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第十回 避兵祸挈眷走羊城 奋战功只身入虎穴

作者: 李涵秋30,298】字 目 录

来畅谈畅谈最好。”赵瑜说了一会,只不见赛姑答话,转觉得他满脸上堆着愁容,像有甚心事的光景。其时已经走到自家卧室来了,两人双双的并坐在一张绣榻上。赵瑜偎着赛姑笑道:“你心里有甚委屈,尽管告诉我,为甚么只不开口,叫人猜不出你心里的事。”赛姑摇头叹了口气道:“我不说罢,说了你也要伤心。”赵瑜听他这句话,转吓了一跳,疑惑他们婚姻上有了变故,或者他的父母替他聘下了别人家女孩子,也未可知。想到此际,也就闷闷不乐,低下头只管发怔。彼此鸦雀无声的坐了好半晌,还是赛姑忍耐不得,卟哧笑了笑说:“你为何也不开口了?”赵瑜冷笑道:“据你适才的说话,定然也没有甚么好事告诉我。我在先还想你说,此刻转不想你说了。”说毕也就落下眼泪来。赛姑取出一方手帕,一面替他拭脸,一面说道:“你也不用胡猜乱想,我还不曾告诉你的话,你就哭了;若是告诉了你,岂非更要累你尽哭?我今天也不为别的事生气,我被我那祖母骂了,所以此时见了你,还不大高兴。”赵瑜听见这话,方才转忧为喜,笑道:“你们老太太骂你做甚?他不是很锺爱你的?我猜着了,大约因为你要向我这里来走动,他老人家又不以为然,可是不是?”赛姑道:“我今天到你这里来,祖母并不知道,是我母亲分付我来同你作别的。”赵瑜惊讶道:“你别我到哪里去?”赛姑道:“到广东去。”赛姑遂在这时候,将合家要避兵迁居的话通通告诉赵瑜一遍。

赵瑜顿时花容失色,手足冰冷,半晌开不得口,眼泪儿却一点也没有。赛姑非常怜悯,轻轻用手在他背上拍了好几十下子,赵瑜方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扯着赛姑的手更不肯放,哽咽着说道:“你这一去,我们再没有会面的日子了!”说了这一句又哭。赛姑急着说道:“祖母嫌我说话不图顺遂,你这话不更忌晦么。如今世界上交通很便,福建离广东虽是隔省,也不算远,为何就没有会见你的日子?难不成我此番在路上有甚么性命危险?”赵瑜用手捂着赛姑樱口哭道:“我不是咒你有甚么危险!你须知道,此次南北战争,全是各人闹的各人意见,又比不得当初匪人作乱,旋生旋灭,或者还有个肃清之时。如今是你结你的党援,我树我的旗帜,彼此势力又不能相下,今天你胜了我,明天我又胜了你。他们只顾争竞各人的权利,权利一日不能相平,就算这干戈一日不能了结。老的死了,还有一辈小的出来;小的死了,还有一辈最小的出来。中华民国一日存在,他们依旧拿着百姓的钱,坑害百姓的命。兵连祸结,如何会有已时!你此番一走,更不知道几年几月方才可以返里。我们的姻事终究没有指望了。老实说,我们切肤的灾害,是我们领略的。还有那些妻离子散,兄死弟亡,尚不知更连累了几多百姓哩!”

赛姑忙安慰他说道:“你这也过于远虑了。他们这些争权夺利的人不见得全然没有心肝,总该有个懊悔日子,大家休兵息战起来,也未可知。”赵瑜掩泪说道:“若讲到休兵息战,早呢,早呢!除非这中华民国落在别人家手里,重新制造起来,那时候权也没得争了,利也没得夺了,大家俯首贴耳在别人肘腋之下,闹得个花子没蛇使,猢狲没棒弄,只好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这叫做‘滚汤泡老鼠——一个活命都没有’,他们这才称心满意。当初我们骂起满清来,都恨着他们挟了一个私见,说是宁赠朋友,不与家奴,因此大家闹着将他推翻了。如今这些‘伟人’,我也猜透了,他们定然也是个宁赠敌国,不给同胞的用心,所以才这样拚命的私斗。提起大题目来,双方却都有理,北边便说南边是捣乱,南边又抵制北边,说是‘护法’。我请问你,他们若是果然有这实力,眨眨眼或是直捣幽燕,或是统一区宇,我们便忍耐着,让他们闹个天翻地覆,不过是暂时痛苦也还罢了。最奇怪的,北边的‘伟人’,遥遥的坐在极北;南边的‘巨子’,遥遥的守着南隅,连一根毫毛都损坏他不动。白白的苦了别省的老百姓,朝也忙避兵,暮也忙逃难,终不成就像这样打来打去,就打出一个甚么局面么?说句不怕你笑的话,我们都是在学校里受过文明教育的了,谁也敢鄙薄这‘共和’两字不好?然而照今日这样时势看起来,倒觉得有一个皇帝专制的好,省得国体上耽着虚名,民生上受着实祸。”赵瑜越说越恨,哭到不要哭了,只是剔起一双蛾眉,咬得银牙吱吱作响。

赛姑也不由被他说得笑了,忙劝着说道:“大凡世界上的事,也不可一味从颓丧那一边落想,横竖我们年纪都还幼小,暂时同你分手,不见得就如你所说,简直没有幸福希望。但是我倒有一件事替你悬心,我们这省里被这黎督军占据着,他是北洋派的人,却领着南洋土地,怕护法军一定是要同他争竞的,干戈扰攘,涂炭生灵,免不得要有一番举动。你住在这危险地方,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我此次一经抵了广东,试探试探那边光景,万一可以去得,我定然写信寄给你,等你哥子回来,不如一齐都移家到广东去暂住。”赵瑜点点头说道:“无论如何,你既到了那边,总要先寄信给我,让我放心。至于我的哥子回家时候,他自然也须有个办法。料想这福建闹得这样乌糟糟的,也决非乐土了。年近岁逼,不料你忽有这一番跋涉,我这身子不能随你去,我在梦里都要飞来同你会面的。”说到此又哭起来。

湛氏在先听得赛姑到了此处,心里很是喜欢,因为不肯去打扰他们谈心,只分付仆妇替他们预备晚膳。后来又有侍婢进来报告,说自家小姐同林小姐坐在房里哭泣,转将湛氏吓了一跳,忙移步走到赵瑜房里,果然看见他们脸上泪痕兀自未干,便慌着问他们为的甚么缘故?赛姑才将往赴广东的话告诉湛氏,湛氏不由的也洒了几点眼泪。彼此正在凄惶之际,外边又传进话来,说林公馆那边已经打着轿子来接小姐。赛姑随即起身向湛氏告别,又叮嘱赵瑜,凡事看开些,不可过于想念,我一经乱事稍定,我必催着祖母他们仍然旋里居住。”赵瑜掩面而泣,更不起身相送,只低低说了一句:“姐姐在路途上各事保重,务必常常寄信给我,让我放心。”赛姑忍泪,依旧携着原来那个小婢,匆匆上轿回家去了。

其时林府上下人等早已忙得鸦飞雀乱,所有行囊什物均已打叠齐整。林耀华同他母亲斟酌,外间留了几名年纪长些的家人看守房屋,又将舜华的母亲林氏请得来,告诉他暂时向广东避兵。内室里还有许多什物不曾携带,无人照应,便请林氏将家迁移过来管理一切,至于按月的支用,自当随时寄来,断不有误。舜华的母亲欣然答应,布置既毕,却好前一晚林福已将通行证运动到手,更来不及拣选吉日,随即在第二日清晨,车轿纷纷出了城,用船运着到罗星岛,等候海船启碇。

上了海船之后,时交冬令,北风大作,那船身很有些颠簸。林氏同赛姑这母孙两人非常眩晕,赛姑尤其利害,一日一夜,饮食却不能入口。林氏没法,便将耀华唤到面前,说:“赛儿不耐风浪,这便如何是好?你看有甚法子可想?”耀华笑道:“母亲放心,再俟半天便可行抵香港。林福也曾告诉过我,说虎门那里,兵队林立,防守极严,遇有往来商旅,百般罗唣,甚至扣留当地,一时不容进省。儿子因为急于要向督军署里去接差,委怕耽搁迟了,为捷足者先得,所以林福劝我们便在香港登岸,由九广铁路乘着火车,不消一夜功夫便可径赴广州。母亲同赛儿既苦晕船,照这样办法,格外觉得好了。”林氏方才欢喜,又将这话告诉了赛姑。果然那海船在香港停泊的时候,耀华便分付家人们,将船中什物一齐雇了脚夫扛抬上岸,觅好旅馆,权且歇下。

赛姑身登陆地,爽快非常。次日由香港过江,到了九龙地界。大家行抵车站,却好火车已到,耀华引着内眷陆续登车。他们是买的二等车票,其余仆役均系三等。开车之后,真是风驰电掣,异常迅速。赛姑毕竟是小孩子家心性,连日在海船上十分闷损,陡然上了这火车,再凭窗眺望眺望沿途风景,虽然时当冬季,广东地界却又与他处不同,依然是橘绿橙黄,森林茂密。喜得他心花怒发,将远行的苦况,离别的悲怀,一概抛撇得干干净净。在那座位上忽上忽下,一刻也不能安静。幸喜二等车里闲杂人等不多,另有几家官眷,大家看见赛姑,多半交头接耳,在旁边窃窃私议。其时隔离赛姑坐的地方约莫有十几步远近,一排车座上并肩坐了两个少年,一个是军官模样,肩章灿烂,映着衣襟上的金线,格外好看,身旁搁着一柄指挥尖刀,手里不住的拈着那刀柄上系的杏黄须子,两颗圆溜溜的眼色只顾向赛姑身上射来射去。侧坐的那人,却是中国寻常装束,也是缎帛遍体,瞻顾频频。一会儿两人低下头去,附耳私语。那人不知对那少年军官说了些甚么,那少年军官便伸手向他脑袋上扑了一下,顿时将那人头上戴的那顶瓜皮帽儿“扑通”打落在地,彼此哈哈大笑。那人俯身下去,将帽儿拾起来重新戴好。赛姑初犹不甚留意,后来看见他们这般做作,倒反觉得好笑,也就呆呆的掉转脸来,不住的向他们瞧看。那少年军官益发得意,顾盼飞扬,若不是碍着车子里耳目众多,简直要同赛姑做光起来。

看官须知道,赛姑若果然真是个女郎,书云小姐同舜华他们这班内眷不是没有眼睛的,少不得自然要监防赛姑,防他被人家少年男子引诱。无如他这乔装是他自己家里知道的,虽然明明看见别人这种怪样,转一毫不以为意,听其自然罢了。可怜那个少年军官,此时的神魂大约已经被赛姑勾摄去了,纵是做了一会鬼脸子也无济于事。他又想了一个计策,思量卖弄他的气焰,站起身子,挨挨挤挤从赛姑面前走得过去,向腰间掏出一个警笛,撮口吹得一吹,立刻从三等舱里跑过四名兵士,齐齐侍立在那军官座侧。军官重行入座,又叽咕了两句,那四名兵士又如飞的走到后面。不多一会,取出好些茶点放在他们几上。少年军官且不吃,又指指点点的向那些兵士说了几句,兵士们随即含笑走了。约莫有半句钟点的光景,兵士们又走回来,垂手禀陈了一番话,那少年军官脸上顿时露出无穷失望颜色,遂不似先前高兴,将兵士们喝退,只没精打采的低着头一言不发。旁坐的那人,百般逗他谈笑,他也不理。后来还是那人扯着他,又低说了好一会,那少年军官方才重新眉飞色舞,对着赛姑转不像适才的轻薄,反放沉一副脸色下来,好叫人知道他身分尊贵似的。

原来这少年军官,先本分付那几个兵士去向林耀华家人打探,问他家这位小姐可曾有了婆婆家没有?当时便被林福听得明白,心里暗暗好笑,自念这都是我们这位老主母多事,无端的要将这小少爷装扮成一个女孩子,又因为模样生得太好了,在家乡时候,不是这家来求亲,就是那家来做媒,几乎闹得打发不开。如今在这途路之间,偏生又有人看中我家这位假小姐了。若是明白告诉他们,还不曾给人家放聘,恐这军官一定还要纠缠不清,不如等我编一句谎去发遣了他,省得他们痴心妄想。随即便向那几个兵士笑道:“承你们大人错爱问及我们小姐,只是可惜,我们小姐早经被人家聘定了。”那兵士还不肯相信,又向林福追问:“你们小姐究竟聘给哪一家,这姑爷姓甚名谁?”林福原是随口说的,并不曾防备他们问到这里。一时转回答不来。幸亏蓦然触着前番清华校长欧阳春几次三番来替赵家少爷做媒的事,忙回答道:“我们姑少爷姓赵,单名叫做赵珏。不瞒诸位老总说,他却也是陆军学校里出身,包管你们大人提着也会知道。不敢动问你们大人贵姓,在营里充当甚么差事?此番搭这火车向哪里勾当公事?”内中有个年纪长些兵士答道:“原来你们贵小姐已有了婆婆家了,可惜,可惜!窥我们大人意思,却很锺爱你们贵小姐,如今且不谈了。我们大人原姓是宗,后来因为旅长陶大人爱我们大人不过,便将我们大人继给他做儿子,目下便改姓陶,官印如飞,本随着陶旅长驻扎虎门,督军说是增城防务空虚,命旅长遣一营弟兄向增城驻防。旅长恐怕虎门不久将有战事,特地遣发我们大人离了虎门,给这清闲差事给我们大人充当。前队已在三日之前驻在石龙地方等候我们,我们在石龙便要下车,由石龙到增城还有几百里水路,火车是不能直达的。好在不久这火车便要在石龙停驶,总须等第二天黎明时方才可以开车,弟兄们多是相好,那里有好酒店,我们来请大哥吃三杯酒儿,大哥不可推却。”林福笑道:“多蒙老总错爱,理当勉副宠召,但是行驶火车的规矩,每逢一个站头,至多也不过停止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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