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之久,尚未得有机会。天幸赵兄同我们沆瀣一气,真是非常荣幸!赵兄住在本地多年,看意中还有甚么同志,不妨介绍介绍,将来如果成事,南军自然另有酬报。未审尊意以为如何?”赵珏正色说道:“像这样重大的事,人少则无实力,人多又易露风声。兄弟在省虽有好些同志,却未敢骤然同他们提议及此。我看久兄先前那个主意,却万万不可冒昧从事,南军一方面还远在广东,远水救不得近火,岂不是事在必败。依弟之见,还须相机行事。”武星斋听见赵珏这一番侃侃的说话,非常佩服,不住的拍手打掌,连珠价喊起好来。
赵珏又向久安问道:“久兄此番义举,究竟奉的南中何人命令?久兄在南中时现居何职?不揣冒昧,愿闻其详。”宗久安笑道:“我们这位武星兄,他真是奋不顾身,不失豪杰身分。他本是我们那边陶旅长面前一位军事参赞,每月薪水有二百元之多,他却不贪此巨俸,转向旅长陈请,情愿勉为其难。陶旅长喜爱他生性梗直,便交给他五千多银子,前来运动军队,想合闽粤两省联为一气。至于兄弟呢,却无职位之可言,不过随着家兄在营里混混,遇有事故,替家兄筹划筹划。此番出发,也是家兄成全兄弟的,以为若能在外间建立殊功,将来可望在军政府里谋一保举,不至久屈下僚。”武星斋接着嚷道:“久安你说话又来欺人了!你不是在你哥子营里充当连长,难不成这连长不是你的职位?我恨你就在这些上面,说起话来都有些蝎蝎螫螫的。你且缓望下说,待我来罚你三大杯。”宗久安脸上红了红,向武星斋发话道:“吃酒也不打紧,到了你嘴里就许要编派人家不是,这连长职分有多大点儿荣耀,难不成还巴巴的来告诉赵兄。像赵兄这样人物,只是不出来干事,若是肯在我们护国军里做一番事业,将来何愁不到师长旅长的身分,那才称得起是个伟人志士呢!”
彼此又吃了好些酒,赵珏此时已被他说得心动,恨不得立刻便达到成功目的,不免有些鼻端出火,耳后生风的气概。想了一想,又问道:“令兄贵营驻扎何处,想是离敝省海岸不远?我们成事之后,大约便同令兄接洽了。”宗久安笑道:“不瞒赵兄说,家兄实无军事学识,他所以能带领一营者,因为旅长爱他的为人,有心调剂他的。大凡遇有战事,旅长都不肯放他亲临前敌。家兄也愚而安愚,落得每月去支领粮饷。兄弟性情却又不然,无功食禄,非我所甘,所以向家兄商议,运动这趟差使,可以表见表见自己才具,不至为家兄所误。家兄此时填防新塘,这新塘地方是个内地所在,轻易不出战事,离着海岸很远很远。倒是旅长驻扎虎门,一经我们得了手,打个电报给他,他那里的军队却容易前来接应。”赵珏想了一会,觉得这事不甚妥协,又不便拿话去驳回他们。却好时候已经不早,只得说了声:“我们散了罢。”说着便要会钞。武星斋哪里肯依,抢着将钞会过。赵珏便约明日在舍间小聚,说道:“本意仍请两兄在这馆里,因为耳目不便,不好畅谈,若是不嫌简亵,还是舍间较为清净些。”宗久安同武星斋连连答应,说:“准到准到。”
彼此作别后,赵珏仍然回家,便将今日叙谈情形一一告诉他妹子赵瑜。重复说道:“我的用意,原想向广东去走一趟,偏生就巧遇这两位朋友,可算是绝好机会。但他们的宗旨,想在省里做这一件秘密的事,我想督署里此时防备甚严,未易便遂他们的心愿,我听去很觉得有些寒心。”赵瑜笑道:“哥哥又来婆子气了,大凡能做事的人,必具有一种奋往直前之志,成败利钝,固然非所逆睹,便是死生也当置之度外。像哥哥都从失败上着想,天下事哪里还有成功的希望呢?哥哥若是有同志的人,便替他们号召号召;若怕走漏消息,不妨就独助他们一臂之力,将来到了南方政府里,也觉得你这人不是个庸夫俗子。你以我这话为然为不然呢?”赵珏笑道:“你本来是个巾帼英雄,这样议论,我还敢驳你的不是?多谢你这番开导,转使我陡起雄心,我就照依妹妹这话去办了。”
第二天傍晚,赵珏兄妹两人很是殷勤,预先将筵席安排妥帖。上灯以后,宗久安同武星斋一齐到来,另外还多了一个中年汉子,却是本地人口音,赵珏见了很为诧异。宗久安忙上前替那人介绍说道:“这位老哥姓詹,名亚魁,表字占梅,新近同小弟们住在明星栈房里。昨夜酒楼分手之后,却好与詹兄促膝长谈,才知道他原系行伍出身,在江南绿营里曾充当过哨长,后来因为改编新军,误遭裁汰。此番回里,本为探亲,不想已是骨肉流离,田园荒废,不得已在旅馆权为歇足。詹兄是胸有大志,殊不满意北洋系的人物,久思投效南军,惜无汲引。昨已知道小弟们踪迹,彼此倾吐肝胆,只恨相见之晚,所以特地约他过来,同赵兄见一见,将来有所举动,不至失之交臂。”赵珏方待向那人周旋,那人已笑嘻嘻的上前同赵珏握手,极道倾慕。赵珏细细瞧看这詹占梅的为人,只见他身材高大,白净面皮,年纪约莫有三十多岁,衣衫虽不十分华美,至于声容态度,却不像是风尘久困的人物。心中暗暗纳罕,因为是宗久安他们初认识的人,自己言谈之间便不肯过于大意。
一会儿酒筵齐备,赵珏推让诸人入席,自家末座相陪。大家先说了些寒暄套话,三杯酒后,遂渐渐计议到秘密行动。那詹占梅又工筹划,替他们设的方法真是计出万全,毫无遗漏,把个武星斋佩服到十二分分际,不住的扑着胸脯喊好。赵珏终有些心忐忑,只管拿着闲话支吾开去,不敢发表自己意见。詹占梅已似窥见赵珏的用心,便指天发誓,表明心迹,全是些斩头沥血的议论。大家哄饮了一会,武星斋狂态渐露,便闹着想去叫局。赵珏刚在迟疑,武星斋不禁叹气说道:“我如今也有些懊悔出来干这件没劲的事了。想我们当初在军营时候,何等快活!大军驻扎在哪里,也没有一天不去逛窑子、打茶围,便遇着没有妓院地方,那些良家妇女,谁也不寻觅几个来陪我们快活?自从悄悄的到了贵省,莫说妓院里不能乱走,甚么茶坊酒肆,我们这宗大哥都鬼鬼祟祟的,怕我露出形迹来,可不叫人闷煞气煞!”詹占梅拍手笑道:“武大哥真是快人快语,有趣极了。小弟此地熟人甚多,倒不可不助一助武大哥的豪兴。等我写几张条子,去叫几个雏儿来,多劝武大哥吃一杯酒。”说着就向阶下望了望,似乎要招呼家人们过来的意思。这个当儿赵珏早按着酒杯,陪笑站起来说道:“论理呢,小弟做着东道主人,这件事理合不待星翁要求,便该叫人过来伺候。无如小弟实有苦衷,固然平时没有相知的妓女,至于家母教训素严,从不许这些妓女阑入内室,所以星翁的命令不能遵办。好在大家都属知己,料想不至罪及小弟。”宗久安忙拦着说道:“赵兄你请坐下来,我们这武大哥他是闹着顽笑的,岂有真个勒逼主人去叫局的道理。况且我们身当军士,第一纪律是最要紧的,何能留连风月,属意闲花,他这信口狂谈,实在绝无其事。”詹占梅也接着说道:“既是赵兄庭训严厉,此举自宜作罢。来来来,我陪武大哥豁三拳,赌十大杯罢。”此时武星斋见赵珏不肯叫局,心中已是愤不可遏,再加着宗久安又说他是信口狂谈,他格外愤焰中烧,虽不肯去发作赵珏,却放下脸色,指着宗久安骂道:“你不用活见鬼罢,你几曾见我武星斋扯过谎的!在军营里的人,促几个妇人来陪酒,也是希松平常的事,难道便犯着砍头的罪不成?我请问你,我们抛却身家,舍着性命替国民出这样大力,早间上了火线,晚间有命回营没有命回营,通共都不知道。他们做百姓的,镇日价吃着美酒,嚼着大肉,外边再杀得烟舞涨气,他们是缩着头儿,管也不管。一到晚来,大家拥着一个黄脸婆子,这还不算快活么。老实说,他们一年到头的也算是快活够了,一旦遇着我们丘八太爷,便让出一夜两夜来,叫我们舒服舒服,也不能便骂我们不讲道理。你宗久安平时待朋友的劲儿,不能说你不好,只是一层,我就有些不愿意你,便是心口不能如一。背地里尽管做的是龌龊事,外面还要假装出文明样儿,想骗别人家来佩服你,崇拜你。赵大哥不要见笑,詹大哥也不用生气,我姓武的敢说一句放肆的话,大凡在军界里混饭吃的人,十个总有九个无恶不作,一善莫名。北边的弟兄们是不消说了,就是南边号称文明,也不过是故意装出这样幌子来欺欺外间耳目罢了。若是果然为国为民,第一件就不该在家里面闹得乌糟糟的,叫别的国里人收这样渔翁之利。”
武星斋越说越高兴,他也顾不得疼痛,没命的用拳头巴掌拍得那胸脯子比雷还响。詹占梅一手捧着酒杯子,只顾摇头晃脑,连珠价的喊好不迭。这时候只把个宗久安脸上气得像个瘟鸭子一般,还防他说出不尴尬的话出来,忙冷笑说道:“你这蠢奴还不曾吃多了酒,如何尽唚出这样醉话。我请问你,你几时看见我做过甚么龌龊事的?你一定赖我这文明样儿是假装着欺人呢!”武星斋听他这话,益发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他脸上说道:“你不必假惺惺了,我真个替你说出来,叫你置身无地。大家都是好弟兄,不如盖着盒子摇罢,省得叫别人听着作呕。”宗久安到此真个怒冲牛斗,喊道:“你说你说,你如若不说,你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武星斋经此一激,翻起两个白眼,恶很很的说道:“石龙镇火车站上,帮着你哥哥陶如飞掳劫人家女孩子,这又是你们当军人应该做的?打折膀子朝里弯,论理这些事迹我也不该替你宣布,但是你适才骂起我老子娘来,我就顾不得这许多了。好在赵大哥同詹大哥都不是外人,我们便讲一讲,也不会有人去出首你。”说罢又冷笑了几声,端起杯子,啯的一声整喝了一杯白酒。宗久安猛不防他会提到这话,不由通红了面皮,只得勉强笑着说道:“这是我哥哥做的事,与我又有甚么相干?”武星斋笑道:“原是不与你相干,你只不过在兵船上做了一个接亲的罢咧!好哥哥,其实我替你想起这事来,也很不值得,女孩子再标致些,叶落归根,还是你哥子受用,你也沾不着那人儿一分香泽,何苦阴谋毒计,叫人家好好的骨肉分离呢?我姓武的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叫婆娘陪着快活,你就编派我是信口狂谈,你们大家评评看,还是我姓武的信口狂谈不好呢,还是他这姓宗的实事求是的不好呢?”
赵珏见武星斋越说越刻毒,深恐宗久安面子难下,两边闹起冲突,叫我这做主人的如何是好。忙拿别的话拦着说道:“这点点小事,到了武大哥嘴里就说得这样活灵活现。大家吃杯酒罢,那些闲话讲他作甚!我此时倒有些疑惑,要请教请教武大哥哩,你既然说这姓陶的是宗大哥的阿兄,如何姓宗的阿兄反变成姓陶,可想武大哥的话有点不实不尽了。”武星斋被赵珏这一驳又急起来,拍着桌子说道:“谁说陶如飞当初不是姓宗呢!因为陶如飞脸蛋子生得好,陶旅长爱他不过,始则做旅长的兔崽子,后来便做旅长的干儿子了。姓宗的子孙,哪里会有好人呢!”武星斋是个粗卤汉子,骂到这一句话,无论何人,必然是要发作的。不料宗久安与他的情性大不相同,此时他心里固然愤不可遏,然而他却丝毫不露声色,转下了座位,装着出去更衣,背负双手,一步一步的踱至阶下,再不去理会武星斋他们说话。詹占梅也笑道:“据武大哥口气,这遇劫的女孩子,想必颜色出众呢,不然,宗大哥弟兄何肯冒此不韪,做出这样大犯营规的事出来?”武星斋笑道:“这女子其实兄弟也不曾见过,仍旧是宗久安高兴时候告诉我的,说真是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的好女郎,眉目艳丽,自然是不消说得。据说单就这女郎两片耳朵而论,又白又厚,寻常有福泽的男人家也没有那样耳朵。只是一件可惜,因为他家里父母溺爱太甚,至今并不曾替他穿过眼儿,不便戴珠宝环子。好在今日文明女子也不在这些首饰上用心,任是不戴环子,也减不了他的美貌。”武星斋刚说到这里,猛从屏风背后走出一个短婢来,向赵珏附耳说了一句。赵珏随即站起身子,说是暂向内室里走一走,停刻便来奉陪。
原来他们在外间吃酒谈心,赵瑜有时候都跑在屏风背后窃听。此刻忽然听见武星斋议论的那个女郎,便全与林家赛姑丝毫无二,芳心里不由吃了一惊,更等待不及他们席散,遂遣着一个小婢将他哥子唤得进来。赵珏尚猜不到这其中缘故,一见了赵瑜,赵瑜便望他蹙着眉头说道:“你这人真是糊涂,他们适才讲的那个女郎不是同着一个人一般无二?你难不成就会想不到他?”赵珏被他一提,方才恍然大悟,说:“不错不错,林家小姐耳朵不是很大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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