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真 - 山路

作者: 陈映真13,294】字 目 录

的月香一样,一匙一匙地喂着他的母。不同的是,老大嫂躺在这特等病房里,而他的母却躺在暗、、弥漫着从一只大尿桶里散发出来的尿味的房间。此外,病重后的他的母乞食婶,也变了情。伊变得易怒而躁悒。他还记得,有这样的一次,当大嫂喂下半匙稀饭,他的母突然任意地吐了出来,弄脏了被窝和角。"这样的命苦啊,别再让我吃了罢,"伊无泪嚎哭了起来,"死了罢,让我,死--了罢……“伊然后"我儿,我的儿,我心肝的儿唷--"地,呻吟着似地哭着大哥,把大嫂也弄得满脸是泪。

然而,他的母竟也不曾拖过那个秋天,葬到莺镇的公墓牛埔山去。

“阿木,该去牛埔山看一回了。"老大嫂忽然说。

“哦。”

他吃惊地抬起头来,望着伊。月香正细心地为伊揩去嘴边的汤。算算也快清明了。在往年的清明,大嫂、他和月香,总是要乘火车回到莺镇去,到牛埔山去祭扫他阿爸和阿的坟墓。直到大前年,才正式为大哥立了墓碑。而大嫂为他大哥的墓园种下的一对柏树,竟也开始生根长叶了。

“高雄事件后,人已经不再忌怕政治犯了。”

老大嫂说,就这样地决定了在他父捡骨立冢的同时,也为他大哥李坤立了墓碑。

“整整吃了一碗鲈鱼咧。"月香高兴地说。

“今年,我不陪你们去了。"伊幽幽地说。

伊仰卧着,窗外逐渐因着霾而暗淡了下来。

“嫂,如果想睡,就睡一下吧。"月香说。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却立刻又把手抽了回来。他的老嫂子,从来不曾像月香一般,老是怨幽幽地埋怨他戒不掉烟。但是,在病房里,他已有好几次强自打消摸烟出来抽的念头了。出去抽罢,又嫌麻烦。他沉默着,想起牛埔山卑贱而又顽固地怒生着的杂草和新旧坟墓的聚落。从土地祠边的一条小路上走去,小馒头似的小山的山腰,有一小片露出红土的新坟。立好墓碑,年老的工人说:

“来,牲礼拿过来……

[续山路上一小节]拜一拜。”

他和月香从大嫂手中各分到三支香,三人并立在新冢前礼拜着。然而,在那时的他的心中,却想着墓里埋着的、经大嫂细心保存了二十多年的、大哥遗留下来的一包物和一双球鞋。他把拜过的香交给月香,在墓前的香子里。大嫂和月香开始在一旁烧着伊大堆银纸。他忽然想起家中最近经大嫂拿去放大的大哥的相片:修剪得毫不精细的、五十年代的西装头,在台湾的不知什么地方的天空下,坚毅地了望着远的、大哥的略长的脸,似乎充满着对于他的未来的无穷无尽的信心。这个曾经活过的青年的身,究竟在哪里呢?他想着,上大学的时候,偶然听起朋友说那些被枪毙的人们的尸首,带着爆裂开来的石榴似的伤口,都沉默地浮漂在医学院的福马林槽里,他就曾像现在一样,想到大哥的身不知在哪里的这个惘然的疑问。

那时候,大嫂毋宁是以一种欣慰的眼神,凝视着那荒山上的新的黑石墓碑罢。

生于一九二八年三月十七日

殁于一九五二年九月

李公坤府君之墓

子孙立

老大嫂说,人虽然早在五零年不见了,但阿爸去领回大哥的遗物,却是五二年九月,记不得确切的日期了。他问道:“为什么不用民间的干支表示年月?""你大哥是新派的人啊!老大嫂说。至于大哥的子孙,大嫂说,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自从翠玉出生之后,他们就等着一个男孩,却总是迟迟不来。

“倒也真快,"老工人站在他大哥的新冢边,一边抽着一截短到烫手的香烟,一边说,"二十好几年罗,阿坤……”

“嗯。"老大嫂说。

老工人王番,是他爸爸的朋友。莺镇的煤炭业,因为石油逐渐地成了主要的能源而衰退时,他和他的父是第伊批失了业的工人。李木的老父,先是在镇里搞土工,之后就到台北当建筑零工去了。而阿番伯却把向来只当副业的修墓工,开始当做工业做了起来。刚上大学的那年冬天,李木他阿爸从台北闹市边的一个鹰架上摔下来死了,就是阿番伯修的墓。他还记得,那时候,在一边看着一铲铲的泥土铲下墓穴,在他阿爸单薄的棺木上发出钝重的打击声,站在他身边的阿番伯用他自己的肮脏的手,拭着流在两颊上的泪,低声说:“×你娘,叫你跟我做修墓,不听嘛,偏是一个人,跑台北去做工……×!”

以为睡着了他的老嫂子,这时睁开了眼睛。

“翠玉仔呢?"伊说,微笑着。

“还没下课。"月香说,看看自己的腕表。"晚上,我带伊来看你。”

“你们这个家,到了现在,我是放了心了。"大嫂说。

“嗯。”他说。

“辛辛苦苦,要你读书,你也读成了。"伊说。

他苦笑了。

小学毕业那年,他的爸爸和阿番伯要为他在煤矿里安排一个洗煤工人的位置。大嫂不肯。

“阿爸,"伊说,"阿木能读,让他读罢。”

然而,老阿爸就是执意不肯让他继续上学。大嫂于是终日在洗菜、煮饭、洗的时候,甚至在矿场上同老阿爸一块吃便当的时候,总是默默地流泪。有伊回,在晚饭的桌子上,阿爸叹着气说:

“总也要看我们有没有力量。”

“……”

“做工人,就要认命,"阿爸生气似地说,"坤仔他……错就错在让他读师范。”

“……”

“说什么读师范,不花钱。"阿爸在沉思中摇着头。

“阿坤说过,让阿木读更多、更好的书。"伊说。

他看见阿爸放下了碗筷,抬起他苍老的面孔。胡子碴儿黑黑地爬满了他整个下巴。

“他,什么时候说的?"阿爸问。

“在……桃镇的时候。”

长久以来,对于李木,桃镇是一个神秘而又哀伤的名字。他的大哥,其实是在一件桃镇的大逮捕案件的牵连下,在莺镇和桃镇交界的河边被捕的。少年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去过那河边,却只见伊片白的溪石,从远伊路连接下来。河上伊片茫茫的野芦苇在风中摇动。

“都那么多年了,你还是信他。"阿爸无力地说,摸索着点上一根香烟。

“我信他,"伊说,"才寻到这家来的。”

大嫂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在四十烛的昏黄的灯光下,他仍然鲜明地记得:大嫂的泪便那样静静地滑下伊的于当时仍为坚实的面颊。

老阿爸没再说话,答应了他去考中学。他一试就中,考取了台北省立c中学。

“我来你们家,是为了吃苦的。”

伊说。室内的暖气在伊消瘦的脸上,涂上了淡淡的红晕。伊把盖到颈口的被子往伊的口拉着,说:

“我来你们家……”

月香为一把被子拉好。

“我来你们家,是为了吃苦的。"老大嫂说:“现在我们的生活好了这么多……”

他和月香静静地听着--却无法理解伊的本意。

“这样,我们这样子的生活,妥当吗?”

老病人忧愁地说,在伊的干涩的眼中,逐渐泛起泪意。

“嫂。”

他伸出手去探伊的前额,没有发烧的感觉。

“嫂。”他说。

病人安静地闭下了眼睛。月香坐了一会,蹑着手脚去厨房里端出了另一小碗鲈鱼。

“剩下一点,你吃下去好吗?"伊和顺地说。

他接过鱼汤,就在边吃着。细心着不弄出声音来。也许是开始糊涂起来了罢,他思索着大嫂方才的无从索解的话,这样地在想着。窗外下着细密的雨,使他无端地感到某一种绵绵的哀伤。

“杨教授!"在厨房里洗碗的月香轻声叫了起来。

瘦高的杨教授,和王医师一块推门走进来。

“饮食的情况呢?"杨教授拿起挂在病人前的有关病人饭食和排泄的记录,独语似地说。

“还算不错的。"王医师恭谨地说。

“睡眠呢?"杨教授说,看着沉睡中的病人,"睡了。”

“是的。"月香说,"刚刚才睡去的。”

“嗯。"杨教授说。

“杨教授。"李木说。

“对了。"杨教授的眼睛透过他的黑的玳瑁眼镜,笔直地望着他。"想起来没?关于伊发病前后的情况。”

他于是一下子想起那个叫做黄贞柏的,刚刚被释放出来的终身犯带给老大嫂的冲击。

“没有。"他望着老大嫂安详的睡脸,沮丧地、放弃什么似地说,"没有。想不起来什么特别的事。”

“哦。"杨教授说。

他跟着杨教授走到门边,恳切地问他大嫂的病因。杨教授打开病房的门。走廊的冷风向着他扑面吹了过来。

“还不清楚,"杨教授……

[续山路上一小节]皱着眉头说,"我只觉得,病人对自己已经丝毫没有了再活下去的意志。”

“啊!”他说。

“我说不清楚。"杨大夫说,伊脸的困惑,"我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了,很少见过像那样完全失去生的意念的病人。”

他望着杨医师走进隔壁的病房,看见他的一头灰的卷发,在廊下的风中神经质地抖动着。

“不。"他失神地对自己说,"不会的。”

他回到他的老大嫂的边,看见月香坐在方才自己坐着的椅子上,向病人微笑着,一边把手伸进被里,握住被里的伊的枯干的却是暖和的手。

“睡了没?"月香和蔼地说。

“没有。"大嫂说。

想着在杨教授来过都不知道的、方才的老大嫂的睡容,月香笑了起来。

“睡了,嫂,"月香说,"睡的不长久,睡是睡了的。”

“没有。"病人说,"净在做梦。”

“喝吗?"月香说,"给你弄一杯果汁罢。”

“あの长い台车の道。"老嫂子呢喃着说:“那一条长长的台车道。”

月香回头望了望伫立在边专注地凝望着病人的李木,站了起来。

“让你坐。”

月香说着,就到厨房里去准备一杯鲜果汁。他于是又坐在病人的边了。"很少见过像伊那样完全失去生的意念的人。"杨教授的话在他的耳边萦绕着。

“嫂。"他轻唤着说。

“嗯。”

“仆もな、よくその台车道を梦见ぬのよ。"他用日本话,"我呀,也常梦见那一条台车道呢。”

“……”

“难以忘怀啊,”他说,凝视着伊的苍黄的侧脸,"那年,嫂,你开始上工,和阿爸一块儿推煤车……”

“哦。"伊微笑了起来。

“这些,我不见得在夜里梦见。但即使在白日,我也会失神似地回忆着一幕幕那时的光景。"他用日本话说,"嫂,就为了那条台车道,不值得你为了活下去而战斗吗?”

伊徐徐地回过头来,凝望着他。一小滴眼泪挂在伊的略有笑意的眼角上。然后伊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愈为幽暗了。雨依然切切地下个不停。现在,他想起从矿山蜿蜒着莺石山,然后通向车站的煤矿起运场的、那一条细长的、陈旧的、时常叫那些台车动辄轨抛锚的台车道来。大嫂"进门"以后的第三年罢,伊便在煤矿补上了一个推煤车工人的缺。"别的女人家可以做的,为什么我就不能?"当他的爸对于她出去做工表示反对的时候,大嫂这么说。那时候,小学五年级的他,常常看见大嫂和别的女煤车工一样,在胳臂、小上裹着护臂和护,头戴着斗笠,在炎热的太阳下,吃力地同另一个女工把满载的伊台煤车,一步步地推上上坡的台车站。汗,透了伊们的服。学校里没课的时候,幼小的他,最爱跟着大嫂出煤车。上坡的时候,他跳下来帮着推;平坦的地方,他大嫂会下来推一段车,又跳上车来,利用车子的惯,让车子滑走一程,而他总是留在车上享受放车的快乐;下坡的时候,他和大嫂都留在车上,大嫂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把着刹车,注意拐弯时不致冲出轨道……

夏天里,每当车子在那一大段弯曲的下番道上滑走,"吼--吼--"的车声,总要逗出夹道的、密浓的相思树林中的蝉声类来,或者使原有的蝉声,更加的喧哗。在车声和蝉声中,车子在半山腰上一块巨大无比的莺石下的台车道上滑行着。而他总是要想起那古老的传说:郑成功带着他的部将在莺石层下扎营时,总是发现每天有大量的士兵失踪。后来,便知道了山上有巨大妖物的莺哥,夜夜出来吞噬士兵。郑成功伊怒,用火炮打下那莺哥的头来。莺哥伊时化为巨石。从那以后,它就不再騒扰军民了。每次台车打莺石底下过,少小的他,仍然不免想象着突然从莺石吐出伊阵迷雾了,吞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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