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假冒,后曾有管家至淮访问,我又不曾招认,如何得寄书道及此事?”铁不锋不语。石生想了想道:“我有一同社怀伊人,在广陵梅老先生家中坐馆。欲写一书烦兄寄去,只恐路远,有劳尊驾。”铁不锋道:“近闻梅老先生家眷,俱移淮安衙内,老先生尚不知么?”石生道:“我尚不知。若果移住淮安,待学生写一书,敢烦铁兄便作陇头。”遂令管家备饭,留铁不锋坐着。石生即便写了二书,前后错落事情,一一尽载。陪铁不锋饭毕,取出道:“这二书,一书烦寄怀伊人,一书烦寄府衙钱公子。铁不锋谦应接过道:“钱老师无子,不识钱公子是何人?”石生道:“钱公子即毕守谦之令侄,寄住钱衙,权为义子也。”铁不锋惊讶道:“毕老师向日曾酒后道他并无一子半侄,为何又有侄儿?且晚生只闻有一毕小姐寄住府衙,莫非先生所会即毕小姐也?”石生笑道:“那有此事”。铁不锋遂不复辩,携书辞去。石生亦收拾上马赴席。铁不锋将书,如奉圣旨,兢兢业业。到次日,叫船出京往淮。正是:贫穷难遇挥金客,富贵偏多下礼人。
却说铁不锋领石生书札,不日到了徐州,复往淮安投书。
先至道前梅公衙门外探问。听得说梅老爷不知石相公改名,不曾中得他,与家中怀先生二人,叹悔不已。前怀先生往苏州家中看了一看,昨日又进京访那石相公去了。铁不锋闻怀伊人正不在淮,复走到府前,将二书总投入府衙。钱公子正看报录,见齐也水中了探花,石生未中,心下纳闷。闻得京中石老爷有书传入,忙取来看时,上写道:
去秋得瞻丰采,过蒙教言,并承惠爱,桃花潭水俱深矣。时值青帝司权,垂杨摇曳于东风,紫燕频巢于旧垒。知己一笑,倏阻山河。念京都不与淮阴同春,故友翻与涂人作伴,怅也何似。向者,仆因徐州小事,变池斋之名为也水,微服宋道,蒙兄不弃,欣以令妹见许。负笈来京,荣实托赖。近闻凌春,即道尊梅公之令爱,于去正初五游玄墓,前诗即其笔也。想吾兄府署相接,亦必久鉴。专祈代谋,以实前约。余肠如缕,容再图面。依依奉渎,奉谢不一。
钱公子看罢,见齐也水就是石生,凌春即梅公之女,不胜喜跃。又取第二封书看时,封上道怀相公书。随叫小童道:“这一封书错投了,可传出去。”小童领书传出。不一时回道:“带书的铁相公,问大相公可相会不相会?”钱公子道:“不便相会。”小童复将不相会之语传出。铁不锋仍回徐州。
这日,钱公子在衙。思想不能亲出代石生谋梅小姐之事,就令一管家向城外传那先春园花婆相见。原来,钱公子即毕小姐巧装男儿寄居钱府,恐钱知府代她谋婚,有失石生之约。因在杭州对毕守谦托言女儿不便寄外人处,故装男儿作其叔侄,将侍儿翠云转作小姐。惟花婆独知,原不相瞒。花婆于无人处就叫小姐,有人处假称相公。今日见毕小姐叫她商议凌春之事、有小童在旁,故道:“相公唤花婆却有何事?”毕小姐令小童退后。将石生错访,如今得中探花,有书谋凌春之事,一一实告。花婆闻言皱眉道:“老身近日闻得梅老爷有甚题目,许诸色人等作诗,若合适时,招为门婿。今小姐既受石相公之托,石相公尚不知你是小姐,不能外出,谋为此事,恐后梅小姐被人娶去,岂不误石相公所托吗。”毕小姐道:“我如今没法处置,请问陆妈有何高见?”花婆想了想道:“小姐与石相公之结约,毕老爷尚未知道。纵然毕老爷不日回来,见石相公洋洋得意,许小姐配他,恐知有梅老爷之亲,不便又将小姐许他,亦未可知。如今据愚见,小姐可将梅老爷诗题,也作数首,老身传向道前。倘他取中为婿时,小姐假装新婿,至夜于梅小姐道及石相公之意。那梅小姐见小姐这片好心,再无不喜之理。
就是毕老爷回日,见你木已成舟,欲说是女儿,又说不出口,将梅小姐又不能退回娘家,只得总嫁与石相公了,岂非两全佳事。”毕小姐闻言笑道:“但我不像个新婿奈何?”花婆道:“不过平常光景,只是少言少语,把脸儿放沉重些就是。”毕小姐道:“如今不知梅家欲人做诗,却是甚题?”花婆想道:“听得说是甚么柳枝词,要作十首。小姐大才,自然不难。”毕小姐闻言喜道:“向日那石生倒有十首杨柳枝词在我处,不知可是这个题目。”花婆笑道:“小姐付我带去,若不是,再送来重做。”毕小姐犹迟疑不决。花婆道:“这事再迟不得了,闻知诗稿将已投完,可就写出,待老身去一回来,若不是,再为之计。”毕小姐遂拂几取一花笺,将石生杨柳词写毕,付与花婆。花婆不胜欣喜,就辞毕小姐出宅门而去。
毕小姐见他去后,心下盘算。不多时,见小童传说花婆又至。毕小姐令开宅门,花婆迎着大笑不止,毕小姐忙问其故。
花婆道:“那题竟是一毫不差。梅老爷管事的人,问我钱公子为何不亲来投递。我说钱公子今日家下作文。那管事的遂替我投入衙内,光景有些机会。”毕小姐闻言心喜,令小童取茶,留花婆叙话。忽见钱知府出坐早堂,从书房门首经过,知花婆是毕家旧人,总不避讳,反叫留饭。果然后面收拾饭出。花婆饭犹未毕,见钱知府手执一帖,退回书房向毕小姐道:“吾儿,梅大人取中你甚么杨柳枝词,欲招你为婿,有帖在此,请你相会。”毕小姐忙立起道:“孩儿原只道戏言,今日杜撰一稿,为何就取中了,真事出望外。父亲权代孩儿回了吧。”钱知府道:“梅大人来意,如何好却。我且为你作主,成就此事,俟毕盟翁来,再作道理。”说罢,即传谕外边收拾礼物。备轿伺候。毕小姐只得换了衣服,令花婆坐在书房。带随几个管家,出宅门上轿而去。
不一时,到梅公衙门。梅公迎入后宅,相见过。管家呈上礼物。茶罢。梅公见毕小姐容貌清雅,俨然如花枝在座。各叙初会套话。梅公道:“素闻大才,于去岁得手著,即杨柳枝词十首,即欲奉访,不期为俗吏淹留,至今方得识荆。”毕小姐亦朦胧应道:“晚生蒙大人错爱,荣选东床,实愧菲才,不称过拢。”梅公道:“钱兄何谦至此。”遂令设酒,各重安坐。
毕小姐固辞不饮。后强勉饮了两杯,满脸通红。上菜未毕,就起身告辞。梅公不好苦留。道:“你我自今以后,皆是通家,不可拘礼。但老妻久慕钱兄大才,恨未识面,请内里相会相会,不识意下若何。”毕小姐欣从至内,又拜了梅夫人。梅夫人衣裳、手帕,俱备现成,以作见面之礼。毕小姐领谢辞出。梅公也送了折乾的见礼。毕小姐方才打恭上轿。梅公后又吩咐跟来管家道:“原礼璧上。明日吉辰,请公子至我处并婚。对你老爷说,不消费心,一应俱这边备就。”管家应诺,赶上轿子,一路与毕小姐说知。路甚捷近,不一时到了府衙堂上。毕小姐下轿走近宅门,复归书房。钱知府并花婆问其相见之事。毕小姐连明日招赘话语,并述一遍。钱知府道:“梅大人虽然如此说,我这边必须寻一媒人,下一聘礼才是。”又道:“这都是你做甚么诗句,惹出这费钱的事来。”说罢,吩咐家下置备财礼,打点招赘之事。又留花婆作一官媒。整整忙了一日一夜,举家未曾合眼。
到次日,钱知府不等梅衙来请,即着轿马,摆设礼物,金鼓旗号,送毕小姐至梅公衙内。梅公迎进内堂,花烛辉煌,各官叩贺,往来不绝,直至夜间,方才得宁。又整酒送房,花婆跟定毕小姐,不离左右。至梅公并夫人、待腊,举家酒罢睡去,方才出房,闪中窗外,窥视动静。但见烛光之下,四壁锦屏灿烂,香烟霭霭。一对天仙飘然在内,传杯弄盏。一个初作新人,娇羞不语;一个乔装才婿,倚玉偎香。忽然两个停杯,毕小姐意有所触,因长叹一声道:“天下之人,未必痴心似我。”梅小姐不解,相视微笑不语。毕小姐将烛掌在窗前一书案上,请梅小姐坐在旁边,一手抽出一本书,一手携着梅小姐手道:“久闻小姐素擅翰墨,不知当今小姐所喜何人诗集?”梅小姐不语。毕小姐道:“你我皆宦门之子,非凡俗可比,何吝教不语?”
梅小姐低声道:“妾本无知女流,怎识名贤。”毕小姐道:“这是小姐过谦了。仆当日曾于吴门玄墓,见小姐佳章,时同一相知姓石号池斋者,读之赞玩不已。难道非其笔否?”梅小姐道:“那诗偶然戏笔贴在玄墓,怎当法目。”毕小姐道:“敝相知石姓,颇博才名,想小姐亦所素知。自那日见小姐诗后,废寝忘食,访之不得,小姐亦可知否?”梅小姐不解。
毕小姐假作沉吟太息,梅小姐亦觉有感。毕小姐又道:“小姐大才,仆实不敢叨陪枕席。因石兄之慕,故乔装作婿以待石兄,不知令尊翁之意与小姐之意,亦如仆心否?”梅小姐惊疑半晌道:“家君素慕石生才学。闻得寒舍一怀先生是石生同社之友,说他已有亲事在淮,乃毕氏之女,故家君不果其事。
后家君在书房中得杨柳枝词十首,读之俯心。因访其人。怀先生又道乃石生之友,在淮居住。故家君借词以访婚配。妾闻君言,何甚奇幻?”毕小姐道:“事至此,你我皆会中人,不必相瞒。小姐可知仆即毕氏之女否?”梅小姐闻言惊道:“君本男儿,如何认作女流!”毕小姐道:“我因家君任杭州通判,随任杭州。后为官坏了家君,发在衙门勘问,止留下我身一人,又无慈母。欲寄钱府,恐无知辈妄来求亲,以失石生之约。故乔装男儿,以作家君之侄。将身边侍儿翠云,转作女儿,寄食钱府也。”梅小姐道:“既小姐与石生有约,又与我何与?”
毕小姐剪烛近座道:“若小姐有意石生,请发一誓,敢陈细理。”
梅小姐请他说明,毕小姐只是不言。梅小姐只得对烛盟心,二人呼为姐妹。毕小姐今年十八,转居为长;梅小姐今年十七,却为妹子。然后毕小姐将石生古香亭见诗,白随时、田又玄以莺作春,花婆遗诗,自己赠箫,细为道及。梅小姐道:“原来如此。家君与妹游梅时,曾请石生为西席,后有田姓冒名赴馆,石生竟不知何往。原来石生被田姓所愚,错往淮访姐姐以作妹子。”毕小姐道:“妹子何以知冒名即田姓也?”梅小姐将田又玄、铁不锋作诗,并石生荐怀伊人之事,细为谈出。复道:“这杨柳词,怀先生云石生之友所作,姐姐何以得来?”毕小姐道:“此词乃石生因我而作也,并非石生之友。”梅小姐道:“怀先生明明说是石生之友,在淮居住,却为何故?”毕小姐想道:“想是怀先生或诡言搪塞之语耳。在我今日亦不知令尊翁所选就是此词。偶因花婆说及,又有石生京中书至,言凌春即梅公令爱,只道我是男儿,托我代访。我恐妹子事夫不得其人,且惹石生后来怨我,故将此词以撞天命,不意竟成佳事。实屈贤妹,少待石生归耳。”梅小姐闻言惊异道:“近闻石生改名齐也水,得中探花。先时,家君作主考,一心要中他解元,因不知他改名,反遗落了他。我家怀先生闻知,不胜叹悔,今进京特去访他。但不知姐姐曾在何处与石生相会?”毕小姐将石生假装乞食,观菊作诗,自己乔装男儿,在府衙相会,辨明错访话头,并石生二者欲兼之意,尽说一遍。梅小姐道:“原来只因游玄墓,石生是正月十七,姐姐是正月二十,妹子是正月初五,有先后不等,故错以莺作春,被田姓愚弄,希图冒名赴馆。在姐姐招认错于花婆遗诗。今日想起,虽中小人之计,错中之错,实乃天凑奇缘。只是姐姐一段爱我念头,终身难尽。”
毕小姐道:“说哪里话。我二人虽然同心合意,恐令尊翁后来识破我是女儿,乃石生之室,不肯将我妹配于石生,那时奈何?”
梅小姐道:“家君一向爱石生诗才,巴不得将我配他。后闻他已有亲,仍垂涎不已。只是家君曾说,一人无二妻之理。”毕小姐闻言长吁,梅小姐又道:“不知令尊翁之意,可欲妹子作石生之室否?”毕小姐道:“家君于此事全然不知。只指望令尊翁肯见爱时,家君回日,再无不从。”梅小姐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将姐姐好情,并石生错访若心,禀与家君知道,以全此事吧。”毕小姐惊道:“妹子之言差矣!此事只可你知我知,如何鸣之尊翁?倘尊翁一时不快,那时我有欺诳长者之罪。不但钱知府并家君不妥,且外人闻知,你我成何体致。必须待我仍作钱公子,修下一书,寄与石生,只说凌春尚未有婿,你可速来图为。他见信自然即来我处。再着人通其委曲,听他出计谋为可也。”梅小姐依言。二个谈得情投意洽,忘却夜深,直至灯残烛暗,方才就寝。
梅小姐临睡时,先让毕小姐上床。毕小姐笑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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