下不为、而为皆同。

【五】【注】责其不谨,不及天地也。

【疏】夫天地亭毒,覆载无偏,而圣人德合二仪,固当弘普不弃,宁知夫子尚不舍形残?善救之心,岂其如是也?

孔子曰:“丘则陋矣【一】。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一】【疏】仲尼所陈,不过圣迹;无趾请学,务其全生。答浅问深,足成鄙陋也。

无趾出【一】。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二】!”

【一】【注】闻所闻而出,全其无为也。

【疏】夫子,无趾也。胡,何也。仲尼自觉鄙陋,情实多惭,故屈无趾,令其入室,语说所闻方内之道。既而(蓬)〔蘧〕庐久处,刍狗再陈,无趾恶闻,故默然而出也。【二】【注】全德者生便忘生。

【疏】勉,勖励也。夫无趾残兀,尚实全生,补其亏残,悔其前行。况贤人君子,形德两全,生便忘生,德充于内者也。门人之类,宜勖之焉。

【释文】《前行》下孟反。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一)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一】?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二】?”

【一】【注】怪其方复学于老聃。

【疏】宾宾,恭勤貌也。夫玄德之人,穷理极妙,忘言绝学,率性生知。而仲尼执滞文字,专行圣迹,宾宾勤敬,问礼老君。以汝格量,故知其未如至人也,学子何为者也?

【释文】《语老》鱼据反。《宾宾》司马云:恭貌。张云:犹贤贤也。崔云:有所亲疏也。简文云:好名貌。◎俞樾曰:宾宾之义,释文所引,皆望文生义,未达古训。宾宾,犹频频也。汉书司马相如传仁频并闾,颜注曰:频字或作宾,是其例也。诗桑柔篇国步斯频,说文目部作国步斯矉。书禹贡篇海滨广斥,汉书地理志作海濒广舄。是皆宾声频声相通之证。广雅释训:频频,比也。杨子法言学行篇,频频之党,甚于●斯。皆可说此宾宾之义。

【二】【注】夫无心者,人学亦学。然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其弊也遂至乎为人之所为矣。夫师人以自得者,率其常然者也;舍己效人而逐物于外者,求乎非常之名者也。夫非常之名,乃常之所生(二)。故学者非为幻怪也,幻怪之生必由于学;礼者非为华藻也,而华藻之兴必由于礼。斯必然之理,至人之所无柰何,故以为己之桎梏也(三)。

【疏】蕲,求也。諔诡,犹奇谲也。在手曰桎,在足曰梏,即今之杻械也。彼之仲尼,行于圣迹,所学奇谲怪异之事,唯求虚妄幻化之名。不知方外体道至人,用此声教为己枷锁也。

【释文】《且蕲》音祈。《諔》尺叔反。《诡》九委反。李云:諔诡,奇异也。◎俞樾曰:淑与诡语意不伦,淑诡当读为吊诡。齐物论篇其名为吊诡,正与此同。吊作淑者,古字通用,哀十六年左传昊天不吊,周官大祝职先郑注引〔作〕(四)闵天不淑,是其证矣。◎庆藩案諔诡亦作俶诡。(见吕览伤乐篇。)諔,犹俶也。薛综注西京赋曰:诡,异也。高诱注淮南本经篇曰:诡文,奇异之文也。《幻》滑辩反。亦作●。◎卢文弨曰:旧本●作●。案说文作●,从反予。《桎》之实反,郭真一反。木在足也。《梏》古毒反,木在手也。《为己》于伪反。下者为人同。《舍己》音舍。

【校】(一)阙误引张君房本其作□。(二)世德堂本有也字。(三)世德堂本无也字。(四)作字依诸子平议补。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一】?”

【一】【注】欲以直理冥之,冀其无迹。

【疏】无趾前见仲尼谈讲之日,何不使孔丘忘于仁义,混同生死,齐一是非?条贯既融,则是帝之县解,岂非释其枷锁,解其杻械也!

【释文】《一贯》古乱反。

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一】!”

【一】【注】今仲尼非不冥也。顾自然之理,行则影从,言则向随。夫顺物则名迹斯立,而顺物者非为名也。非为名则至矣,而终不免乎名,则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向也,影向者形声之桎梏也。明斯理也,则名迹可遗;名迹可遗,则尚彼可绝;尚彼可绝,则性命可全矣。

【疏】仲尼宪章文武,祖述尧舜,删诗书,定礼乐,穷陈蔡,围商周,执于仁义,遭斯戮耻。亦犹行则影从,言则响随,自然之势,必至之宜也。是以陈迹既兴,疵衅斯起,欲不困弊,其可得乎!故天然刑戮,不可解也。

【释文】《向随》许丈反。本又作向。下同。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一】。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一)而未止也【二】。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三】。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四】,无聚禄以望人之腹【五】。又以恶骇天下【六】,和而不唱【七】,知不出乎四域【八】,且而雌雄合乎前【九】。是必有异乎人者也【一0】。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一一】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二)人传国焉【一二】。闷然而后应【一三】,泛(而)(三)若辞【一四】。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一五】”

【一】【注】恶,丑也。

【疏】恶,丑也。言卫国有人,形容丑陋,内德充满,为物所归。而哀骀是丑貌,因以为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