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的望他先有信来,我才覆他的信呢。”赵珏将头一扭说道:“奇呀,你们姊妹们通信,又有甚么秘密言语不能告诉人知道呢。就如你所说,你不会先向他父亲那里询问他的居址,然后再详细写信给他,有何不可?事不宜迟,你就依照我这样说法,快去将信写好。我此时也须得去覆方钧一函,好在闲着没事,停会子一齐向街上逛逛,顺便到邮局里去投递,妹妹你看可好不好?”赵瑜连连答应,真个回房写了一封信,信中并不曾说出甚么,只是问赛姑近时境况,又嗔怪他不能践当日通函之约,笑嘻嘻的拿着信来见赵珏。赵珏的信亦已封固完好,兄妹两人随即出了大门,一直向邮局行去。
其时兵信暂息,已不在戒严期内,那些街道上的铺门,各家都因为生计问题,勉强照常开张交易起来,行人往来,非常拥挤。那个邮政总局却在督署左近,赵珏同赵瑜走了好一会才到那里。赵珏命他妹子在门首少待,自家将那两封信黏足邮票,放入柜里。刚待转身出门,耳边忽然听见一阵吆喝声音,伸头一望,只见远远飞也似的来了一匹海马,马上坐着一位少年,顾盼飞扬,不住的用那鞭子拍马的屁股。那马展开四蹄,滑 的更留不住缰。前后拥护着许多卫兵,震得那街石上尘土乱飞。行人奔避不迭,竟有许多人跌跌撞撞的抢入局里暂让。这个当儿,偏生有一个老妇人,伛偻着腰背,耳朵又聋,慢慢的向前行走,早被在先走的那个卫兵揸开五指,猛向那老妇人身后使劲一推,老妇人只喊得“哎呀”一声,早一个 踵直跌下去。街道两旁站了好多走路的,大家指指点点的躲在一边窃窃私议,却不敢声张甚么。惟有赵珏年少负气,见这样情形,刚待发话,谁知自家背后有两个后生直嚷起来,一个便喃喃的骂道:“这野蛮时代,遇着这野蛮的人,也叫做暗无天日!”那一个并不曾答话,只气愤愤的跑过去将那老妇人扶得起来,问他可跌坏了哪里没有。正在热闹,那骑马的少年一鞭早到,耳朵里分明听见那个后生骂他野蛮,顿时露着满脸怒色,倏的将缰绳一扣,那马便立住了不走。少年向身边一个卫兵低低说了一句,那个卫兵随即走向邮局门首,去扯那骂的后生。不料那个后生也是个不怕事的,哪里肯服卫兵来拘获他,随即施展手脚,将那卫兵使劲一推,那卫兵已退得有好几步远。其余的那些卫兵更不容分说,一齐蜂涌上前,势将用武,任是你这两个后生手腕下有些本领,终究寡不敌众,被他们带拖带拽一直拥至那少年马前。
且说赵珏那时候已认出那马上的少年,原是黎督军第三个儿子,名字叫做黎焰,本来同赵珏在陆军学校里先后同学。赵珏嫌他倚着父亲势焰,脱不了纨袴习气,当初在学校里时候,彼此遇着也只虚与委蛇,今日在邮局门首见他骑马而来,特地将身子避过去,不愿同他招呼。却不料因为撞倒那个老妇,忽然的同那两个后生闹起交涉来。好些看的人都知道这是督军少爷,那两个后生不该替那老妇抱这不平,触怒了这位少爷,眼见得要吃亏苦,谁也不敢再上前劝解,只是背地里不服罢了。赵珏也知道这意思,又觉得那两个后生颇有血性,这件事我若不替他们请个情分儿,料想被那些卫兵捉获了去,断然没有好处。况且像这目前时势,以一个督军位分,轻轻陷害几个平民,也是希松平常的事,何苦白白糟蹋两条性命。想到此际,立刻排开众人,蹿至黎英面前,拱了拱手,笑说道:“黎学兄打从哪里来的,这般匆促?小弟同你倒有许久不见了。”黎英见是赵珏,慌忙跳下了马,说道:“原来是璧如哥,幸会得很!去年听说璧如哥赴京应试,不知是几时回省的?我的事多,没有工夫访你,你如何一步也不到敝署里去走走,几时我还要罚作一席东道。”赵珏笑道:“该罚该罚。”彼此寒暄了几句。这一会工夫,那黎英的气已渐渐平复了,只是笑容可掬。赵珏再一回头看那些卫兵,还同那个后生在一旁揪扭呢,故意失惊问道:“哎呀,这是为甚么,贵亲随在那里同人家生气?”黎英笑道:“老哥不必管这些闲事,小弟骑马刚打从学校回署,兵士们略略碰了那老婆子一下,与这两个杂种原没有相干,他忽的在背后骂我‘野蛮’,可想这厮们全无耳目,不把小弟放在眼里。我也没有这闲工夫同这厮们较量,我只把他带回署里,交给军事执法处去问一问。看这厮们满嘴里是广东口音,当这军情紧急之秋,难保不是南边遣他们来作侦探的。”赵珏笑道:“咳,说远了,说远了,像这样未免小题大做。学兄你是何等身分,值得同他们区区计较?他们背地里骂着你,他定然不知道你是督军的少爷,否则断然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小弟今天倒要不揣冒昧,求学兄赏给一个脸儿,放他们去罢,改一天我来做个东道,叫他们过来赔礼。”黎英笑道:“璧如究竟同他们认识不认识?若果是你的朋友,我就饶恕了他;若同你没有瓜葛,你又何苦袒护他人来欺小弟呢?”赵珏得了这句口风,没口子的答应道:“认识认识,岂但认识,同小弟叙起来,还有些戚谊。我又不疯,我难道为一个陌路的人,赶着你来恼你不成?”黎英这才一笑,遂吆喝卫兵们将那两个后生松放下来,让他们自去。因为路上不便久久耽搁,忙向赵珏拱了拱手,飞身跨上鞍鞒,一溜烟如飞去了。
这时候两旁瞧看的人已是拥得水泄不通,刚才放开一条马路,随后只听见大家一声吆喝,仿佛轰雷一般,转将赵珏吓了一跳。原来众人见赵珏做的这件事十分慷慨,不由的约齐了喊“好!”说道:“侥幸侥幸,若不是这位少爷同黎少爷认识,再没有这样人肯上前请这天大的人情。”那两个后生虽然被卫兵放下来,身上的衣衫已是揪得不成模样,面红耳赤,脸上还带着许多伤痕,忙赶至赵珏面前,深深的行了一鞠躬礼,说道:“萍水相逢,荷承错爱,也非套言可以相谢,务乞先生告诉我们名姓,好让我们逢人说项,到处游扬,以志隆情而播盛誉。”赵珏也疾忙还礼,笑道:“先生为老妇不平,兄弟为先生们不平,同此热心,何劳称谢!小弟原名赵珏,表字璧如。”又指着身旁他妹子说道:“这便是舍妹赵瑜,适才先生们的举动,甚合我这妹子的意思,先生们若不发挥,我们也是要发挥的,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也是人人同具的心理。”那两个后生格外佩服,又同赵瑜行了礼,坚问赵珏居址。赵珏遂告诉了他,转问他们名姓,他们却不开口,各人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名片,姓名居址,都详细载在上面。赵珏接过来略看了看,便拱手向两人告别,偕同赵瑜仍回旧路。先前跌倒的那个老妇,所幸伤不甚重,家属得了这样消息,少不得将他搀扶回去,不必细表。
兄妹两人回家之后,闲着没事,便重行提到今日路间的事迹,赵瑜依旧气愤愤的不服那黎英妄作威福。赵珏笑道:“今日时代,还有甚么公理可讲?他能够看我情面,不敢横行到底,也就算他好处。万一真怪我多事,连我都呵斥下来,依然将那两个后生捕捉而去,任是你不以为然,你这纤纤弱质,有甚么本领转去以卵击石?像你这样激烈,若是叫你到外边去走动走动,你还没有这个大肚皮装这些闲气呢!”赵瑜笑道:“哥哥也不要将世间人都看坏了,有黎英这样蛮横,毕竟还有那两个后生的文明。跌倒的老妇同他非亲非故,他转忙忙的去搀扶他,这等人却要算是热心公益。他这名片上既说着住在明星栈,哥哥明天何妨去会会他们。要交结朋友,还是像这样朋友可以交结得呢。但是我瞧那姓宗的为人倒还精细,像个智勇深沉的人;那个武星斋就不然了,只管一味价骂人‘野蛮’,至于那跌倒的老妇,他却不问他死活,未免卤莽有余,缜密不足。哥哥你看我这评论可还确不确呢?”赵珏笑道:“确极确极,妹子可谓观人于微了。此时却不必忙着去会他们,显见得我们有些自矜恩惠,像似索他酬报一般,转被人看得太轻,非大丈夫的举动。”两人正在闲话,忽的门房里家人持着一封请客单子匆匆的进来递给赵珏手里。赵珏看毕笑道:“我方才不愿意去访他们,他们此时转来请我们了。他约今晚在洞宾楼酒叙,内中还拟请妹子一同前往。妹子你还高兴去不去呢?”赵瑜笑道:“陌生的人,我如何可以同他们在一处吃酒?你妹子虽然假托文明,这文明的程度一时尚不能到此地步。哥哥请自便,我是不能奉陪。”赵珏点头称是,随向家人说了一句,说:“你去分付来人,今晚我准到洞宾楼便了。”家人答应出去。
赵珏一直等至日落时分,果然独自到了洞宾楼。上了楼梯,早见一间房里有人笑着招呼。赵珏见是那个武星斋,便随着走入一座房间。那姓宗的亦即笑面相迎,让赵珏在客位坐下。赵珏望了望,却好没有别的外客,随即向那姓宗的说道:“久安兄未免客气,二公光降敝地,兄弟尚未尽一分地主之谊,今日转承宠召,实在愧不敢当。不敢动问,二公此来有何贵干?在敝地究竟还有许多时候耽搁?”宗久安笑道:“小弟因为到贵省访一亲戚,不料舍亲业已他往,是以目下暂寓明星客栈,至迟大约不过耽搁一星期之久就要仍返广东。今天不幸在路途之间横遭强暴,若非先生慨然出任排解,小弟们定然要吃那厮亏苦。像先生这样斯文的人,如何会同那厮结识,倒要请教请教。”赵珏便将自家同黎英在陆军学校里同学的话一一告诉他们,随又说道:“看是大家同学,至性情臭味却不相投。今日若非为二公解纷,弟对于此人,早已避而不面了。”武星斋大笑道:“只可惜我同久安两人,寡不敌众,若是我们手下带些人出来,不愁不活活的打杀他。”宗久安向他瞧了一眼,低低说道:“星斋仔细,所幸赵先生不是别人,否则你这些说话敢情又要闹出别的岔枝儿来。”赵珏一面应酬,一面听他们谈论,心中已暗暗明白,知道他们决非为探亲戚才到此地,口里不便说明,只是随机应变。
一会子堂倌已端整酒菜,彼此互相酬酢,约莫吃了有两三壶酒,武星斋一经酒入欢肠,早将外面皮袍脱翻,短衣窄袖,一叠连声催堂倌添酒。赵珏见他为人十分爽快,也就不拘形迹,三人一杯一杯的又吃了好些。吃到高兴的时候,三人互将黎英戟指痛骂,仿佛做了一件下酒之物。赵珏又将在北京考试用文字讥诮陆军的事,侃侃的叙述出来,宗久安只管点头称善,说:“即此一端,可见先生胸中经纬,决非北京政府里可以笼络先生的。先生还不知道小弟们也曾到过北京几次,那政途浑浊之气,真是叫人不可向迩,多住一日,便要多中一日的瘴毒。”又低低说道:“像贵省这处地方,设非此人盘踞着,空气也不至叫人如此难受。”说着便竖起一个大拇指儿给赵珏看,赵珏点头会意。两人正低着头讲话,猛不防耳畔忽然起了一种巨声,将两人吓了一跳。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武星斋在那里拍得桌子价响,向宗久安吆喝道:“久安久安,你还太婆子气了,像赵先生这样为人,你还疑惑他,防备他,不将我们实话向他明白说出!”又望着赵珏大声说道:“我告诉你罢,我们两人何尝是真为访甚么亲戚而来,我们是奉着护国军命令到贵省来相机行事的。好便好,不好,你看我会将那个……”说到此处,已被宗久安一把握住他的嘴脸,放下脸色说道:“你还不仔细些,赵先生虽然不是外人,难道不防墙有风,壁有耳吗?”
他们正在此际吆喝着,那间壁几间餐室里也有好些座客,不由的就有人伸着头垫着脚向他们这边瞧着。武星斋这才忍着不敢开口,重又笑起来,说:“久安久安,我们不喊着说,难道便不许我们悄悄的说么?‘疑人者勿信,信人者勿疑’,像赵先生这样人材,我们不将他搜罗过来,也不是替护国军出力的道理。”赵珏笑道:“交浅言深,原难怪我们久兄畏首畏尾,特不知小弟心理如若以敝省督军为然,现放着他少爷这条门路,北洋军队里早已占据一席。只是小弟另有志趣,非真能知我者,也断瞧不出我的态度。”宗久安笑道:“赵兄千万勿相见怪,并非兄弟将赵兄当作外人,实在今日所处的时势,机械愈深,人心愈难测度。像兄弟们过来侦探北军举动,那北军里未尝不遍布侦探,时时刻刻的防我们党人。武星兄他是个粗卤汉子,只顾爱慕吾兄,便不防着外间窥伺。我辈性命原不足惜,万一白白带累了赵兄,叫我们心里怎生过意得去呢?承赵兄不弃,引为知己,兄弟们决不相瞒。此番赴闽,第一件是联合同志,想就近在省中举事,南洋自然有重兵接应,如果时机不顺,弟兄们还想拚着这一腔热血,与若辈同归于尽。”说着又将大拇指伸了一伸,接着说道:“目下羁延贵省已有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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