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去了。那个同方钧讲话的兵士还站在应接室里唉声叹气。方钧笑道:“团长消遣,左右不过在那些地方,你看他们已经纷纷出营探问去了,你还愁团长今晚不回营预备吗?”那个兵士又跌脚叹道:“营长倒不用说这样宽脾大胃的闲话儿,别的大人们逛窖子,吃花酒,原也是寻常的举动,便是他手底下人也都知道在什么地方;惟有我们这位团长,他的脾气与别人不同,固然公馆里太太同姨太太们管束得紧,不容大人妄走一步,然而大人却又防着被部里知道他的踪迹,偏又喜欢干这些把戏。他在这些上面守的秘密,大约无论什么事儿,也比不过那样精细,除得我们那位副官是大人心腹至好,两人常在一处。至于贴身爷们,大人也从不曾挈带过一个。适才这些弟兄们,虽然大家跑得出去,至于寻得见大人寻不见大人,怕还拿不住十分把稳呢。”方钧听一句,心里踌躇一句,暗想寻不到团长是他们的干系,且不必去管他,我的营里既然得了这样消息,也须赶紧回去料理料理,免得临时慌促。想到此处,便站起身来说道:“若是大人一经回营,请你们飞快递一个信到敝营里,好让我亲自来会大人,面领指示。此刻我也不能再行耽搁了。”说完这话也就踱出营门,跨上马依旧从原路而回。
且缓表方钧回营作何布置。单说那位团长,原是北直隶人氏,复姓闻人,单名一个镜字,在前清时代,倒是好好一个行伍出身。惟目不识丁,生平又痛恨咬文嚼字的人,看见读书的士子,便像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似的。今年业已有四十多岁,性情却极狡猾。刚才他营里那个兵士议论他的说话,却很有九分不冤枉他。目下眷了一个妓女,名字叫做爱琴,原是个住家的,与那些窑子不同,却没有多人向他那里走动。自从结识了这位团长,更是屏绝一切,拿出他全身本领单单来对付闻人镜。闻人镜因为这地方很是秘密,便一心一意躲在那里取乐。醋劲又极其利害,固然不许爱琴应外间酒召,便连寻常男人也要自家许可,方才准他出来见客。他这嫖妓,又瞒得人实腾腾的,只有身边这个副官,年纪还轻,面目又生得不恶,是闻人镜的心腹。他到爱琴那里都携带着这位副官做他的一个清客。最可喜的是那个副官,虽然陪着团长在一处顽笑,他却没有染指的希望。原来这副官是江南人,自幼儿不幸成了天阉,决没有剪边的嫌疑。因为目前正是元宵佳节,论外间官样文章,虽然煌煌示谕令人民一概遵用阳历,所有当初的那些元旦元宵名目务须一律改除,好做成一个民国维新的气象。其实那些百姓们固然阳奉阴违,就以官场而论,当这金桥铁锁火树银花的佳节,谁也不是笙管嗷嘈,酒筵徵逐。闻人镜以为作战的计划,一共不曾有个切实消息,逢场作戏,少不得便赶在这灯节前后悄悄的约了那位副官,早一溜烟跑向爱琴那边度节去了。一连乐了三日,他哪里想得到便在这第四日上,不做美的国务院忽然议决出战,陡的命这位闻人团长抛却“桑中之喜”,转作成他一个“三军之惧”呢!
这时候满营的人大家都交头接耳,议论南下的事件。无如兵士们再也没处去寻他这位团长,直把个书记长先生急得走投无路。公馆里也得了这个消息,也纷纷遣人四出,只差敲着锣儿出着招贴。足足等了一日一夜,依然不曾见团长同那副官回来。这件事若是在前清时代,像闻人镜这件延误军机的罪名,哼哼,重则军法从事,轻则也须撤换差委,听候严办。好在目前是中华民国,大家共和,做官的带兵的诸公偶然高高兴,做错了一件两件事也稀松平常得很,谁也犯不着出来查问,同自己家里的人做起对来。况且今日你能摘我的短处,明天我也会出你的乱子。不如你哄我,我哄你,乖乖哄乖乖,混到哪里算到哪里罢了。老实说,他们有兵权的武人,有时高兴,便想占据城池,劫夺饷械,也没有人敢来过问。你道利害不利害!诸君若是再替闻人镜捏着一把汗,怕他因这件事闹出乱子来,岂非看小说淌眼泪——白白的替古人担忧么?
然而话虽如此,一个堂堂团部营里,又是行将出发,几千名兵士在那里伸着头垫着脚盼望团长,偏生那个团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也就一时生了些惶恐。方钧等到第三天上,依然是石沉大海,毫无消息。这一日他更不能再行忍耐,想了一个主意,忙忙的跨马跑到团长大营,同书记长斟酌,说:“目下是军情紧急,刻不容缓,湘岳之围,现尚未解,而汀漳乞救,又函电交驰。团长另有要务羁缠,无从觅其踪迹,但是我们这些充当营长的各有干系,各有前程,势不能因为团长一人,大家转来替他分谤。在鄙人愚见,便请先生发行几封公函,将那几位营长都约到营里来,先行开一开会议,或是按兵不动,静候团长回来发落;或者我们就将各营预先出发,走一站算一站,团长随后率领大队按程而进。表面上庶几不致贻外人口实。愚见如此,不审先生以为何如?”此时那位书记长先生也没有一定主见,听见方钧说出这话,也便连连称是,说:“兄弟立即照办,大约尽今晚可以开会,营长还是在此稍待一待呢,还是先请回营,俟诸人到齐,然后再行奉请。”方钧笑道:“兄弟那里布署都已齐备,正无须再行回去,便在此处坐候罢。”那个书记长极口称赞道:“足见营长实心任事,兄弟佩服已极!”他说着这话,随即走入他那个办事室里去发布公函去了。方钧闲着没事,却好室里有现成的烟茶,他便随意吸着雪茄,躺在一张虎皮睡椅上暂为休息。
看看等至日落时分,那几位营长得了开会消息,陆续齐到,大家围坐在餐桌左右。那书记长遂将方钧的话复行说了一遍。大家交头接耳,斟酌了好一会,不约而同的都说是“方营长起先说的那个按兵不动的主意甚好;至于不奉团长命令先行出发的话,兄弟们却不敢赞同。方营长青年任事,发表此等意见,固然想见一片热心,然而未免尚欠些阅历。大家属在同事,苟有所见,不敢不告。方营长要晓得如今世界,既然没有君主,我们唯命是听的,只有团长权力最大,得他的欢心,便可保全地位,拂他的主见,可以立触祸机。所以我们全体的主张,只要将团长敷衍好了,外人还敢来干涉我们的事么?至于什么陆军部,他们尽管闹他们的官样文章,我们大可以置之不理。不然,我们的资深格老,不怕方营长见怪,比较方营长经的阅历算是最多了,难不成方营长想得到的,我们还想不到吗?不过预先出发这句话,实在有些对不住团长。万一团长责备兄弟们轻举妄动起来,他就可以立时贬你做连长做什长,到那时候还懊悔不懊悔呢!”
这一番话,说得那书记先生拍掌喊好。惟有方钧气得鼓着腮颊儿,一言不发。这时候刚待散会,猛从外间气喘吁吁的跑进一个兵士来,笑道:“好了好了,副官业已回营了!”那几位营长忙立起身问道:“大人可回来不曾?”那个兵士又说道:“我们远远的只见副官独自骑着马在大路上行着,却不曾看见大人。”此时各营长听见副官已回,十分忭慰,大家步出营门外面,果然看见那匹东洋高头大马,驮着那个副官,颠头播脑的缓缓的踏着雪地而来。虽然四山暮霭,瞑色沉沉,那副官披着一件大红猩猩的外套,映着沿途瑞雪,却也看得十分清楚。早跑过几名兵士,捉住那马的嚼环拥至大营门首,轻轻将那副官扶得下来。谁知那个副官,正是宿酒未醒,余醺犹在,嘴里不住的喃喃还喊着“五魁”、“八马”猜拳口令。众人十分好笑,一齐拥入室内。副官随即向炕上躺下,四面望了望,见许多营长都约齐了在营里,不由吃了一吓,笑问:“今日有何事故,怎么全行光降?兄弟陪团长多吃了几杯酒,幸亏兄弟酒量还好,不曾大醉,团长却是醺然不省人事,命兄弟回营,取他那一块醒酒宝石,立刻还要到团长那里,命婆子们煎汤让他喝了好睡呢。”说毕,朦胧双眼,又模模糊糊起来,越显得他粉面通红,星眸饧涩。众人真是没法,不得已又向他身上摇了摇,附着耳朵告诉他道:“副官还须禀明团长,部里有了命令,分付团长整军南下,现已迟延了好几日。我们因为寻不见团长,未敢擅自专主,务恳副官快去说一句,兼请团长立刻回营,好预备几时出发。”那个副官虽在昏沉之中,然而这几句话,却深深的刺入他耳朵之内,倏的翻身坐起,跳下炕来,正待说话,猛不防使劲太猛,将炕面前设的一个痰盂儿豁琅琅一声倾翻过来,一个立脚不稳,平空直栽下去。幸亏旁边站着一位营长,身长力大,轻轻将副官抱入怀里,唇馥汗香,真个叫人魂销魄荡。那个副官重又嫣然一笑,口里谦逊着说道:“得罪得罪,不曾碰坏了哪里么?”于是重行站起,向面前那几位营长周旋了几句,立刻分付兵士们将自家的马备好,说:“既然有这样要紧事件,无论团长醉成甚么样儿,我有本领都要强着他回营。诸位今晚不如先行请回,明天再听团长的命令罢。”那几位营长无不唯唯答应,惟有方钧瞧着这样举动,心中很不为然。
至于那个副官,骑着马,一口气又跑转爱琴那里,大踏步直向爱琴房里走进。爱琴见是副官进来,笑着摇摇手,低声说道:“大人正在床上酣睡,你休得再去惊动他。今天他的酒委实喝得不少,我要替他代喝一两杯他都不依,有这告奋勇的本领却不向战阵上去使用,转在这些酒筵上面闹得烟舞涨气,像煞不肯退让一步。你的醒酒石取来没有?停会子他又该骂你兔儿崽子了。”副官正色说道:“你不用在这里开心,还讲什么醒酒石呢!我是特的转来请大人回营的,部里有了公事,叫我们向南边去剿灭那些蛮子,今夜来不及动身,明天一准起程了。”那个爱琴猛的听见这句话,顿时吓得粉脸失色,勉强笑说道:“你不用在这里枉口白舌的胡说,好日歹时辰,万一真个应了这话,那些冲锋打仗的事也不是什么好顽意儿,宁可你同我开心罢。阿弥陀佛,但教耳闻不教眼见。”副官也笑道:“你的话怕不有理,便是我们同我们这大人谁也愿意开这样的差使。无如吃了这一碗瘟饭,他要叫你走,谁敢赖在京里不走呢?好姑娘,你替我将大人唤醒了,我要将适才那些营长讲的话告诉他,看他如何办法,若再迟挨下去,他不怪他吃酒误事,他还待骂我给苦头给他吃呢!”爱琴听到此处,知道副官讲的不是顽话,真个已成事实。眼见别离在即,不由心里一酸,止不住纷纷的落了满襟袖的眼泪。副官在这个当儿也是呜呜咽咽低头不语。
爱琴不得已,一步一步挪至闻人镜床畔,出手轻轻推了一推。闻人镜一个翻身,重又将脸掉过去,向里边睡着。副官更忍不住,也抢近几步“大人”“大人”的喊了半晌。闻人镜方才微微醒转,含糊问道:“谁在这里聒噪,快替我将他推出去!”副官低说道:“是我,有要紧公事来禀大人的。”闻人镜又道:“原来是兔儿崽子又走回来了,我眼睛瞧不见物事,你果然是兔儿崽子,你刷的发儿是怪香的,且低下头来给我摸一摸,我才相信呢。”那个副官这时候没奈何,只得挨近床面前,伸过头去给闻人镜去摸。闻人镜摸了好一会,不禁怪笑起来,说:“不错不错,你有话只管讲罢。”那个副官便将适才回营听见出发的话,详细说了一遍。闻人镜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那酒意便醒了许多,连忙披衣坐起,拍着枕头骂道:“谁想的这样主意,当真叫我们南下了。大新年里,好好的酒不肯去吃,谁耐烦跑这老远的路,同人家去拚命。他们做总长的,只知道动动嘴儿,什么辛辛苦苦,还是我们当武官的去受罪,有了好处,他们又一古拢儿拿去热闹,就不记得是我们拿着性命去换得来的了。兔儿崽子,你回去替我分付他们一句,就说再等些时,瞧瞧南边是个甚么光景儿再行出发不迟!”爱琴听闻人镜讲一句,他便点一句头,到此方才笑容可掬向那副官说道:“我的话如何?大人是最明白不过的,他忍心将我一个人放在这里?况且他这身体是离不得女人家伏侍惯的,一旦孤另另带兵南下,他在路上耐得寂寞,我在家里还耐不得寂寞呢。部里大人们若是有甚么闲话,包管仗在我身上,我去替你的大人说情。”说着又掩口笑了一笑。
那个副官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也有些心动,便接着说道:“大人的主见怕不有理。只是新补充的那个方营长,他的宗旨却与别人不同。自从得了这样消息,便几次三番的闹到大人营里,要同大人面议南下的事件。这几天不曾见大人回营,他说得更是好笑,预备联合各营先行起程,至于大人走与不走,他是一概不管。你看他这不是有意割大人的靴靿子么?这些话都是各营营长背后告诉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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