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莺 - 第六回 秋风天解元乞食 明月夜才鬼做官

作者: 南北鹖冠史者7,849】字 目 录

糠不厌,卒寿早夭;夷齐廉洁,饿死首阳山,岂非好汉。”一少年者道:“今人怎比得古事,若他但有所长,向豪门投身,也有饭吃。还是他无能,以致如此落魄。即如吾辈读书明理,且擅诗赋,任他世情艰难,岂得致于此地。”那一老者改口连声道是。石生听罢,将酒吃过,送上碗去。那老者向石生道:“你这一个青年人,为何不投一官家安身,以致于乞食。”石生道:“异乡无人引进,只得乞食。”

那一少年者道:“这本府钱老爷的公子,与我至契。我荐你去为仆,但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拿,思量欲做何事哩?”石生心下要访毕小姐事,连声道:“小的随便书房中听用吧。”那一少年者道:“既欲服侍公子,在书房中,你却有何长处?”石生道:“小的也素擅文墨,就是诗赋一道,亦不算不知。”众人各皆惊骇,以为谬谈。那一老者道:“他既口出大言,必有大用。就将我们观菊题目并韵,叫他和一首,若果然做得,赏他一壶美酒,两簋佳味。若做不出,罚他吹十套曲子。”那一少年者道:“说得有理。”就叫人将整菜撤去两碗,取一壶好酒,递与石生。又将纸笔拿在地上。石生将酒吃过。展开纸来,见上面题已写就,韵限芳妆霜章四字。遂援笔即挥一律,后书齐也水秋日草,呈上众人。众人各皆惊异,接过,看上面诗道:

日暮千山人寂寞,秋残九月菊芬芳。

何曾粉腻青娥妒,到处风流逸士妆。

傲骨浴寒三径雨,天风吹落一篱霜。

年来无限萧条意,相对依依赋短章。

众人看罢,各道诗名也还不俗。又问石生道:“这诗莫非是抄写来的吗?”石生道:“若抄写的诗句,那能恰好合相公的限韵。”众人道:“你既晓得两句诗儿,为何要与人家营工?”

石生道:“小的知文章不能疗饥,不若营工求食。”众人闻言叹息。那少年者道:“你且回去,明日讨回话吧。”石生道:“请问相公尊姓,住居何所,明日好来找问。”那一老者接口道:“这相公姓富,字雪烟,家住城内府前,是钱公祖门生。我叫吴皆吉,是富相公紧邻。你明日到我家讨回信便了。”石生闻言,谢赏而去。正是:治民自古全非武,乞食于今半是文。

却说这饮酒之人,见石生去后,也有惊异的,也有疑他的,独那一老者吴皆吉,再三叮嘱那少年的富雪烟,叫他举荐到钱公子处求食。当日数人酒罢诗毕,候钱公子不至,各皆散去。

那富雪烟到家,即写下一书,向钱公子道及吹箫乞食作诗之事,并众诗一并封起,投入府衙。那钱公子一见说玉箫之事,并观菊诗句,心下甚是沉吟不决。只是齐也水三字,同了一新解元名字,尚有未白。即吩咐外面家丁传与富雪烟道:“齐相公是新科解元,要请相会。”富雪烟闻知,吃了一惊,随即寻着吴皆吉,道及钱公子所传之话,吴皆吉亦为称奇。富雪烟道:“我说不要管他闲事,如今钱公子要请相会,却到何处访问这个齐解元。”吴皆吉道:“富兄不必着急,且回钱公子家丁去。候明日,齐解元必来讨回信,我们以此实告,令他与钱公子相会就是。”

富雪烟照吴皆吉之言,回了家丁归去。晚间富雪烟至家,踌躇一夜。未到天晓,即来吴皆吉家等候石生。只见一管家从外走进报道:“昨日乞食的人来了。”富雪烟忙起嚷道:“这奴才怎么不叫齐相公,如何说甚么乞食的人。”吴皆吉道:“且不要骂,俟小弟如今责罚他。”石生仍是青衣旧帽走上。不知何故,见吴、富二人忙忙走下迎着施礼。石生忙扯住道:“二位相公如何与小的施礼?”吴、富二人齐道:“我二人肉眼,不识是新科解元齐老先生乔装乞食,晚生辈昨日获罪实甚。”

石生亦惊讶道:“小的是何等之人,如何认作新科解元,想是相公错了。”吴皆吉道:“先生不必相瞒,同去会钱公子便知。”

富雪烟一把扯住道:“齐先生且到晚生寒舍,便饭少坐,再去相会。”石生道:“且会过钱公子,辩过明白,再领盛情。”因此,三人同出门到府前。钱知府正不在家,遂着报事的传与钱公子知道。忽一家丁走出道:“请吴、富二相公回府,留齐相公在后堂相会。”吴、富二人交付了石生,欣然回去。石生走进后堂,等了许久,只见一小童传开宅门,又请齐相公内书房相会。

石生缓缓步将进去,到了书房。但见:香盈案几,疏透窗棂。秋光与白水俱明,败荷共竹声相乱。

书史频仍,不啻二酉珍异;龙蛇满壁,尽是人日题诗。朱颜皓齿,人在兼葭正少;锦心绣口,淡倾白雪销魂。霭霭和逊,恍疑是天上玉容;楚楚衣冠,应不是凡间别种。

钱公子见石生秀丽可人,从容走下,相为施礼。石生道他是毕小姐之兄,亦朝上还了一揖。

二人分宾就坐,钱公子道:“恭喜齐兄,作圣上门生矣。”

石生道:“小弟何以作圣上门生?”钱公子道:“想是齐兄不曾见新报吗?”遂令小童取出报来,递与石生。石生接过看时,上道:“八月二十二日,礼科给事徐,一本为乡试事,翰林院主考梅,取中解元李景文,文不中式,请旨验卷等因。旨命:‘已取未取文卷,解入文昌殿。’圣上于二十三日御临文昌殿,随手拈着未中监员齐也水,文堪作元。当日旨下,将翰林院主考梅,补淮安兵备道缺,以功待罪。仍拟已中未中诸生,赴京复试尚未完夺。”石生念罢,又惊又喜,付小童收去。

茶毕,钱公子道:“齐兄为何不在京候考,故作微服来淮,其意为何?”石生道:“小弟有一知己姓石,浼弟携玉箫来淮访一毕小姐。昨因偶然见吴、富数人,饮酒作诗,故乔装乞儿,特探问毕小姐消息耳。”钱公子忽作想道:“前闻舍妹与一石池斋曾结过百年之好,舍妹赠有玉箫一管。今齐兄言言道着,莫非贵友就是那石池斋吗?”石生忙忙应诺。随又问道:“毕小姐如何是钱兄令妹?”钱公子道:“弟本姓毕,字守谦者,即家叔也。因家叔武林俗吏之务未清,故遥将舍妹寄于钱府。舍妹恐有世俗不安,妄求婚配,有失石兄之约,因浼弟同来,以作他之主持也。”石生故道:“原来钱兄姓毕,即毕小姐之兄。今日相会,可称天凑奇缘了。”钱公子忽皱眉半晌道:“敢问石兄以此心腹事,不亲自来访,反劳齐兄远至何也?”石生道:“石兄乃弟同社之友,素常以道义肝胆相信。前在京师,道及令妹之事,他费了许多苦心,弟闻知亦不觉泪下。”钱公子道:“石兄如何道及,请试言之。”石生道:“他说令妹名凌春。石兄于正月十七日,曾在吴下玄墓古香亭上见其诗句,知令妹是个才女,即着管家揭其诗句,在吴偏访不遇。后因扬州梅翰林家,有赴馆之行,买舟至阊门,遇一友人姓田字又玄者,与一医生姓白字随时者,说曾与令妹在常州看病。彼时石兄细细探期消息,知令妹在淮,即弃馆来淮,住在清凉寺中。又在先春园,闻得令妹琴音,弹出他古香亭所作之诗。后令花婆陆妈,将令妹原诗壁上,蒙令妹赠以玉箫,留为后日佳验。不期后令妹随令叔荣任武林,忽尔风雨两别。此时石兄在京,无日不悬悬于心,因托弟来访。”钱公子闻言,柳眉顿蹙道:“齐兄不言,弟亦不知。适闻齐兄之言,乃石兄以他人之诗,误访舍妹了。”

石生惊问道:“当时令妹曾认诗句,且琴中又伏石兄之诗,恰两相投洽,何误访之有?”钱公子道:“舍妹名临莺,非凌春也,并不曾作诗在古香亭上。且从正月二十日在玄墓,的因得大恙,次日即返了。当日陆婆将石兄之诗,遗落家叔手,舍妹亦并不曾见,非误而何。”石生闻言,沉吟半晌,忽叹一声道:“这事石兄中小人白随时、田又玄之诡言了。”钱公子愀然欠身道:“齐兄何怪田姓白姓,当怪石兄自误其事耳。在白姓田姓无关己事,误以莺作春,并以临凌相错,其失犹浅。在石兄,游梅既见舍妹之诗,后在淮复听舍妹琴语,就当以理推之。若舍妹游梅在先,怎知石兄而后有古香亭之诗句。既舍妹游梅在后,怎得遗石兄而先有古香之预笔。即此,舍妹非凌春可知。何石兄不悟,复着陆婆导其殷勤。在舍妹,知石兄非比游人浪子,意不可却,赠以玉萧,实不曾见甚么古香亭之诗,难道陆婆独未致其意么?”石生怅然道:“石兄言玉萧乃陆婆传入清凉寺的,不曾会面。在石兄当日亦疑令妹石兄之诗,有先后不同,恐非凌春,故着陆婆拿古香亭之诗以探之。不意今日因陆婆之误,以致于无所不误了。”钱公子掩泪叹道:“今日之事,石兄误访,以致舍妹误认奈何?”

石生见钱公子泪湿芳姿,娇若露滴名花。不禁亦掩泪慰道:“石兄乃天下韵人,岂有得凌春而舍令妹之理,自然不悔初心。吾兄不必惋伤,致损芳颜。”钱公子道:“我怪石兄怎不亲来面诀,致人割肚牵肠。”石生道:“不瞒毕兄言,石兄因被人所害而去,故今在京争求功名。恐前案未结,不得临淮。”钱公子道:“弟也闻得他有飞害之事,在家君手,久已结案在徐。今徐州新任凤公,不过仅存一缉获批,掩上台耳目,何地仍在京不来?且今岁乡录,又不闻他名姓,全不以世情为事,真太疏放了些。”石生道:“在吾兄怪其疏放,在石兄京中如坐针毡,无刻不以功名、令妹为念。”钱公子低首试泪道:“如今他另有知心,以舍妹念无用矣。”

石生闻言,愀然移坐道:“毕兄何为而出此言。石兄乃天下多情人,他意弟所素知。若一闻错访之信,断不忍得凌春而舍令妹。但恐令妹见有凌春,不肯见爱石兄耳。”钱公子回嗔道:“齐兄此言,以舍妹为世俗之女了。舍妹颇知礼义,每苦怜才心重,只是面貌似小弟,恐石兄因凌春而嫌舍妹貌丑。”

石生道:“吾兄青春多少?”钱公子作羞语道:“弟与舍妹同年,今已十七,只是弟长舍妹不数月耳。”石生作愧道:“弟年僭长一岁,实愧面貌不及,吾兄之丰姿,若文寒仙子,真世间所无。即令妹之貌,得兄十之六七,亦冠天下群娥,况意似吾兄乎。令妹既果不弃石兄,石兄岂肯反弃令妹。求吾兄便写一字,道达石兄,以实弟言。”钱公子道:“我观齐兄美如冠玉,又见昨日观菊诗,妙若丽珠,真才美并茂,自是解人,弟岂敢诬说相欺。且弟在衙,素不轻出只字。即如昨日吴、富二姓,乃家君之门生,请弟观菊作诗,弟止口传出题,不面赴召。今日所会齐兄,因玉箫之事,疑是石兄;又见菊诗口气相同,只道是石兄假齐兄之名来访舍妹;又喜家君外出,故得接谈。知齐兄为石兄知己,谅不疑我言为迂。”

石生闻钱公子之言,意方释然,忽见一小童拿出肴馔留饭。

石生起身告辞。钱公子道:“弟便饭不敢苦留,薄具微仪,以代远送一程罢。”随向房中箱内,取出一包散碎银子付与石生,石生也正用着,只得收留。钱公子道:“寒家忝为石兄新眷,齐兄又是石兄道义知己,幸勿以我言外传。”石生见钱公子出言动履,大非凡境,不胜依依应诺。钱公子令开了宅门,又道:“齐兄此行,宜速进京复试,相会石兄。不可又扰吴、富二家,吴、富非吾类之人。”石生应诺。钱公子道声恕不远送,二人就在宅门,拭泪别过。正是:错事连绵不可诉,衷睛堆积向谁言。

却说石生闻钱公子之言,遂出了衙门,寻到柏儿下处。当即收拾行李,一同上京。不一日,行到徐州地方。途中正与柏儿闲谈错访并复试之事,忽见一人从路旁过去。柏儿讶道:“这是田相公过去了。”石生忙忙叫了数声,那人不理。石生下了牲口,向前扯住道:“田兄别久,就不认得小弟了。”田又玄忙回身,向石生揖道:“先生因何至此?”石生道:“要往京应试。”田又玄恐扬州之事有碍,遂问道:“别后可曾向梅老先生那边去么?”石生道:“那馆事,前夏间荐怀伊兄去了,自后并不曾有书往来。田兄因何在此?”田又玄道:“因拜望此处铁不锋兄,故羁留未回。”石生道:“小弟也要看他一看。”

田又玄道:“先生应何相认?”石生道:“曾在毕小姐家会过。”

田又玄忙道:“只怕铁兄也要进京,不能得闲相会哩。且问,那毕小姐亲事如何?”石生道:“说起话长,且到前面寻一静所,与兄尽谈。”正携手走时,面前有一村店,布旗上书酒家二字。石生遂拉手入店,取了一壶酒,二人对谈。石生就将错访之事,一一说知。田又玄故道:“当时白兄为何道及?”石生道:“想是白兄误听,以莺作春耳。”田又玄道:“先生可还要访那凌春吗?”石生道:“小弟俟复试后,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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