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我在京中亦曾闻得,后因吾弟来淮,也就罢了。”石生道:“原来果有此言。”二人正在闲谈,见怀伊人走到殿上,忙与李穆如施礼道:“恭喜李兄,弟尚欠情。”
李穆如谦让,还了一揖。遂邀到客房坐谈。二人同叙了在河南别后的间阔。石生即问道:“适怀兄所见梅老先生,那事却如何道及?”怀伊人皱眉道:“果然前日梅老先生有作词之举,那钱兄就将吾兄旧词写去,梅老先生遂招选东床。”石生变色道:“怀兄可曾对梅先生说小弟错访之事,与杨柳词是小弟之笔么?”怀伊人道:“弟将凌春小姐亲笔诗笺,并错访之事,已说与梅老先生。梅老先生道,‘此时木已成舟,说之何用。学生那时求石兄不至,石兄又求小女不得,这事皆天意了。’我又将《杨柳词》说与梅老先生。梅老先生道,‘怀兄为何当初说石兄之友所作,在淮居住。致学生误听,将钱公子招赘。怀兄今日又说杨柳词乃石兄之笔,实是欺学生也。’我道,‘当日晚生不知石兄错访之事,只道有亲,恐老先生又欲招赘。因见词上未款姓名,故托言友人所作。不期今日反为晚生误了。’梅老先生又问道,‘小婿与石兄新交还是旧交’。我道钱兄原姓毕,即守谦之侄。在去秋相会并妹子事,说与梅老先生。梅老先生道,‘这等说起,那石兄《杨柳词》何以得落他手’?我将赠他妹子原委说知。梅老先生又疑道,‘我见小婿少年英俊,品貌不凡,断非假词误人之辈。他既将妹子许了石兄,且知石兄错访,又令石兄来访小女,岂有反来求亲之理?或者他不知小女即凌春耳。’我又将寄书之话,细述一遍。梅老先生亦狐疑不决。我就暂别出来了,不知吾兄为今作何主见?”石生恼闷不语。李穆如接口道:“世间有如此不义之友,令人可叹。”
怀伊人道:“二兄不必抱怨,今凌春既已属诸他人,正是前世与兄无缘,枉费一番心机。不若将毕兄令妹成就了吧。”石生有感道:“毕兄与弟初交,就做此不义之事,还有甚心肠求他令妹?”李穆如接口道:“表弟之言,甚不近情,待我打轿去会钱知府、毕守谦,以谋毕小姐之事。”怀伊人近座道:“恐毕守谦尚未南回。”李穆如道:“我先时过城门外,见一轿抬进城去,跟随管家说,毕老爷回来见钱老爷去的。毕竟是毕守谦无疑了。”石生闻言止道:“表兄且不要乱动。我想钱兄不应谋我之亲,仍写书来气我。我竟去拜他,问他所托之事,看他如何回我。纵然无益,古语说得好,朋友有择善之道,待弟当面责备他几句,方才放心。”李穆如同怀伊人齐声道:“此言有理。”遂吩咐人役,写了两个红全帖,一个拜梅公,一个拜他令婿钱公子。石生暂别李、怀二人,坐轿进城。到道前传梆会了梅公。梅公迎进宾馆,施礼毕,各坐,问过新趾。梅公道:“向日学生在京,奉访不遇,后在贡院中,偏看卷中名讳,不见老寅兄。本意要中为元,不期反因好意,成了画饼。”石生道:“晚生久知老先生相为苦心,感德不尽。”茶罢。梅公道:“适怀兄到,道及寅兄为小女错访之事,学生总不明白,如何小婿知寅兄有此来意,还赴学生之约何也?”石生道:“晚生也不明白,特来拜谒,欲相会令婿,当面请教。”梅公遂着人役传梆请钱公子。少顷人役出来禀道:“钱相公心中不快,不便相会。少刻请石老爷在城外先春园相会吧。”石生就要辞出,梅公留道:“寅翁大才,未得一面,今日何不宽坐罄谈,以慰渴衷。”石生道:“令婿既不肯会晚生,前日所寄之书,是明明愚弄晚生了。晚生此时心乱意摇,不识老先生有计策我否?”梅公道:“小婿当初如何将他妹子许寅兄,求先示我。”石生道:“晚生先时错访,蒙钱兄令妹赠一玉箫,以为百年之约。后值钱兄同令妹,因他令叔事寄居钱府,两下相会,言他令妹非凌春。晚生既受其箫,不敢辞约。蒙钱兄欣然见允,仍教晚生访凌春小姐,愿为凌春小姐末座。晚生虽喜其言,仍恐访着凌春小姐,又未必如钱兄肯以他令妹并托之意。因此踌躇进京。偶得侥幸。遇一铁姓道及凌春即老先生之令爱。晚生彼时写了一书,寄与钱兄,又一书寄与怀兄。不意怀兄进京,书不曾投。钱兄既已见书,尚托清凉寺一僧,复晚生一书。何今日前后竟不相同。”梅公叹道:“此事若非怀兄进京,得接手札,学生闻知,再无不就之理。”石生道:“这还是晚生命蹇,应当受此风尘劳苦。早知老先生有不弃之意,当初不该寄书于钱兄了。”梅公道:“小婿是个少年人,只知读书,不以世事为重。寅兄当时还欠些检点。”石生愀然道:“令婿与晚生相会时,甚是老诚珍重,出言不苟。晚生得瞻仪表,慷慨义气,又送晚生程仪。晚生铭刻在心,在京日日念及,岂知今日竟负晚生热衷。由此而观,晚生亲事在次,而又伤得友非人矣。”
梅公见茶上,遂未及答。各打恭茶罢。石生道:“令婿未知可来先春园相会不来先春园相会呢?”梅公道:“此事要会他亦无用矣。若小女未配他时,可以慰寅兄之怀,今日事既已成,会之何益。”石生道:“晚生此时,即他令妹事亦不能作主。会之虽然无益,看他如何原容,晚生就听之罢了。”梅公道:“待学生如今回宅,先问小女,后再责他处友不信之过,速令投寓请罪。只是大事已去,有负寅兄,抱愧实甚。”石生道:“老先生说哪里话,还是晚生无福,不能叨佩大德。”说罢,遂别。梅公道:“明日学生抵寓奉候,再为叙情。”石生打恭出衙。梅公送出大门,张盖而回。石生亦怏怏上轿而去。正是:看来天下皆相识,说到知心有几人。
却说石生别了梅公,出城回寺。遂将梅公之意,说与李穆如、怀伊人。李穆如、怀伊人不胜赞叹。石生又将钱公子托病不会之事说知。李穆如道:“钱兄当面托病不会,岂有复能出城相会之理,此是支离之言,断不能来。”石生道:“我临行时,梅老先生说得好,他道,’我回宅责备他处友不信之过,速令投寓请罪。’或者遵岳父之命,不得不来。”三人话犹未毕,见一人役,引一管家走上道,请石老爷先春园少坐,钱相公即来。石生听说,忙叫备马。向李穆如、怀伊人道:“我去候钱兄相会,看他如何说,即来奉陪。”李穆如、怀伊人道:“好与不好,这是一定该会的。”石生换了素服,上马出寺,止随两上家丁,向先春园而来。只见先春园中,悄无一人,惟有旧日那老者尚在。楼门仍是锁着,却不曾封,那管家即开了楼门。石生从太湖石旁,穿柳阴而入。及自上楼,开了四边窗子,但见:
万绿阴阴,条垂帘外,将尘云尽扫;千红点点,枝接窗棂,把银屏俱照。东见野鸟低飞沙渚;西有塔影斜倚清凉。南烟锁湖光,而渔人杳渺;北去遮城畔,而行客依稀。燕子归来,惊见旧垒;挑花落去,且剩新榴。书案参差,余粉香腻味,不知玉人何处;山石俯仰,无履迹行踪,尚觉琴声如在。去年秋来,不似春时,今年夏至,又复春过。正是:人更人变更还变,春去春来去复来。
石生观罢,想起去春淹留萧寺,偷步听琴的光景,望楼掩泪,求一见而不可得。今日端居其上,不觉有感。且旧日同铁不锋饮酒的厅房,犹峙其前,愈觉心下惋伤。遂自语道:“虽梅小姐配了钱兄,我就得毕小姐一人,也是难的。当初费了无尽心思,落得一箫,岂可轻视。”又想道:“若得毕小姐时,固不负我当日恋恋苦心。只是梅小姐,古香亭见诗后,也用了许多水磨工夫,可惜付之流水。”不觉又掩泪说道:“梅小姐,我今日虽非抛桃寻枣之境,却作了吃水忘源之事了。”说罢,回顾一望,觉有人声。石生遂坐案上,用手抽了一本旧书作看。
原来是一管家拿茶上来,又有十数果子,俱是城内带出来的佳品。石生道:“钱相公如何还不见来。”管家道:“原吩咐小的,先请石老爷在此,他随后即来的。”石生道:“这楼子怎不着人在此住呢?”管家道:“毕老爷今日早晨方从南回,此时被府衙留住。只怕目下就要带小姐来住哩。”石生遂不问。
正吃茶时,见花婆从楼下而上,见石生即叩头道:“恭喜石老爷荣归。”石生道声起来,令旁管家安一坐位,叫她下面坐着。石生放下茶杯道:“你从何处来的?”花婆道:“老身从梅老爷衙中出来的。”石生道:“我前在淮,烦你寄诗与毕小姐问取端的。你将诗遗落,又诡言毕小姐收认,致误我事,何也?”花婆道:“当时,老身因遗落那诗,不知就理,随对毕小姐说过,毕小姐不肯招认。我恐那诗果是她的,误了石老爷之事,再三劝她招认,赠之遗计,实是好念,不期反错。”
石生道:“我今也不怪你了。近闻你又与毕守谦令侄钱公子作媒,配了梅老先生家凌春小姐,致我空费一场苦心,你可知吗?”
花婆道:“老身因为此事,特奉钱公子之命而来。”石生道:“钱兄负我之托,今成不义之友。请我在此相会,又不见来,却着你来,所做何事?”花婆道:“石老爷有所不知,钱相公苦心,非一言可尽。请退了人役,待老身细陈。”石生遂叫人退下,听花婆说其苦心。花婆道:“向日石老爷在钱衙所会之人,可知其人之原委么?”石道:“那就是毕守谦之侄,我如何不知。”花婆笑道:“这等说,怪不得石老爷不知钱相公之苦心了。”石生道:“却怎么说来?”花婆移座近前道:“那相会之人,即毕小姐也。毕老爷有甚么侄儿?”石生闻言惊道:“如何是毕小姐,那人却是男妆?”花婆将毕小姐恐失约装男,侍儿翠云装小姐之事说出。石生恍然大悟道:“前铁不锋在京,亦言毕守谦并无一子半侄,我尚不信,谁知果然。”又问道:“后来如何与梅小姐做亲呢?”花婆将毕小姐见石生书,恐梅小姐遗落他人,商议献词求配之事说知。石生惊喜道:“此真苦心,我却不知。但不知梅小姐如何不得识破?”花婆又将二小姐拜姊妹之事说知。石生满口称赞道:“二小姐真女中丈夫,男子不及。”赞罢,复向花婆道:“如今毕小姐着你来,可还有良策售我,以鸣之梅老先生暨其令尊翁吗?”花婆道:“梅老爷适间及凌春小姐,说毕小姐处友不义。凌春小姐已一一说明假装为石老爷之事了。如今梅老爷在内宅尚喜笑称奇未止。”
石生道:“梅老爷闻言喜笑,必然肯见爱我了,再无不偕之事。独毕小姐令尊,尚然不知,却如何说及呢?”花婆道:“毕老爷今早回淮,在钱府内闻得小姐赘与梅老爷为婿,心甚惊骇。欲要说出毕小姐是个女儿,恐梅老爷罪他,以女作男,误人女子;欲要不说,恐梅小姐不得嫁夫。只是抱怨钱老爷替他作主,不敢提起别事。若石老爷着人去说这头亲事,他见一举两得,又甚是现成,自然无不听从。”石生听罢,满心欢喜。即便起身道:“我着人去钱知府处说亲,你可暂回,向毕小姐、梅小姐为我致意。”花婆笑诺下楼。石生亦下楼出园,上马回寺。
正是:
一时休怨荣枯事,日久方知婉转心。
却说石生别花婆,上马到了寺中。一见李穆如、怀伊人,就笑了半晌。李穆如、怀伊人问其细理,石生低声将花婆之言,一一说知。李穆如同怀伊人道:“天下错怪好友之事甚多,但二小姐这般用心,真千古奇话,险些儿误怨了她。只是事不宜迟,表弟可速着一人,去毕守谦处说亲方好。”石生道:“此时却用着表兄了。”李穆如随应道:“待我去以利害动之,撮成美事。”石生又将玉箫取出,令他带着,把凤公之事,即毕守谦之害说知。李穆如遂吩咐打轿写帖,进城拜钱知府并衙内毕守谦。石生同怀伊人,再三叮嘱,送至寺门,李穆如欣然上轿而去。
不一时,进城到了府前。先传帖会钱知府。钱知府迎至宾馆,礼毕茶罢,各叙履历。李穆如道:“如今毕公可在衙内么?舍表弟有一要紧事,特来相商,有帖在此,烦贵役传进。”钱知府遂令人去传帖。后向李穆如道:“贵府今科又中一翰林齐公,闻得是圣上亲取的,可见贵府真才薮之邦了。”李穆如道:“今科所中之齐,即舍表弟了。”钱知府忙打恭道:“失照了。”
李穆如道:“舍表弟本姓石,字廷川,道号池斋。因被菲人所害,改名齐也水,进京应试,蒙圣上恩典,方得侥幸入院耳。”
钱知府闻见石池斋三字,惊疑半晌道:“原来如此。”二人坐谈少顷,见衙役走上禀道:“毕老爷说心下不快,不便相会。”
钱知府道:“李爷乃新科翰林院齐老爷那边来的,有要务相商,怎得不会。再去说来。”衙役依言直去传说。
毕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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