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都不认识了,若是叫你做到督军,岂非连祖宗……”军士们本不知道他是个甚么人物,见他出言无状,公然喊着营长名字,大家都不服气,一拥上前,也不容他将话说完,连推带搡将刘镛踉踉跄跄的赶出营外。刘镛咬牙切齿,一路上骂声不绝,气得转回公馆。方钧当时也只好装着不曾听见,置之不理,依然将名册点完。约莫已是一营人数,分派了两名连长,八名队长,将他们带得下去赶紧操演,一俟军衣购齐,再行发给他们,好编入队伍。
方钧当晚忙换了便服,也不曾带人,独行踽踽,径向他姑母公馆里走来,意思想询问刘镛当兵的缘故。走近大门,仆人见是方钧,忙起身招呼,又因为他是常常来惯的,便让他独自进去。方钧匆匆的跨入大厅,其时天甫昏黑,厅上尚不曾点着灯火,蓦觉得左厢里飞出一条大汉影子,飕的就向方钧脑后一拳。方钧知道不妙,更不避让,转跳向前去有好几尺远。那人方才打了个落空,趁势又飞起右腿,从方钧下三部直扫过来。方钧大声喝道:“镛哥有话好说,不可动手动脚!”一面说,一面又闪避过去。便在这一声吆喝,里面已惊动门房里的家人,慌忙提着灯赶进来。
方氏正同秀珊小姐坐在内室闲话,也听见外间厮打,母女两人吓得战兢兢的携手而出,有两个女仆也一齐跟出来。家人们已将刘镛死命抱住,刘镛哪里肯依,他自幼时也曾跟随着他父亲习学过武艺,加着他浑身蛮力,寻常人也轻易近他不得。幸喜方钧身段积伶,不曾吃他老大的亏,算是造化。刘镛还想将家人们打开,要同方钧拚命。方氏不知就里,一眼看见刘镛闹到这步田地,忙放下脸色,上前去要打刘镛,口里骂道:“你这畜生,莫不是又发疯了,好端端的为甚同表弟打起来。”刘镛见是母亲,方才不敢开口,只鼓着腮颊站在旁边生气。方钧略略定了喘息,指着刘镛笑道:“大哥,不是兄弟敢说,你这人真是糊涂。你心里便是想做一件事也该预先同我斟酌斟酌,怎么冒冒失失便跑向营里去应募起来。况且姑夫在日,当初也是个武职大员,论大哥这身分也须得从学校里操练一番,博一个好好的出身。这兵士也不是你去干得的。你叫我将你收录下来,随后究竟如何看待你?你不是使我为难!当着众人面前,我又不好同你明讲这话,此刻特地跑得来向姑母处赔罪。不料你又给我一个冷不防,拳脚交下,不是兄弟避让得快,这性命岂不要送在你的手里。”方氏听着方钧说出这一番话,方才明白这其中情节,不由又气又笑,说道:“原来镛儿今天已向营里去走过一趟了,这畜生简直瞒得我一个文风不透。俗语说得好,‘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我看这畜生越发要走入下流,这军营里有甚么顽意儿,你巴巴的跑去胡闹。你表弟不肯收留你,我很感激他。你转要同他去殴打,这是甚么道理!”刘镛撅着嘴说道:“有甚么道理呢,我不过因为往常听见别人讲起打仗来,非常热闹,只可惜我不曾亲眼看见过,魂儿梦里都放不下这打仗的热闹。我新近打听得方钧不日就要往南边去开战,我的意思想瞒着母亲同妹妹,溜到打仗的地方耍耍去。叵耐方钧他不肯携带我,又分付人将我赶得出营。他既不认我这表哥哥,他此时又跑来做甚,我不打他打谁?”
方氏笑道:“好呀,幸亏你不曾真个在营里当兵,万一当起兵来,这殴打营长的罪名,看你怎生逃脱得过?”秀珊小姐也笑道:“我知道哥哥的用意,他深恐表弟不知道他的本领,所以同表弟厮打起来,试验试验他有这当兵的本领没有。只是太卤莽了些,不该冷不防的给苦给营长吃。”方钧笑道:“就是你想同我一齐到南边去走走也不妨事,等我替你想个法子,好在我营里尚须寻觅一名书记,大哥便充当了这一席,总比兵士们位置好看些。但是还须得请姑母的示下,可否放心大哥同我一路走。兵凶战危,这也不是当耍的事。”方氏道:“镛儿同你一路走,我还有甚么不能放心。况且这畜生终日坐在家里,兀自寻着事同人淘气,我倒愿意放他出门去阅历阅历,等候侄儿打了胜仗,奏凯而回,倘能在请奖名册子上替你表兄填一个名儿,大小博取一点功名,也不枉他父亲生他一场,九泉之下,听着想还欢喜。”
方钧望着刘镛笑道:“姑母适才的话你可曾听得明白,你若是便肯俯就书记这一席,我明天便差军士们过来奉请。”刘镛此时听见方钧肯带他同走,他心里方才欢喜,只是嘻嘻的笑。见方钧问他这话,他想了半会,重行摇头说道:“不行不行,我生平不会写字,你也不用笑我,你是知道的。我两膀的力气只懂得拿枪,却不懂得拿笔。”方钧笑道:“你又来固执了。目前的时势,谁还当真有这本领才可以做这件事吗?只要有情面,尽管去拿钱吃饭。我给这‘书记’名目给你,断然不用你去拿笔写字,我那里写字的尽有别人。”刘镛笑道:“这还可以使得,你在先若是早早告诉我,省得我适才同你拚命。”说罢,众人都笑了。方氏当晚便留方钧吃了晚膳,然后回营。过了一天,方钧果然将刘镛请入营里,又因为郝龙前此曾在蛇尾港共过患难的,登时派他做了队长。部署已毕,然后将全营名册缴至团长面前。团长也自笑了一笑,背地里却还骂着方钧“少不更事”!这且按下缓表。
且说赵珏打从京城里回去,心里十分快乐,真是归心似箭,巴不得立刻到家,好设着法儿同赛姑会面。这一天,船刚抵着闽江江岸,好在自己无多行李,只雇了一个脚夫挑着,自己抢了皮包飞也似的赶得进城。谁知离着城门还有一箭多路,沿着路旁的军队却密麻的相似排列着,凡是出入的人,那些军队都要细细收检。一见了赵珏这样文明装束,格外留意,将行李一一打开,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会。又问他皮包里藏着甚么,赵珏赌气将皮包向地下一掼,那些军队见没有违禁物件,才放赵珏过去。赵珏在京里的时候,本已听见福建督军黎又齐因为防御粤军来攻省城,各处非常戒严,又常常有急电到政府里请兵救援。当时还疑惑是别人传闻失实,今日见此情形,方才知道本省兵事十分危急。及至进城之后,是凡有交通利便的地方,都有军士们荷枪鹄立,只吓得那些居民交头接耳,纷纷议论,像是大祸近在眉睫一般。所有热闹街市的店铺,都是零零落落的,半掩着铺门,尽有因为货物无多,全行关闭的。
赵珏瞧这气象非常惨淡,心中也觉得老大吃惊。替自己挑行李的那个脚夫嘴里咕噜着说道:“你少爷还不曾看见那些大街小巷呢,有钱的人家,有一大半纷纷迁避到别处了。从九月里就闹着要同南军开仗,统共闹到今日,也不曾见有一个南边军队影子,白白的累着百姓们害怕。这又何苦来呢!说也好笑,只许做官的像这样大惊小怪。目下因为搬家的太多,督军又发出告示,一概不准人家箱笼出城了。不瞒少爷说,在这一月前,我们倒还捞得好些钱文,如今连这指望都是没有,将来还不晓得弄到甚么地步呢。”赵珏也不再同他讲话,急急奔入家门。见门房里仆役只剩一人上前伺候,问其缘故,皆因外间兵信不佳,是在人家充当厮役的多半请假回去。赵珏分付将脚夫开发走了,匆匆向内室走去。早有一个侍婢看见赵珏,忙喊起来说:“太太休得烦恼,大少爷如今是回家了!”只听见他母亲湛氏在房里有气无力的答道:“你们休得又来哄我,年残岁底,他还赶回来做甚。”赵珏听见母亲声音,觉得心里有些酸痛,忙跨入房门,喊了一声“母亲”,说:“儿子真个回来了!母亲在家,这一向身体想还康好?”
湛氏果然见是赵珏,不由悲喜交集,一把扯着他的手,含泪说道:“上次接得你的家信,你并不曾说明回来的日期,如今转出我意料之外。哎呀,你这一次出门,将我心胆都吓碎了。起初是听见你们在海面上遇险,几乎将性命送掉,目下又闹得兵乱荒荒,我想我们这省城里尚且如此交通断绝,怕北京到这里路途遥远,一定不便行走。不料你居然能转回来,大家相见一面,真是神佛庇佑。你一路上不曾遇见战事么?”赵珏笑道:“母亲放心,外间并不曾有甚么战事,只不过本省转闹得利害些。只是儿子此番白白辛苦一趟,不能博取得功名到手,叫母亲欢喜,心下甚是惭愧。”湛氏连连摇手道:“这种世界,甚么‘功名’不‘功名’,我一概都不把来放在心上。况且你们是陆军学生,他就是给你功名,还一定要你们出去替他打仗。那还了得!我早知道南边同北边闹出这种意见,不能让我们享一享太平之福,我死也不放你去学陆军。我方在家里后悔,后来得着你不曾取列名字的信,才将一颗心儿放下,你还惭愧甚么呢?我又看见你信上说是方家那位少爷是取上了,不知他可还出来打仗?”赵珏笑道:“既然入了营里,没有个不打仗的道理。方钧他是不怕,他还想出洋去同外国参战呢。”湛氏惊道:“一个文弱的书生,怎么想要同外国打起仗来,怕不是同自己性命做对。好儿子,你不知道,我们这福建省里也是要大劫临头了。最可恨的,这福建本在南方,偏生遇着这黎督军,又是北派,他成日成夜的预备同南边的军队开战。他们开战是小事,任是谁胜谁负,总丢不了他们的功名富贵,只是苦了我们这一班百姓了哇!米粮是因此陡贵,经济是因此恐慌,大家镇日愁眉泪眼,不知道怎生避这乱子才好。果然真个开起战来倒也罢了,光是老远像这样风声鹤唳,弄得人惊惊惶惶的,其实一共也不曾听见他们放过一个炮火。像这样迁延下去,万一闹个一年半载,我们这些人还想有命吗?你这会既然到家,倒是打点主意,究竟怎生个办法?你此番进城时候,难道不看见大家小户都搬得七零八落的么?”
赵珏耳边虽然听着他母亲絮絮叨叨的讲话,却不曾过于理会,转拿眼四面望了望,说道:“瑜妹妹呢?我回家有好半会了,如何不曾见他影子,想是在学校里未曾下课?”湛氏冷笑道:“你还提甚么学校不学校呢。自从兵信紧急之后,所有地方上一切财政都被督军署里搜括殆尽,通通拿去供应兵祖宗兵太爷,便是各行政衙署,也都停止办公,减发薪水。至于学校里的经费,更是丝毫无着。别的学校我还不甚清楚,若讲到你那妹妹的含芳学校,虽说是欧阳校长自家出资创办,毕竟按月总还倚赖官中资助。你想如今既然闹到这步田地,那校长如何支持得住。却好本来离放年假不远,他便提早几星期,草草考验了他们一次,便行解散。照这样光景,便是过了新年,还不知道有开校指望没有呢。”赵珏听到此处,不由笑起来,说道:“妹妹既然不曾上课,我猜准他这一会子定然又是同林家小姐不知跑向哪里去戏耍去了。他们非常要好,既已放假,焉有不互相聚在一处的道理?”湛氏将眉头皱了皱,说道:“你还提林家小姐呢!他家在这半月头里,因为外间风声不好,早已全家到广东去。”赵珏蓦然的听见这句刺耳的话,顿时惊得呆了,不由的咬牙切齿,暗想这全是这可恨的黎督军闹出这样乱子,硬生生的将我这意中美人逼得向远方避难。依赵珏此时心理,便恨不得和黎督军拚命,方才消释得心中无穷怨愤。
湛氏却猜不出他心里思索甚么,重行接着叹道:“人家因乱出去避兵,这也出于不得而已,我就不知道你那妹妹同林家这小姐,前生前世,究竟怎生结下这种相亲相爱的缘法?他们两人,自从听见有了离别日期,会着面都是哀哀切切的悲哭,真个将旁人看得都心酸泪落。我有时劝慰他们也不肯相信,如今你那妹子是病在床上呢。咳,外间是乱成那样,家里是病成这样,委实弄得我心绪如麻。我要替他请医生来诊治,他又死命的同我违拗,不肯服药。我也被他缠得没法,只好听天由命,死活且自随他去了。”说到此,不禁提起袖子揩拭眼泪。赵珏叹道:“妹妹同林小姐朝夕在一个学校里读书,自然是如影星形。再加着彼此性情相投,生生的将他们拆散开来,也难怪妹妹伤离感别,以至为他成病。”湛氏冷笑道:“林小姐早经退学了。说也奇怪,自从你动身以后,中秋那一晚,林小姐因为在我家吃酒,吃得大醉,后来便不曾回去,同瑜儿勉强睡了一夜。以后他们小姊妹们便格外亲热,隔不了三日五日,不是瑜儿到他府上去饮膳,便是林小姐到我们家里来,一样要谈笑到二三更天气方才回家。这也罢了,只是他们姊妹俩过于亲热狠了,一班同学的女孩子妒忌他们也是有的,竟有人在校长面前进林小姐的谗言。校长听信了一面之词,在上月里便开除了林小姐名字,逼着他退学。我背地里也曾问过瑜儿,那些女孩子究竟编派林小姐是些甚么话?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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