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孩子呢,贞柏。"记得当时坤大哥爽朗地笑着,这样子对您说。然后,他用他那伊对浓眉下的清澈的眼睛,切地看着早已涨红了脸的我,说,嫁给贞柏这种只是一心要为别人的幸福去死的家伙做老婆,可是很苦的事。手后,我们挑着一条曲曲弯弯的山路往桃镇走。在山路上,您讲了很多话:讲您和坤大哥一起在做的工作;讲您们的理想;讲着我们中的幸福和光明的远景。"喂,千惠,今天怎么不爱说话了?“记得您这样问了我吗?"因为想着您的那些难懂的话的缘故。"我说着,就不争气地掉下了眼泪。
当然,您是不曾注意到的。在那一条山路上,贞柏桑,我整个的心都装满着坤大哥的影子……他的切和温暖、他朗朗的笑声、他坚毅而勇敢的浓黑眉毛,和他那正直、热切的目光。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因为是三十年后的现在;因为您和坤大哥都是光明和正直的男子,我以渡过了五十多年的岁月的初老的女子的心,想着在那一截山路上的少女的自己,清楚地知道那是如何愁悒的少女的恋爱着的心(切をいこ女の恋心)!
可是,贞柏桑,倘若时光能够回转,而历史能够重新叙写,我还是和当初一样,一百个愿意做您的妻子。事实上,即使是静静地倾听您高谈阔论,走完那一截小小而又弯曲的山路,我坚决地知道,我要做一个能叫您信赖,能为您和坤大哥那样的人,吃尽人间的苦难而不稍悔的妻子。
然而运命的风暴,终于无情地袭来,由于我已回到台南去读书,您们被逮捕检束的事,我要迟到十月间才知道。我的二兄汉廷也被抓走了。我的父母为此几乎崩溃了。但其后不久,我终于发现到……我的父和母的悲忿,来自于看见了整个逮捕在当时的桃镇白茫茫地展开,而曾经在中大陆验过恐怖的他们,竟而暗地里向他们接洽汉廷自首的条件。而汉廷,我那不中用的二兄,伊连有几个深夜,同他们出去,直到薄明方回。他瞒住了他的好友,他的同志的您和坤大哥,却仍然不免于逮捕。
贞柏桑,请您无论如何抑制您必有的震骇和忿怒,继续读完这封由一个卑鄙的背叛者(裹切者)的写的信。
半年后,苍白而衰弱的汉廷回来了。他一贯有多么的疼爱我,您是知道的。在熬不过良心的呵责时,醉酒的我的二兄汉廷,陆陆续续地向他的说出了一场牵连广阔的逮捕。
为了使那么多像您、像坤大哥那样勇敢、无私而正直、磊落的青年,遭到那么黑暗的命运,我为二兄汉廷感到无从排解的、近于绝望的苦痛、羞耻和悲伤。
我必须赎回我们家族的罪愆。贞柏桑,这就是当时经过几乎毁灭的心灵的摧折之后的我的信念。
一年多以后,我从报纸上知道了坤大哥,同时许许多多我从不曾听您说过的青年(其中有两个是我记得和您在坳顶见过面的、朴实的青年),一起被枪杀了。我也知道了您受到终身监禁的判决。
我终于决定冒充坤大哥在外结过婚的女子,投身于他的家,绝不单纯地只是基于我那素来不曾向人透露,对于坤大哥的爱慕之心。
我那样做,其实是深深地记得您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坤大哥的家,有多么贫困。您告诉过我,他有一位一向羸弱的母,和一个幼小的弟弟,和一个在煤矿场当工人的老父。而您,薄有资产的家族和您的三位兄长,都应该使您没有后顾的忧虑罢。然而,更我安心地、坦然地做了决定的,还是您和坤大哥素常所表现出来的,您们相互间那么深挚、光明、无私而正直的友情。原以为这一生再也无法活着见您回来,我说服自己:到坤大哥家去,付出我能付出的伊切生命的、精神的和筋肉的力量,为了那勇于为勤劳者的幸福打碎自己的人,而打碎我自己。
贞柏桑:怀着这样的想象中您对我应有的信赖,我走进坤大哥的暗、贫穷、破败的家门。我狠狠地劳动,像苛毒地虐待着别人似地,役使着自己的肉和精神。我进过矿坑,当过推煤车的工人,当过煤栈间装运煤块的工人。每一次心力交瘁的时候,我就想着和坤大哥同时赴死的人,和像您一样,被流放到据说是一……
[续山路上一小节]个寸草不生的离岛,去承受永远没有终期的苦刑的人们。每次,当我在洗浴时看见自己曾经像花朵一般年轻的身,在日以继夜的重劳动中枯萎下去,我就想起早已腐烂成伊堆枯骨的、仆倒在马场町的坤大哥,和在长期监禁中、为世人完全遗忘的、兀自一寸寸枯老下去的您们的魄,而心甘如饴。
几十年来,为了您和坤大哥的缘故,在我心中最深、最深的底层,秘藏着一个您们时常梦想过的梦。白日失神时,光只是想着您们梦中的旗帜,在镇上的天空里飘扬,就禁不住使我热泪满眶,分不清是悲哀还是高兴。对于政治,我是不十分懂得的。但是,也为了您们的缘故,我始终没有放弃读报的习惯。近年来,我带着老花眼镜,读着中大陆的伊些变化,不时有女人家的疑惑和担心。不为别的,我只关心:如果大陆的革命堕落了,坤大哥的赴死,和您的长久的囚锢,会不会终于成为比死、比半生囚禁更为残酷的徒然……
两天前,忽然间知道您竟平安回来了。贞柏桑,我是多么的高兴!三十多年的羁囚,也真辛苦了您了。在您不在的三十年中,人们兀自嫁娶、宴乐,把其他在荒远的孤岛上煎熬的人们,完全遗忘了。这样地想着,才忽然发现随着木的立业与成家,我们的生活有了巨大的改善。早在十七年前,我们已搬离了台车道边那间土角厝。七年前,我们迁到台北。而我,受到木一家敬谨的孝顺,过着舒适、悠闲的生活。
贞柏桑:这样的一想,我竟也有七、八年间,完全遗忘了您和坤大哥。我对于不知不觉间深深地堕落了的自己,感到五震战的惊愕。
就这几天,我突然对于木一寸寸建立起来的房子、地毯、冷暖气、沙发、彩电视、音响和汽车,感到刺心的羞耻。那不是我不断地教育和督促木"避开政治“、"力求出世"的忠实的结果吗?自苦、折磨自己、不敢轻死以赎回我的可耻的家族的罪愆的我的初心,在最后的七年中,竟完全地被我遗忘了。
我感到绝望的、废然的心怀。长时间以来,自以为弃绝了自己的家人,刻意自苦,去为他人而活的一生,到了在黄泉之下的一日,能讨得您和坤大哥的赞赏。有时候,我甚至幻想着穿着白、戴着红花的自己,站在您和坤大哥中间,仿佛要一道去接受像神明一般的勤劳者的褒赏。
如今,您的出狱,惊醒了我,被资本主义商品驯化、饲养了的、家畜般的我自己,突然因为您的出狱,而惊恐地回想那艰苦、却充满着生命的森林。然则惊醒的一刻,却同时感到自己已经油尽灯灭了。
暌别了漫长的三十年,回去的故里,谅必也有天翻地覆的变化罢。对于曾经为了“人应有的活法而斗争"的您,出狱,恐怕也是另一场艰难崎岖的开端罢。只是,面对广泛的、完全"家畜化"了的世界,您的斗争,怕是要比往时更为艰苦罢?我这样地为您忧愁着。
请硬朗地战斗去罢。
至于我,这失败的一生,也该有个结束。但是,如果您还愿意,请您一生都不要忘记,当年在那一截曲曲弯弯的山路上的少女。
谨致。
黄贞柏祥 千惠上
他把厚厚的一叠用着流畅而娟好的沾笔写好的信,重又收入信封,流着满脸、满腮的眼泪。
“木!怎么样了?”
端着一碗冰冻过的莲子汤,走进老大嫂的房里的月香,惊异地叫着。
“没什么。"他沉着地掏出手帕,擦拭着眼泪。
“没什么。”他说:“我,想念,大嫂……”
他哽咽起来。伊抬头,他看见放大了的相片中的大哥,晴朗的天空下,在不知是台湾的什么地方,了望着远方……
原载于一九八三年八月《文学季刊》三期
录自《台湾当代小说精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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