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鸿飞离开座位,独自走到阳台,耳畔清静了许多。大厅内像晃动着一堆被酒、脂粉腌过的肉,荣华艳丽,既高贵又廉价,压迫着东方鸿飞的喉咙,使胸腔窒息。他厌恶、憎恨,恨不得把那些红chún扯碎、媚眼踩破,男人们都被蓝色妖姬割去脑袋。让大厅内高悬无头尸,地板上流淌血水。这里是梦,长禄里老槐树下是梦,万春楼香闺暖阁也是梦,人生如梦,百年的梦只不过轮流做。他太恨眼前的这些梦中人了!
“东方警长。”温柔的声音和微微的幽香一齐传来。东方鸿飞知道黄莉斯站在身后,不回头地说,“黄小姐,如没什么事,我告辞了。”
“我也讨厌。红男绿女一片行尸走向。”她轻声说着,和东方鸿飞并肩站在一起,俯瞰着街市夜景。无数街灯闪在梧桐树叶的缝隙里,风吹时动,像跳跃着无数的萤火小虫。月牙浮动,彩云暗渡,夜交显得格外深邃。一阵风将黄莉斯的头发吹散,有一缕飘拂到东方鸿飞的额前,鬓旁的花也吹落地上。东方鸿飞捡起来,递给她,看到黄莉斯的眼睛像镶嵌两颗晶莹的星星,月光泼洒脸上,越发显出迷人的魅力,庄重、恬静而纯真。
她的相貌、气质与合小娟迥然不同,譬如路旁艳灼的桃花和池塘内的睡莲。
“谢谢,”她说,轻轻地摆弄着手中的花,然后把它送进风中,凝望着远处,“审理的案子怎么样了?”
“我正在追查。”
她伤心地垂下头,轻声说:“愿主免了我哥哥的罪。你知道吗?我天天为他祷告,到头来还是……”
“黄小姐,请你提供范少爷的线索,我一定查破该案。”
“我哥哥也是自作自受。”她轻叹一声,说,“你故意放掉车夫,是慾擒故纵,还是怕蓝色妖姬,我真琢磨不透。”
东方鸿飞暗吃一惊。义释车夫的内情可能是叶念秋告诉范家的,这不足为怪,使人诧异的是范金栋无丧子之恨,而黄莉斯倒有雪兄恨之意,一个读圣经、唱圣歌、去教堂赎罪又去免别人债的姑娘,竟过问起案情来。他故意问:“是刘十牌告诉你的?”
“家奴,一个走卒。我看不起他。”黄莉斯鄙夷地一笑,说,“能和我父親说上话的,警察厅里有谁?”
“厅长……”他佯做思考。→JingDianBook.com←
“故做聪明。”她轻淡地一笑,“你是杨按虚的红人儿,神枪警长执法犯法的事他能讲吗?我替你说,叶念秋。”
“我和叶秘书素有不睦……”
黄莉斯举手拦住他,说:“我知道。我请你来,就是要谈叶念秋的事,你已经危在旦夕了。”
“怎么!”东方鸿飞浑身一颤,但即刻控制住激动的情绪,冷笑着说,‘他还不至于打我的黑枪吧。“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并不是叶念秋晋级发财的障碍,估计恨自己的程度还到不了暗杀的地步,老辣的叶念秋做事从不冒失。
“他越过家父,把你弹劾到市长那去了。你这警长还干得长吗?”
东方鸿飞豪爽地笑起来,说:“我早不愿干这‘五斗米’,不,只有三升小米儿棒禄的警长了,这不正好吗?”
“我很敬佩你的超脱。可你开脱不了通匪的罪名呀!”黄莉斯漫不经心地说。
“我通匪?无稽之谈!”
“天下无稽之谈的事还少吗?”她拨着被风吹散的鬓发,说,“你不要担心,有人说你黑,就有人说你白的。”
“谢谢黄小姐。”东方鸿飞领略了她的含意,知道她在市长面前说了自己的好话。
“叫我莉斯。”她深沉地望着警长,说,“你的品德我了解,不稀罕荣华富贵,看不起像我这样出身的人。我总是在想,你可能在同情那个蓝色妖姬,也许是爱。”
她不容东方鸿飞解释,继续说,“我没有恋爱过,只看过不少的爱情小说,我懂得有那么一种爱,飘渺而朦胧,难以用语言文字表达。彼此未见面时,心灵就被爱神的箭射穿了。”声音越来越弱,脸偏过去,身子伏在铁栏上。
警长知道这位曾经漂洋过海,饱览域外风情的小姐,用并不高明的手段向自己表示爱慕之心了。这使他难堪,不知如何回答,更不愿去辩驳自己并不爱蓝色妖姬,因为谁也无法给少女古怪离奇的想法做注脚。刚要说什么,黄莉斯蓦地扭过头,用黑蝉般的一对眸子盯住他,问:“听说你的枪法好,是吗?”
“不值一哂。”
“我想见识见识。明天,我用车接你去。”说罢,径自先走了。
当东方鸿飞穿过游动着的人群,离开“大星”饭店时,衣袖被人拽住了。是那个细腻的男子韩雄英,因他喝过酒,羊脂玉般的面庞有点红晕,像是男妆的丽人。
“东方兄,我有话说。”他的神情很沮丧。
东方鸿飞被拽到灌木后面,他急喘呼吁地说:“我都看到了,你和莉斯一直在阳台上。我想起来了,在她的影册上有你的照片。你们……我爱她,她是我全部的生命。我求求你。如果决斗,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她善良、美丽,你知道吗?
莉斯正筹办着慈善业,去拯救穷人……“他语无伦次,神态可笑又可拎。
“你爱她,这和我毫无关系。”警长忍住笑。
“可她爱你,我看得出来”。
“雄英兄,你尽可放心,我不爱她。”
“真的!”韩雄英跳起来。
“我已经有情人了。”
“一见如故!谢谢,拜托啦!”他鞠着躬,又蹲下去捂住脸哭了,可能是感动的缘故,然后,一张嘴,吐出许多食物。
东方鸿飞抽身走了。他对韩雄英感到可悲又可笑,这些锦衣玉食的少爷们,一旦闹起恋爱,总是神魂颠倒地像疯子,把自身变成稚童,嬌滴滴地趴在钟情的女人怀里去哭,像只耍赖的猫,半点男子汉的雄风都没了。韩雄英像千篇一律的文明戏中的男主角。他又想,黄莉斯爱慕自己哪一点?但愿是错觉,想到明天要去为她打枪,哑然失笑,警长成了卖艺人。
东方鸿飞不拒绝黄莉斯,是怀疑她与蓝案有某种潜在的联系,而且,这位小姐并不讨厌。
雨后的市郊一片新绿,拱出濕地皮的草芽儿如鸭绒,汽车驶过,留下两道褐色的车辙。黄莉斯驾驶着汽车,不知要把东方鸿飞载到什么地方去。
车停在解冻的河床上,黄莉斯望着一河缓缓流淌的春水,沉思并感伤地说:“罪恶、肮脏的世界都被一场春雨洗净了。东方警长,你喜欢春天吗?”
“春天都属于女士的。”
“春天是梦,女性最容易被梦欺骗了。咱们散散步吧。”
远处的树林像片朦胧的绿慢,阳光普洒下,无数棵树的上端像散落、蹦跳着金子碎块儿。走近时,东方鸿飞拣起块濕泥巴飞掷出去,一群麻雀惊飞起来,他用极快的速度掏出枪,一扬手,“啪啪”一对鸟儿由空中跌落下来。
“你的枪法果然不错!”黄莉斯跑过去,蹲在地上,用手指捏着死雀的翅膀。
鸟的头都被打掉,灰色的翎羽上溅着血珠儿。她微露笑容的脸变得隂郁了,美丽而文静的眼睛望着提枪的警长,说:“你的心很残忍。鸟儿自由地翔上春天的云空,在人眼里该是多惬意的事。”她跪在地上,用树枝挖个小坑把死鸟埋了。
“黄小姐不是想看我枪法吗?”
“你真像美国西部的野番。”她微微一笑,整理好被风吹斜的裙子,抱膝坐在地上,望着天边慢慢移动的云朵,自语:“真静啊,天地无籁,能听到云走的声音。”
警长搞不清她的意图,难道陪着这位千金来踏春郊游?
问:“黄小姐叫我来……”
“叫我莉斯好吗?”她把手撑在地上,斜卧着呈出优美的曲线,黑色的长裙拖在绿茵上,满身都是阳光,越发使她奶酪般的肌肤白得耀眼,眸子晶莹,鲜艳的嘴chún泛着亮光,像有层天然的脂油。“去把汽车上的鹿皮袋拿来。”
鹿皮袋是洋货,里面的食品也都是舶来物。黄莉斯把块小呢毯铺陈地皮,打开瓶可口可乐,说:“你尝尝,像中国醒酒的梅汤。”又说,“我哥哥被杀有几个月了。我很关心这个案子,知道是什么原故吗?”
“莉斯小姐,我聆听指教。”
“我姓黄,他姓范,更不是一奶同胞。范家的事你也清楚些,可你还有些不知道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姓黄。”
“我是范金栋的义女啊!”她望了一眼明知故问的警长,神色庄重地说,“范金栋是太监,娶妻纳妾不过是摆谱儿,根据太监的心理,他们对女人都是虐待狂、野兽般地摧残女性。我是他九姨太生的。生父是谁?不知道。我是遗腹子。我媽是带孕嫁他的。”
东方鸿飞勉强咽下一口葯水般的饮料,说:“很感激莉斯小姐信任我。”
“你不愿喝就吐了,剥香蕉吃。”说着,親自剥个香蕉递过来,天然去雕饰的手显得圣洁,令人敬重。警长想起吕小娟、蔡灵娟涂寇、戴金环、钻戒、翠镯的手不免俗气和妖媚。
她继续说:“范金栋的四个儿子,各有来历。他的各房姨太也都是风流人物,专门研究性学的女将。可生的孩子都非傻即痴,为什么?范金栋暗中做了手脚。长子是爱吃六月槐花的傻子,那是二姨太当初和一个唱武生的私通,怀孕后,被范金栋骗服下葯酒。‘十二金钗’中目前只剩九个,二姨太上吊死了。
次子的生父如今也是死鬼,这倒不是范金栋害的,死在战场上,大军阀呢。三子株儒的生父是堂堂的五尺男儿,我不想说出是谁,如今大人物的私生子多着呢?
范金栋不敢得罪,只逼怀孕的姨太用麻绳绝腰,把个人缠得像乡下水井上的辘轳。
六姨太生下孩子就死了,说是产后风。惟独四子范文心受宠,因是八姨太自路边捡来的,人们都知道,还开了‘汤饼会’。相面的说我四哥将来必是显贵之人。该说到我啦,我媽姓黄。范金栋娶她前,我媽是新寡,还是个名伶呢!当初,范金栋不知道我媽有孕,知道后又唯恐脸上不好看。我是在上海出生的,一直在那里读书,十六岁出国前才认范金栋为义父。到现在,我不敢当众叫‘娘’,管親生母唤作九姨娘。我媽说,范金栋金山银海,利用他的钱去读书,以后远走高飞。我不恨范金栋,因为他待我一直很好,因为在众人眼里我只是他的义女。范公馆和我知心的只有四哥范文心。“”可范四少的……品行?“东方鸿飞想说出”放蕩好色“的话,但觉不妥,在嘴边改口。
“你说他风流好色不是?”她咯咯地轻笑起来,掐朵早春的野花摆弄着,放在鼻端上说:“可他尊重我。他经常给我寄钱。
有回我们卖了一个盆景,是棵翡翠树,款子都拨在我账上,让我在美国买套别墅。范金栋知道是四哥所为,只是训斥一顿,不敢声张,那珍宝是他从宫中带出来的。以后,四哥委实清苦了一阵子,好在有许多姨娘接济……“东方鸿飞联想到范文心和众多姨娘必有乱伦的关系,这在华贵内并不鲜见,他不感兴趣,只是感觉黄莉斯向自己敞怀秘闻心事,恐怕是有目的的,多半是要替兄报仇。
“范老爷丧子悲痛,可脸上却没有半点病容,这是什么缘故?”
“他的耳朵急得聋了,滚滚雷声他听来不过是蟋蟀叫。”黄莉斯又冷笑两声,说,“他疼儿子,还有更疼的呢?”
“还更疼什么?”警长追问下去。
“一张画,《八骏图》。”
东方鸿飞的心脏一阵发麻,因情绪激动竟打个寒战,问,“是故宫里丢的那件国宝?”
黄莉斯点着头,说:“我想那女盗可能在《八骏图》上起了心,以色相事文心,把画抢走了。”
“这么说,那张画是你范家所珍藏的了?”
“范金栋虽贪,还不至于成了盗贼。”她心平气和地说。
“是我失口了。”警长想到报纸上曾以巨金悬赏缉拿盗贼,说画为范家珍藏,显然有些欠妥。
黄莉斯说:“那是哥哥花20万元从人家手里买的,不知为什么被蓝色妖姬知道了。”
“卖主是谁?”
“我不知道。那天我在花园内做晚祷告,听到四哥和刘十牌得意的笑声。我潜在暗处,偷听他俩的谈话。四哥说,那梁上君子其实是个‘黄鹂’……哎?你的神色不对,那么漂亮的嘴歪起来,可有失风雅呀!”她两眼噙笑,望着嘴角抖动的警长。东方鸿飞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已激动得发白,面前的黄莉斯虽是颇有修养、文静而庄重的名媛,但说起如此机密的大事来,却像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莉斯小姐,我的心在急剧地跳动,因为你说的话,是很珍贵的破案线索。”
警长又问,“这么说,刘十牌是知道这张画的了?”
“对。”她点着头,说,“不仅知道,而且还成了四哥的帮凶。他俩的罪恶太深重啦!”
“嗯。”东方鸿飞急于想知道下文,努力控制着胸中波澜,故作轻松。
“四哥很狡黠,指使刘十牌把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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