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讶,只得都回转店中,静待破获这案。林氏此时只指望耀华去会了陶营长,立即将赛姑寻觅回店,遂催促耀华赶快就道,耀华连连答应。又无奈辛苦了半夜不曾休息,神志已是十分昏乱。林福瞧出他的神态,连忙将他请到前进房间里,替他烧了好几口乌烟,又闭着眼养歇了一会,早已近辰牌时分。又将店主人喊到房里,问他石龙到增城,那条水路离此地多远?店主人道:“这增城的水路,名叫妙音河,这码头离小店还有二十多里远近。我们也知道那营长的兵队已在河边,抢了许多船只泊在那里。老爷若是前去会那营长,断断不能步行,我去命茶房替老爷雇一乘轿子来。”耀华道:“很好很好,林福须得随我一齐去,有轿子还须雇着两乘。”店主人当即答应。过了好半晌,店主人又走进房里,皱眉说道:“本镇地方偏僻,加着近来年荒岁歉,生计维艰,所有那些轿夫大半都跑去当兵,适才在外间寻觅了一会,只觅到轿夫三名。两乘轿子,三名轿夫如何抬法?还请老爷示下。”耀华急道:“轿夫又不齐全,这便如何是好。你叫我想法子,我有甚么法子想呢?”这时候那个区长还坐在屋里,并未敢回局,听见内里闹着没有轿夫,慌忙走至耀华面前献勤说道:“轿子敝局是有一乘,轿夫现成。兄弟此刻即行回去,分付他们过来伺候罢。”耀华见区长情意周到,满心欢喜,忙称谢道:“好极好极!便请老兄叫他们快来,我此时方寸已乱,也不同你客气了。”那个区长弯着腰,果然忙忙的转回局里,随时差遣了轿夫,抬着轿子如飞而至。耀华见时候已是不早,用了早膳,恐防路间烟瘾发作,又同林福睡下来,吸了好几口大烟。
店主人此时已走近房门,催着说道:“时交冬令,日间极短,由此处走到妙音河,来往不下五十余里路程,再一俄延,还防着赶不及回寓呢!”耀华再看看窗,日影果已渐渐正中,心下方才着慌,将烟灯推过一旁,向林福说道:“走罢走罢!”两人然后跨入轿里,先后向妙音河进发。一路上衰杨白草,日色淡沉沉的。每逢市集,不无还要下来吃点饮食。及至到了妙音河畔,已是红日西斜,暮烟四起,那条河倒是个四通八达的码头,帆樯林立,船只却还不少。林福先跳下轿子,沿河询问陶营长的兵船泊在何处?有些弄船的便上前告诉他说:“好几天前头,果然有一支军队,其中还有营长的家眷,雇了好几只船泊在这里,据说是一径等候他们营长到来,便即开船向增城去填防。那个营长却于昨夜三更时分到了,不曾等到天明,立即扯起帆篷顺流北驶,如今却好要走完一半路程了。你们此时来问他的踪迹,打哪里去会他呢?”林福呆了一呆,当时走至耀华轿前,将适才所听的话一一说了。耀华在轿里不住的跌脚,说:“我不料他们走得这样快!失了这个膀臂,更有谁人有这力量能替我们寻觅赛儿呢!”
耀华因为提到赛姑,再想想他平素在家何等娇养,生生的被强人掳劫而去,不必讲到去杀害他,就是这一吓也要将他吓死了,不由触起父子之情,便在轿子里呜呜咽咽的哭泣。沿河的居民猜不出是何缘故,倒围拢了好些人过来询问。耀华虽不同他们讲话,林福不免将昨夜情事诉说了一番。大家有互相猜疑的,有代为惋惜的。轿夫说道:“时候已是入暮,这二十多里路程,料想赶不及回去。当初夜晚尚可行路,如今是盗贼繁多,万一在路上出了岔枝儿,小人们担承不起。林二爷同老爷去回一句,不如就在这地方权且过夜,明天大早再回石龙镇罢。”林福便同耀华商议,耀华也没有主张,说:“你看怎样办就怎样办好了。”林福随即向土人询问:“此处有甚么宿店?”内中有个人指给他说道:“沿河虽有几家宿店,委实龌龊,老爷们万不能歇驾。离河边不远有一座华大王庙内中,很有几间清洁房屋,原是给往来客商歇脚的,老爷们如若合意,小的情愿领你们前去,只须赏小的几个酒钱就是了。”说到此又回头将耀华望了望,掬着嘴笑道:“老爷是个长厚的人,断然不刻薄小的。小的适才的话,转未免轻视老爷了。”说毕拔起脚步向前飞跑,那四个轿夫抬着轿子也跟随他走。眨眨眼果然那座华大王庙已在目前。轿子歇在庙外,那个引路的人先跑进去好一会功夫,便偕同一个和尚出来迎接。和尚连声道请,将耀华同林福引得进去。四个轿夫便命先前那个人安插他们在左边一间破厢房里,这房里还搁着两个漆黑的棺材。耀华仔细看那神殿,也是朽败不堪,大王的泥像,灰尘积得有一二寸深浅,也辨不出他是彩画的是装金的了。转过殿后,朝南有五开间厅堂收拾得倒还清雅,陈设也极整齐,和尚便指点靠西边一间客座里,给他们主仆下榻。
耀华同和尚彼此通了姓名,寒暄数语,便命林福取出四百文赏给那引路的人,那人欢天喜地称谢而去。庙里自有道人伏侍,替他们安了灯火,送进几碗素膳。耀华只是闷闷不乐,长吁短叹。两人虽然不曾携带烟具,幸喜那时候禁烟虽厉,至于广东一省尚在洋药印花税名目之列。林福当时同那道人商议,并交给那道人五大块洋钱,那道人立刻答应,不多一会,早已将烟具取来。耀华吸了几口,方才回复些精神过来。夜深岑寂,便同林福斟酌这件事如何办法。无奈林福做了他“军师”多年,到此时间也弄得一筹莫展,不得已左思右想才想出一个法子,是赶紧转回石龙镇,贴他几十张寻人招贴,将赏格注明,或者有人希冀重赏,将赛小姐送出来也未可知。耀华兀自沉吟不语。谁知天下事竟是无巧不成书,林福刚在这里想出招贴寻觅赛姑,大门外边竟有人知道他这意思,迎合上来,更不劳耀华他们另费手脚。其时刚在二更时分,耀华和衣躺在烟床上面,忽然听见有人敲打庙门,其势甚急。心里吃了一吓,见林福己是朦胧睡去,自家便提着一盏煤灯,开了房门向外张望。这时候已见使唤的那个道人用手揉着眼睛,嘴里不知叽咕是些甚么,想是前去开门去了。耀华知道他不曾瞧见自己,也就掩灯进去,不去管他们的闲事。约莫隔了几分钟光景,道人又转回来,便来推耀华的房门。耀华忙问是谁,那道人说道:“适才有一个浑身穿黑的少年汉子,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我开了门,他便递在我手里,叫我送给一位姓林的看。我想我们庙里没有别的姓林的,一定是老爷了,所以送给老爷收下来。我其时还问他可要等候力钱,他只望我笑了笑,摇摇头早就跑了。”
耀华将信函接入手里,兀自呆呆的发怔,暗想这地方我并没有一个熟人,这信又是谁寄给我的?再看看信面上,只写了“林先生开视”几个大字,可想连我的名号他们一概还不晓得,真是蹊跷得紧。那个道人见耀华已去拆信,他说了一声,依然到后边睡觉去了。耀华从灯下将函中的言语读了一遍,格外吓得手足无措,只是摇头咋舌,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好林福业已睡醒,耀华便将适才有人送信的事告诉了他,又将那封信掷入林福怀里,叫他看视。林福一面看,一面念道:
本山主占据石龙镇一带地方业已多年,专一同那些贪官污吏作对。昨日看见你家小姐十分美貌,因此将他请至寨中,意欲想他做个押寨夫人。今姑念汝父女之情,不忍分离,可预备银洋三千元,在石龙镇南首三间草屋之中。汝交我银,我交汝女。若不秘密,别生异心,沿途已布儿郎,定取汝全家首级。本山主押……
林福看了一会,只是在旁边点头不语。耀华急道:“不是反了么!光天化日之下,竟容若辈横行无忌,抢了人去还不算,公然写这信来叫我拿钱去赎。大家都做了共和国民,如何能容得这样野蛮强盗,我同他是誓不两立的了!你快将轿夫唤起,我们立刻转回石龙镇,将这情事告诉警局,命他们赶紧督队兜拿,迟则恐防误事。”耀华愈说愈气,那一种摩拳擦掌的样儿,简直有灭此朝食的气概。
林福等待他发挥透了,方才冷笑了一声,说:“老爷何须着急,他既然有这本领写信给老爷,料想他们一夜之间决然不肯逃走。如今在这三更半夜,天气又极寒冷,便将轿夫唤醒了,他们也未必便抬老爷连夜的回镇。至于老爷说是‘共和国民’,便不该有野蛮强盗,这话尤其发笑。不是小的敢驳回老爷,自从改革政体以来,人人都知道讲解这‘共和’两字,说是国家既然共和,凡是有钱的人,总该将钱捧出来给大家用。所以在专制时代,强取别人的钱,还可以算他是强盗,若是在共和时代,别人勒索你的钱,你还要尊敬他一声‘同胞’。他们既已看着‘同胞’的情面,将已经掳掠到手的一位小姐,不惜冒着偌大危险写信来告诉老爷,不过想老爷破费几千银圆,便许你‘珠还合浦’。老爷只须将这件事揣度揣度,还是小姐要紧呢,还是银子要紧?若说是银子要紧,我们明天回石龙镇时候不必提起这事,尽管上我们的火车到省去当差使;若还怜爱小姐,不忍心叫他永堕盗窟,老爷只须将这话禀明了老太太,一样不须老爷破钞,老太太自会拿出银子来去赎小姐。至于说是分付警局里去派人兜剿,千万不必做此蛇足之事。莫说石龙镇的警察,至多不过一二十名,火器又不周全,徒然打草惊蛇,无济于事。试问老爷,我们中国自从开办警察以来,这一笔经费,不是都出在商民身上?商民忍着痛苦,情愿拿钱养活他们,方且以为地方上有了警察,这地方就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谁知除得循例派几名巡士站站岗位,甚么城市里打架斗殴、伤风败俗,任你们闹得一塌糊涂,那些巡士简直是个不闻不见。这还是有点意思的巡士方才能够如此。其余就格外不堪设想了,调戏妇女,诈欺取财,借地痞为护符,与奸人通声气,诬栽赃证,勒逼人命种种罪孽,一言难尽。就以我们昨夜出事时候而论,看守店门的那两个警察,为何无巧不巧的一个中抢,一个鸣笛,没有一个能探出贼人的形迹?至今我还有些疑惑他们,不知是真是假呢!最可笑那位区长,大约除得在老爷面前献些殷勤而外,再不会有别的本领。这也却难怪他,他这个区长位置,不知费了许多心力,花了许多贿赂,一朝到局任事。你想他不捞摸几个钱过活,他倒不如躲在家里喝风去了。所以大凡做区长的,只要将本地绅士谄媚好了,官长逢迎熟了,再拿出点辣手来,尽性去敲诈百姓,再也没有人去干涉他。那区长若不是因为老爷到省当差,在客店里出了岔枝儿,你便请他来他还不来呢!万一老爷将这件事告诉他,他的警察万一再同那些强盗通同一气,不待去兜捕他们,只消预先送个信到那里,那里将小姐向僻处一藏,哼哼,那时候任是老爷更多出些银子,怕小姐永没有出头的日子了。老爷便是不可惜小姐,老太太看待小姐那种疼爱,老爷素来是知道的,将来何以应付老太太呢?老爷不过只顾惜了三千银子,白白的送了小姐一条性命,再添上老太太一条性命,算来总还不值罢!”
林福说到此处,耀华已是顽石点头,恍然大悟,只低着头不肯言语。林福又说道:“若讲到兜剿这一件事,只是可惜将那陶营长放得走了,有他那一营雄厚兵力,或者还有几分希望,如今却是不消谈得了。目前这件事,还算是老爷天大的造化,那些强盗竟肯写信来告诉我们。千万不可再三心二意,明早赶快回镇,预备银子去赎回小姐,再没有别的法儿。”耀华连连答应。一宵易过,黎明时候,轿夫早已催着上路。耀华便命林福赏给那和尚些借住的酬资,又吸了许多烟,然后才上轿起行。
赶回石龙镇,时候已是不早。店里林氏他们除得哭泣,只眼巴巴的盼望耀华将那陶营长的兵队请来捕获群盗,好救赛姑性命。及至听见耀华业已回店,说是依然主仆两人,并不曾看见有若何军队,林氏先自倒抽了一口冷气,也顾不得甚么体统观瞻,忙三脚两步的跑至外间,向耀华询问昨宵事迹。书云小姐同舜华玉青也都挤在屏风背后打探消息。林氏劈口先问了一句:“耀儿,你请的兵队何在?”耀华摇头说道:“不瞒母亲说,陶营长已经拔队启行,儿子去迟了半日,不曾会见他一面。”林氏惊问道:“然则你这一趟辛苦不是白白吃了,依然无济于事么?赛儿的救星简直没有指望,你叫我怎生活法?”耀华道:“母亲不必着急,赛儿已是有了。”林氏不由破涕笑起来,说道:“哎呀,赛儿有了,你是在哪里看见他的?你为何不将他一齐携带回来?莫不是将他藏起来戏弄我?咳,但愿你们戏弄我,将他藏着也好。难道这孩子他也不知道我记念他,不赶快跑来同我会面?”耀华也笑道:“赛儿虽然有了消息,只是还须得拿银子去赎,所以儿子还不曾将他携带回来。这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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