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先生今日暂全体面,明日小弟即托故他往。”
说罢,将手扯住怀伊人,直下一跪。怀伊人正待用手去扶,梅翰林咳嗽一声,从屏风后走出。田又玄忙忙立起。梅翰林向田又玄道:“石兄可曾与怀兄见揖吗?”田又玄忙拱身道:“见过礼了。”梅翰林遂与怀伊人揖罢,各分宾主而坐。茶毕,戏房奏乐,梅翰林安席。怀伊人首座,田又玄二座,梅翰林在田又玄席旁陪饮。怀伊人告坐毕,三个举杯招饮。梅翰林又向田又玄道:“今日屈先生二座,幸勿见罪。”田又玄欠身道:“晚生半东,宜当次座。”梅翰林又向怀伊人指田又玄道:“这是学生西席也。姓石,道号池斋。怀兄可曾会过吗?”怀伊人笑而不言。田又玄忙打恭道:“怀老先生与晚生在吴下朝夕相会。”
梅翰林故笑道:“原来亦是旧友。”复举杯招饮。怀伊人心下闷闷不乐,恐梅翰林反以真者为假,停杯作想。梅翰林又举杯招饮。
怀伊人方饮时,见戏子向上叩头,拿上戏单点戏。怀伊人谦让田又玄,田又玄打恭道:“小弟是半主,焉敢倒僭先生。”
怀伊人就从实点了戏。三人听曲饮酒。不一时梅翰林笑向田又玄道:“近来有一种匪类先生,竟辱名教。石兄在家,想也闻得吗?”田又玄满脸惭愧,强勉应道:“不曾。”怀伊人见梅翰林言中有意,即接口道:“我想人家延师如石兄者,断然不差。”梅翰林笑道:“我家先生都是择取再三,非假非冒,方才延请的,岂有差错之理。”田又玄闻言,托以低首。怀伊人故向田又玄招饮。田又玄道:“怀先生素知小弟是量不佳的,适才吃了数杯急酒,胸中要呕吐,求让一杯。”梅翰林接口道:“石兄素常海量,今日因何推酒,想见怪怀兄吗?”田又玄忙道:“怀先生乃吾故人,怎敢见怪。”梅翰林笑道:“既不见怪,还要请饮一杯。”田又玄只得吃了一杯。怀伊人又举杯招饮,田又玄又强勉吃了一杯,不觉口中欲吐。梅翰林笑道:“石兄果然今日酒量不如。”遂举杯向怀伊人招饮。
饮不数巡,戏至半本,管家翻席,三人同起小便。梅翰林道:“今晚颇觉有些暑热。”怀伊人道:“正是。”梅翰林遂吩咐管家取出适才那诗扇来。小便毕,梅翰林故向怀伊人将诗扇展开,在灯前玩索。田又玄从后走上,正待看时,见是石生笔迹,急忙回身上厅。梅翰林叫道:“石兄请来认认这草字。”
田又玄不好不来,只得接过诗扇,皱眉半晌道:“晚生于草书一道,不甚精熟。”就复走上厅。梅翰林知他托故,遂邀怀伊人各照旧坐。低唱浅斟,饮了一回。田又玄见梅翰林手拿石生诗扇,连头也不敢抬起,心下闷愧,就伏在案头睡熟。梅翰林、怀伊人各皆默会,不去理论。宾酬主劝,饮至酒残戏散,方令管家叫醒田又玄。梅翰林笑向田又玄道:“石兄为何独今日闷席,想因故人而动家乡之思了?”田又玄舒眼道:“晚生见丝竹之音,袅袅可爱,不觉伏案久听,忘其所以。”梅翰林道:“原来如此。”怀伊人近前别过田又玄。梅翰林谓田又玄道:“石兄不必送吧。”田又玄道:“岂有不送之理。”三人遂同出大门。
管家掌得灯火明亮,时已夜静,怀伊人打恭回寓。正是:任他汲尽三江水,难洗今朝一片羞。
却说梅翰林别过怀伊人,同田又玄回到厅上,令管家撤去残席。田又玄亦闷闷别过,回书房安歇。梅翰林独回内宅,会见夫人、小姐,细细遂及今日饮酒识破田又玄之事,举家又笑又恼。梅小姐笑道:“今日二诗,亦颇佳丽,想也是抄袭之笔了?”梅翰林道:“这何须用说。”对夫人、小姐又将田又玄先见怀伊人之丑态,形容一遍,方各安歇。
到了次日,梅翰林早起,想一计策,要辞田又玄。正待向书房内去,见一书童出来报道:“石相公说,怀相公言他家中有一要紧事,暂别老爷回家,数日即来。今早五鼓,即收拾行李去了。他道不好惊动老爷,叫小的通报一声。”梅翰林闻言,走进书房,见行李书物,尽卷一空。知他自惭逃去。仰天大笑道:“如此匪类,可耻孰甚!”随吩咐一管家后面尾他去路,一管家下书请怀相公进来,延为西席,一管家打扫书屋。梅翰林即整衣等候。只见王文从面前闲走过去,梅翰林忽触动田又玄之事,叫将过来问道:“我叫你请石相公,你书也不讨封来,面也不会一会,致令匪人抵冒。到今做出这般丑态,使外人笑我延师不实,是何道理?”王文不语。
梅翰林叫取竹板,正要责罚,忽一管家报怀相公已至。梅翰林方欲出迎,怀伊人已进园门。
梅翰林迎到书屋,揖道:“有失远迎了。”怀伊人道:“昨日过承盛爱,尚未拜谢。”二人分宾坐下,茶毕。梅翰林即吩咐管家,到内里收拾铺陈。怀伊人道:“不必另备,晚生有现成铺陈,小价后面取来。”梅翰林道:“既有铺陈,可请出小相公来拜先生。”管家应去。
少顷请来,二茶已毕。梅翰林立起,向怀伊人揖道:“小顽烦托名师教以指南,实愧荆棘,有屈鸾凤。”怀伊人谦应。
梅翰林叫梅待腊拜过怀伊人。三茶又上,茶毕。忽一管家禀道:“适报房有一要紧报,投入内宅,请老爷去看报。”梅翰林起身,暂别怀伊人。怀伊人道声不送。梅翰林进去。
怀伊人回书房,见一书童炙茶。怀伊人因问道:“你家昨日那先生今日向何处去了?”那书童道:“昨日那相公,是假冒石相公来赴馆的,被老爷识破,假托怀相公报他家中有事,今日五鼓,也不曾辞老爷就去了。”怀伊人闻言暗笑。书童又道:“当日这事是王文做的。老爷今日要责罚王文,值怀相公至,就不曾打得成。”怀伊人道:“与王文何干?”书童道:“老爷说他作事不的,为何不取石相公回书,以致匪人抵冒。王文还要借重相公,在老爷面前方便一声。”怀伊人道:“若你老爷再要打他,我自然说情。”说罢,怀伊人管家取行李进来,收拾已毕。
至午后,梅翰林备酒请怀伊人。怀伊人席间问道:“今日何所见报?”梅翰林道:“科中一本,为告假事,圣上亲限日期,凡假满者,遵限入朝料理国务,不准借假偷安。”怀伊人道:“老先生也少不得要奉召还朝了。”梅翰林道:“学生已假满多时,尤当速往。”怀伊人道:“晚生有一书,烦盛管家便寄石兄,不识可带得否?”梅翰林道:“但不知石兄作寓何所,面貌若何?”怀伊人道:“敝同社年方十八九岁,生得面貌清丽,堂堂人物。少不得在京应试。”梅翰林作想道:“原来石生是个风流美少,这般说不难。”二人遂举觞饮酒。怀作人偶然道及田又玄私走之事。梅翰林道:“这匪类事情,学生俱已尽知。只因不曾访得的实,故淹留至今。今日他既惧畏逃去,不必再究了。”怀伊人道:“那小人辈,怎瞒得老先生秦鉴。”梅翰林道:“还有一事,更觉可笑。这田姓又荐一铁姓,相与作诗,有求婚之意。学生取出小女梅花诗与他为试,后来二人俱做不出。那田姓就抄贵同社之诗,铁姓就抄田姓不通之诗。当日学生心下生疑,就辞了铁姓,差役去访石兄。不期访石兄之人,昨日方归,才知石兄进京。又值怀兄到,方识破其中细弊。”怀伊人道:“闻那铁姓,乃徐州人,何以知老先生有令爱?”梅翰林道:“是学生当初失言,以田姓为石兄,故偶然执诗相告,道小女凌春,年十六未婚。他便荐铁姓和诗,令我因才择婿。”怀伊人闻梅翰林说凌春二字,沉吟作想半晌,以为是同名,遂置不论。复道:“此人不知又向何往。?”梅翰林道:“适才着人观他去路,回说已上淮船,要到徐州,光景是向铁姓家去了。”怀伊人想了想道:“若向铁姓家去,必竟借敝同社之诗稿,又要假名。”梅翰林惊道:“石兄原来有诗稿在他处吗?我道他做诗,为何首首皆好,只是字迹差些。昨日又有二首,亦甚佳丽,原因有诗稿故。”怀伊人遂叹道:“敝同社被他如此以假乱真,深为可恨。”梅翰林亦共叹息。
二人又饮了一回。梅翰林道:“闻石兄年甚青少,不知可曾婚配否?”怀伊人闻言,恐他有择婿之意。知石生有那毕小姐,不肯悔盟。随应道:“久已在淮与一毕姓结过百年之好,要俟得意时方娶。”梅翰林遂不语。二人饮到夜暮。
饭罢,梅翰林亲自掌灯,安怀伊人宿歇。灯下忽掉下一纸。
梅翰林拾起看时,恰是《杨柳枝》词十首。看罢不觉带醉语道:“才堪吾媚。”又问怀伊人道:“这可是石兄佳制吗?”怀伊人忙道:“是石兄之友。”梅翰林道:“石兄之友,有如此大才,此友亦不下石生。可曾有婚配否?”怀伊人道:“不知有与没有。”梅翰林道:“待学生带去潜心体味一番,明日璧上。”
怀伊人亦就安歇。梅翰林回内。正是:知己三杯嫌话少,文人一字值钱多。
却说梅翰林别怀伊人携词归内,夫人、小姐各在房中。梅翰林就在堂前烛下,展词玩读,口中不觉拍案叫快。梅夫人并小姐闻其得意,遂走出问其所看何物。梅翰林道:“是十首《杨柳枝》词,乃石池斋之友所作。”梅小姐接过看时,果然佳妙。梅翰林道:“若访得此人未娶,吾儿终身可托。”梅小姐羞愧放下,遂托故归房。梅夫人道:“正是女大须嫁。凌春这一表人材,必须也要早早择一佳婿。”梅翰林道:“吾有心久矣,奈一时不能遂意。”梅夫人道:“天下至广,岂乏贤才以作佳婿。”梅翰林道:“你有所不知。向我同凌春玄墓之游,已著念择婿,忽闻石生文章冠世,喜跃不禁,以为得人。不意他有要务,未得赴馆,以致匪类抵冒。可见才人难得。”梅夫人道:“如今至成此事,却也不难。怀先生乃石生之社友,他二人心然言出即从。托他作一冰人,往通石生,再无不就之事。”
梅翰林道:“我适才席间,亦以此意探过,怀兄道他已有妻矣。奈何?”梅夫人道:“他多大年纪,连忙就娶了妻子。”梅翰林道:“他年纪甚是青春,只在十八九岁,久已与淮安毕姓结亲,此生要到得意时方娶。”梅夫人道:“此生既有配偶,不必垂涎他了,别择一人就是。”梅翰林不觉堕下泪道:“我弃石生而别选东床,恐天下才人未必如石生风流美貌者;欲不弃石生,而即以女妻之,恐天下之人笑我迂拙妄为。且石生又无一人二妻之理。为今弃石生选此作词之人,又不知他何姓何名何方人氏。由此观之,实难有佳遇。”梅夫人道:“作词之人,既不知何姓何名,何方人氏,也不知他年庚面貌若何,何必著意必要选他。据愚见,二人总弃之,俟相公进京,当就京师大地,面择贤豪,招赘吾门,岂非妙策。”梅翰林道:“我在京师,官居翰苑,所与相接者,满目皆富贵客,其子弟只知味有膏粱,那知书有黄金。且天下膏梁子弟而矢志读书者,有几人哉!故不若退居私室,识英雄于困苦中,方得真才。”梅夫人道:“你在家中,每日有人送诗赋来评选,难道其中总无一贫贤吗。”梅翰林道:“皆浮词浪句,不堪品题。”梅夫人道:“昨日又有些少年,送来稿集,可曾见否?”梅翰林道:“不曾得知。”梅夫人遂叫丫环至小姐房中,取出放在案上。梅翰林令夫人就坐,亲剪烛观玩,逐一吟哦。又将《杨柳枝》词对读。读未数遍,复凄然泪下,对夫人道:“数人皆不及此生。”
梅夫人道:“何以见此生之佳妙。”梅翰林掩泪道:“此词情深于笔,字字皆作金石声。其为人安闲,我于词中新逸处见之;其为人丰韵,我于词中波宕处见之;其为人工苦,我于词中沉郁处见之。如泣如慕,良似人尽其面也。”梅夫人道:“既此人有莫及之才,当访问的实,以全凌春终身之事,亦不枉生她一场。”梅翰林又掩泪作想道:“天下至大,生人如蚁,叫我何处访问。怀兄说是石兄之友,必须至京寻着石兄,探问消息,方有着落。”梅夫人道:“既如此,相公不必过虑,宜早图进京就是。”梅翰林道:“我欲明日上船,只是礼物未曾齐备。”
梅夫剪烛道:“那礼物俱是家中现成的,没有甚么不齐备。相公且安歇,明日早起吩咐他们收拾就是。梅翰林回嗔。令人收去诗集,依言就寝。正是:千金买字文章贵,百世求缘锦线牵。
却说梅翰林当夜就寝。次日起来,即依梅夫人之言,一面吩咐管家收拾行装,一面到书房中来会怀伊人。怀伊人相与坐谈。梅翰林道:“学生今日欲别进京,家下凡百,俱求代看一二。倘有简亵,俟回日补谢。若有石兄书,可便写捎去。”怀伊人道:“老先生为何去得如此甚速?”梅翰林道:“只因旨限甚速,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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