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光泽,说,“山不转水转,风云不动日月,我们后会有期。刚才是我看低了你。”
“这年月。”东方鸿飞停顿半晌,说,“我混上这身号褂子,芝麻般大的警长,不过是有口饭吃。清廉禀公尚能做到,但铲除不平,正民国法纲,却是一枝独木、半分荧光。姑娘如不见嫌,警长想与你这强梁结交!”
“痛快!”蓝宝珠双眉飞扬,拇指轻轻一弹,便揭开一瓶烧酒,咕咚咚地倒满两碗,双手捧上,“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这碗酒算是结义酒。”东方鸿飞刚要端起酒碗,又被蓝宝珠拦住,眼睛紧紧盯住警长,脚踩在凳子上,极麻利地抽出一把短剑放在桌上,宝刃闪着蓝辉。福贵木讷,只是瞪圆眼睛;吓得宋王氏忙说:“这是做嘛!你们结成干兄妹是好事。我最见不得血。”
东方鸿飞抓起刀,抛起又用手接住,卷起袖子,在手腕上割道很深的口子,把鲜血滴落酒中,殷红的血形成一条蜿蜒的小蛇又很快散开,酒变得浊挥了。宝珠感激地望他一眼,伸出凝脂般的玉腕,持刀就要下手,但被警长拦住。
“干啥?”宝珠疑惑不解。
“我……”他投过怜惜的目光,须臾才说,“你非男子,我实在不愿你留下什么刀疤,免得日后涉世惹人嫌疑。”
宝珠有些感动,逼问一句:“是否怕我一旦身败,牵连你吗?”
东方鸿飞迟缓地摇着头。
“珠儿,这是明摆着的事。”宋王氏揷嘴说,“好端端的女儿家冰肌玉肤嘛,东方先生是心疼你呢。
“是么?”宝珠笑眼含威地问。
“你刺破中指吧。”
“我蓝宝珠第一遭听从男人指使,不过,以后你就是我东方大哥了。”说着,用刀尖刺破中指。她喝半碗,东方鸿飞毫不犹豫地将余酒一饮而尽。
蓝宝珠躬身施礼,庄重的声音发自内心:“东方大哥在上,受小妹宝珠一拜。”
又抬起头,激动地说,“大哥,咱们从此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了。”未等警长说话,抓起珍宝“五龙盘珠”惯在地上,成为一堆绿色的残骸。
“宝珠。”东方鸿飞说,“你性直且刚烈,豪气千云,令为兄仰慕,但有‘佼佼者易折’这句古训,不可不用于自身。若从长计议,还是‘金盆洗手’吧。”
“大哥若后悔了,现在走还来得及。”蓝宝珠冷笑着,又端起酒要喝被警长拦住。不料,宝珠使出小擒拿的“蛰腕”,小时一横,手腕翻上,酒碗已送到chún边;谁知碗边儿被东方鸿飞二指捏住,宝珠再难把酒碗移动半寸。两个暗自较力,彼此都以笑眼相视。“啪”,宝珠把碗捏碎,酒顿时喷溅四处,但警长挥袖一裹,酒全部洒在自己身上。宝珠脆生生地笑起来,说:“想不到大哥好本事!”
东方鸿飞不以为然地一笑,说,“喝酒过量,于五内无益。
宝珠,我怕你醉了。“”你使的是哪门拳的功夫?“
“‘燕青拳’的最后一招,‘病扫佛堂’。”说完,不由地叹口气。
“你有心事?”宝珠睁大眼睛,这使警长无意中捕捉到她未泯的天真。那对明晶的秀眸竟透出一丝女儿家的温柔和绝尘的清纯。
东方鸿飞笑着摇摇头,说:“我练的是‘燕青拳’,又不由地想起燕青的身世,梁山泊好汉风流云散,燕青遁入空门,隐姓埋名去伴青灯黄卷。暮年抱病去扫佛堂,用这招式扫落佛头,悲枪地说,‘佛头乎,人头乎!’”
“我不懂。”宝珠摇着头,目光有些好奇,浑身的匪气在逐渐消失。
“宝珠,夜己深了,先歇息吧。我告辞了。”警长转身想走。
宋王氏闻声忙挑开门帘走出来,说:“先生不是外人,就到福贵屋将就一宿吧。”
话一出口,便觉欠妥,自圆其说地道,“福贵一沾酒就睡成个死猪。先生睡里间屋,我和宝珠在外屋搭个铺就行啦!”
东方鸿飞看到宝珠虽无语,目光中却也流露出挽留之意。而自己的脚也仿佛粘在地上,不想挪动。乡村虽荒僻,但以他的身份去借宿是不难的,但有种不愿离开的心情。
“我睡在这里。”他一指桌子。
“这桌子上能睡人?”宋王氏很惊诧。
“媽,大哥是习武之人,能睡在绳索上呢?”宝珠笑着说,无意中去看东方鸿飞,两人视线相碰,她立刻滑开。
“我还没有睡吊绳、扁担的功夫。”警长笑着说,“别拿被子,我用不着。”
月白星稀,枝影摇曳窗上,东方鸿飞蟋缩八仙桌上,毫无倦意,听着里间屋母女的喁喁私语,无非是十余年别离思念的衷肠之叙。突然,他的心一悸,听到宋王氏的悄语:“宝珠,眼前的东方先生不是挺好吗?”
“媽,你要扯到这儿,我跳窗就走。”
“不知他对你有意没意。”宋王氏像在自语。
“宝珠终身不嫁。睡吧。”
东方鸿飞再也听不到声息,心中有种莫名的怅然之感。他承认自己确实爱上了蓝宝珠,一个犯下弥天大罪的女匪。除去她绝伦的容貌,男子般的英武在她身上形成一种奇特的妩媚,具有摄取男子灵性的魅力。他认为,吕小娟是糖液般的女人,对所爱的男人能奉献出全部的柔情蜜意,自愿为男人笼中的鸟、怀中的猫。这样,爱反而变得廉价了。而蓝宝珠多的是一种精神。蓝色妖姬像匹火焰驹闯入警长心扉。
他又想起发生在日间的事,使警长如坠五里雾中。东方鸿飞本想一早到祝村来,谁知洪英婶娘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親手拧好面巾递过来。然后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绣鞋,轻轻地说:“鸿飞,我知道你心里没我。诸葛先生私下说,你叔父是内伤寒,身子空虚,怕是一病不起了。话他已经对你禀明了,不知你怎么想?”
“婶娘,这事万万做不得。”东方鸿飞显得很慌乱,他生怕别人闯进屋来。
“别怕。她们早晚都不回来。”洪英仍低着头,继续说。“人能改恶从善,鬼神也会饶过的。老爷子想成全你我,临死做件好事……你就那么心狠。”她咬着嘴chún,苍白的脸慢慢泛起红潮,两只眼汪着醉意,上前一步,抓住警长的手,声音颤抖地说,“我天天做梦,想你……说梦话,挨打……腿都被针划破…
…“她梦呓般地说着,把滚烫的腮贴在东方鸿飞脸上,泪水流进他嘴里。
警长用力推开她,说:“婶娘,我不明白,你说谁改恶从善?
是我叔父?“”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她捂住脸嘤嘤哭泣起来,猛然转身,闯出屋去。
一整天,警长都显得心烦意乱。他相信洪英喜欢自己,但不怀疑婶娘不是个浮浪女人,更不相信一生以仁义为本的叔父有过什么恶。
他在街上的酒馆吃了饭,步行到祝村,然后离开唐山。想见蓝宝珠一面,这譬如鬼使神差。60里路,他一直走到天黑,才使心境慢慢地好起来。
……当他听到晨鸟啁啾时,发现身上盖着被子。蓝宝珠在院内已练起了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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