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的。大人若是真个不愿意出发,倒要将方营长联络好了方才有济,不然他那些煽惑军心的议论,却很是可虑呢。”闻人镜听了大怒,骂道:“方钧这奴才,他是几时才带兵的!若不是我有心提拔,不怕他部里再有许多倚靠也是无用。如今他公然胆敢同我反对起来,军营无共和,他不要做梦!倚仗他是学校毕业出身,放我们这些老行伍不在眼里。就着你回去向这姓方的营里走一趟,叫他一切听我命令,他若是有一点儿违拗,我立刻有本领撤他的营长,到那时候不要怨我寡情!”副官当时听了这番话,十分得意,重又出门跨上马,也不再拢团部,简直风驰电掣的一路向方钧营里而来。
方钧坐在自家营帐里,正自没好气,又不便发作,又捧着一份报纸在那里消遣。霎时之顷,忽有外边兵士跑入方钧面前,报说副官大人单身来见营长,有要紧公事面谈。方钧将报纸掷下,忙叫请进。那个副官笑吟吟的公然高据上座,未及开口,方钧先行问道:“团长此时毕竟勾留在什么地方?他听见出兵消息想已赶速回营,出发之期定在何日?”那副官笑道:“方营长,你忙什么呢,这件事团长自家不吃紧,你又何苦在这里面白费唇舌?大家落得先将这新年快活过去,随后再看看南边形势,好决行止,也不为迟。我们好在都是自己弟兄,团长不满意你的去处,我也不告诉你了,省得你听见吃惊。我知道你的用心,以为这番南下,若是好好的得几次胜仗,就可以多博些一等文虎、二等文虎。其实你这想头也算呆了,目今政府里那些大老,谁不是醉生梦死,哪里会分得出黑白?有功的不赏,有罪的不诛,已是习成惯例。你便忙得去立点功业,不见得便有什么好处到你。你瞧那几位营长,不是同你处的一样位分,他们就会见风转舵,顺水推船,团长要走呢,他们便跟着走;团长不肯走呢,他们落得在京里养婆娘吃花酒,谁也不肯去恼团长,碰他的老大钉子。你若是以我的说话为然,你从今以后再也不许去向团长营里混闹。”
方钧初时听见这副官议论政府的那番话,倒也暗暗点头,觉得他不为无见。后来又听见他说自己是胡闹,不由怒从心起,严声厉色的吆喝着说道:“你这厮讲话须得仔细,像团长躲在外间狂嫖滥饮,方才算得是胡闹,我向营里去探问出兵日期,兀自正事,该你编派我一个‘胡闹’的罪名?你放明白些,你附合团长做的那些勾当,我哪一件瞧不清楚?不要恼了我的性子,莫说是你这点点副官,任是他团长的位分,只要他所为不正,看我有这本领去责问他!”那个副官却是阴柔成性,方钧虽然同他侃侃辩论,他还是一味的盈盈含笑,低说道:“咳,你们初入军营,少不得还有些锋铓太露,若是经历过一番磨折,那少年豪气定然也会减得下来。我劝你的都是金玉之言,你若不见听,怕后来不要懊悔才算得是生成铁汉呢!”方钧益发焦躁,跳起身子指着那个副官骂道:“我为什么懊悔?你不过仗着团长的怜爱,好让你去媒孽我的短长。好好,你须告诉我,团长此时究在何处?省得你独自一人去讲我的不是,不如我同你一齐去会团长,便亲自在那里辞差!”副官又笑道:“你辞差不辞差,与我又有何干?你要面见团长,尽管在他营里去等候,我又不知道他的下落,叫我怎生告诉你呢。”方钧睁圆两眼怒道:“你这厮还自狡赖!你不是同他在一处吃酒,此时如何会推诿起来。老实说,今晚你若是不将团长下落说得明白,也休想出我这座营门!”那个副官咬牙冷笑道:“哎呀,照你这样蛮横,还要戕杀副官呢!”方钧也笑道:“这个正不消说得,像你这样无耻的长官,便多戕杀几个,算替我们军营里除一小人,又替百姓们去一大害。”说着已从腰间掏出一柄手枪,透亮的放在案上。
那个副官见势头不好,他嘴里虽自强硬,心里毕竟觉得性命要紧,深恐方钧真个做出来,忙拦着说道:“你也不用同我闹这样顽笑,枪头上没有眼睛,万一将内里子弹冒出几个,身上便是老大窟窿,要补也补不及。我真个不知道团长下落,我也不能编着话来哄你,你且放我出营,我替你去寻觅他的所在再来告诉你,想你也须相信我得过。”方钧知道他话已经软了,若是再吓他一吓,包管可以打探着团长踪迹。主意已定,便将眼睛向帐下一望,暗暗示意。好在他们两人在帐里吆喝的时候,其时已有许多兵士伸头垫脚的围拢在两旁观看,此刻见营长向他们表示意见,顿时噪声如雷,大家都喊起来说:“我们抛着家,别着父母,原想替国家出一份力儿,博得个上进。今日政府里有令南下,转是团长藏得影儿也瞧不见,眼见得我们这营也没有出兵的指望了。弟兄们不如先将这脓包副官砍了,然后再反他娘的,一齐去同团长算帐!”一面说,一面就有人汹涌的要想上前来杀副官。只吓得那个副官粉脸失色,不住的向方钧哀求,说:“团长的下落,我一定明白宣布,但求你命他们速行归队,我便感激不尽!”
方钧正待答话,不防从斜刺里冒冒失失的跑上一个人来,一手扯着那副官臂膀,轻轻向外一扭,疼得那副官像杀猪也似的喊起来。方钧看了看那人,正是他表兄刘镛,心里益发好笑,知道他为人卤莽,说得出便做得出,当真闹出别的乱子来,慌忙上前拦着说道:“副官既允许我们交代团长下落,你们大家都须看我分上不可动武。”刘镛喊道:“我也不管他是副官不副官,他将团长交给我们,一百件事与他无干;他若有半点同我们支吾,我只扯下他这条膀子,让他好生回营!”副官不住口的哀告道:“扯下这膀子还得好好的回营么,你们有什么要求,我一一都依从你们便了。”刘镛此时更不迟疑,轻轻的将那副官抱入怀里,跑出营门,命人牵过一匹马来,倏的跳上了马,双双向大道上驰去。方钧哪里还敢怠慢,也就跨马跟在后面,又带了几名兵士吆喝而来。好笑那刘镛,一面走一面向他的路径,他若迟慢得一句,刘镛便在他臂膀上使劲摔他一下,吓得那副官千依百顺,真个指着刘镛,一径到了那个爱琴住的宅子门首。副官又向刘镛哀告道:“团长大人便在里面,请你将我放得下来,留点面子给我,不要被别人家看见笑话。”这时候方钧亦已赶到他们马前,忙命刘镛轻轻将那副官扶得了马,又上前向他安慰了几句,便命刘镛同那几个兵士在门外听候消息,自己偕着那个副官走入内室。
却好闻人镜正同爱琴并坐在一处,猛的看见副官同方钧走得进门,不由的又愧又气,倏的立起身子向方钧打话。方钧近前行了礼,遂侃侃陈述自己的意见,并向团长说了几句吃紧的话,说是“军情紧急,部里的命令,无论如何我们当军人的总宜服从,不可安心先从自己家里反对起来,叫南方听见,益发轻视我们,方是正办。”闻人镜听着,虽然满肚皮的不甚愿意,然而方钧发的议论,委实堂皇冠冕,一时没有话敢去驳回他,转笑嘻嘻的向方钧道歉,说:“这样重大事件,营里的人并不曾有人给信给我,以至延误了时期。不料营长如此热心,这是再好不过的了。明日一早,便请贵营长率队前行,兄弟随后便统领各营,兼程而进,料还不至误事。”方钧见团长看待自己非常隆重,满腔愤气也就消灭了九分;又得了明日拔队的命令,欢喜无限,退了两步便向团长告辞。团长还假意留他在此稍坐,他哪里肯答应,欣然出了大门。将适才的话告诉刘镛,大家笑了笑,径自回营,预备清晨出发去了。惟有那个副官,在方钧营里受了许多罗唣,先前见方钧在此,又不便向团长诉说,及至方钧走后,副官便含悲带恨,将前后情事一一告诉明白。只气得那个闻人镜半晌不能言语,只得用好言抚慰了他一番,说:“横竖他在我的肘腋之下,我们随后再看机会摆布他不迟。”这便是北军在前出发的情形。
方钧拔营走后,那个团长少不得也率领各营,按程向湘岳一带进发。且说方钧的营兵走近湖南地界,命前队向前哨探,已知离南军驻扎的地点不远,方钧便使全营离他们二三十里驻扎下来,休息了一日。这个消息已传至南军各将佐的耳朵里,其时适值他们这边屡获胜仗,北方的军队不是溃散,便都纷纷的打着电报向政府乞援,或是请求停战。所以南边听见方钧不过来了一营,其初毫不介意。有一天在半夜里冒冒失失的去冲方钧的营队,谁知方钧早已有了准备,立即发了口令,大家迎敌上去。那枪弹像雨点似的,要是不发,发了没有个不中的,直打得南军落花流水,退走下去约莫有五六十里地方。南方将佐这才知道方钧是有军事学识的,与寻常那些军官不同。一直隔了有好多日不敢近前再同他对敌。方钧在地方上驻扎了好些时,山川形势与民情风俗都察看详细,他遂得尺则尺,得寸得寸,一步一步围拢过来。
话休絮烦,前后约莫也有大小十余战,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利,所有湖南地方,倒有一大半没有南军踪迹。纷纷的捷报,沿途派着兵士向团长营里去报告。闻人镜听了,兀自欢喜。无奈那个副官,记着方钧的嫌隙,越听见他得的胜仗,心里越不舒服,百般的在团长面前媒孽方钧的短处,又暗暗授意军需处,叫他按月的饷银扣着不发。方钧没奈何,只有在本省同那些绅商会议,请他们先行垫发军饷,俟一经领到银子,随后再行偿还。地方上感激他军律严明,从来不曾骚扰过居户,也都愿意替他出力。后来那个副官知道这样事迹,益发由愧生恨,又想了一个主意,便假托团长的命令发给他一封公函,命他尽在本月里将湖南全省肃清。若是办不到这地步,定然是意存观望,显有与南军私通形迹,定行撤他差委,听候查办。方钧接到公函之后,不觉吃了一吓。南军得了这样消息,欢喜不尽,拿定他们老主意,给你个两不照面,把些军队全行分布在那些山深林密之处,任是你方钧再利害些,也叫你英雄没有用武之地,看看又相持了二十余日光景,不但无肃清之望,而且连一个胜仗都没有这指望。
方钧正自焦烦,忽从这一天里,团长派遣了一个人过来,说是方钧劳师糜饷,意存观望,着令即日来营听候查办,所有全营军队即行交给这新营长统带。方钧浩然叹了一口气,随即将那个新营长请得进营,历述在先的战况以及目下的形势,“实缘南军狡猾,不肯出来同我们宣战,我只有一营的兵士,人数不多,分剿既嫌于势孤,包抄又无此大队,实在并无他故。”那个新营长只淡淡冷笑了两声,也不大理会方钧,便逼着他快将全营名册送过来查点人数。方钧没法,只得照着办理,命刘镛将名册检出来送至新营长座前。又传齐了全营的人,告诉他们这番事迹。那些兵士们不听犹可,听了这句话,立刻喧哗起来,说:“我们营长委实有功无过,团长不明,听信副官谗言。要撤换我们营长,我们死也不能答应!”当时众口一辞,其势汹汹,只吓得那个新营长缩颈如龟,躲在一旁,大气儿也不敢出。方钧忙向众人演说,大旨说是军营撤换营长自是常事,你们随我虽不多时,然而平日我叮咛诰诫你们的地方,料想大家也还记得,此刻若是意气用事,酿出意外变故,叫我有何颜面立于世界?那时候你们不是爱我,转是害了我了!刘镛在这个当儿本已有些愤不可遏,想待发作,因为听见方钧这一番话,却不敢造次,只怏怏的站过一边去了。这时全营兵士,虽然未敢妄有举动,然而大家交头接耳,互相私议,便很有些不甚安静。
方钧少不得还要同那新营长勉强周旋,晚间备了一桌筵席陪他饮酒。筵散之后,安置了床帐,一直等待他安寝之后,方钧才缓缓踱入自己营帐。不无又多饮了几杯闷酒,一时心绪潮涌,吃一两盏酽茶,觉得浑身有些燥热,兀自将外边大衣脱了,只穿了一件短衫,步至庭下。其时已是暮春天气,刚值月半,云端里那一轮皓月,照得如水银一般。树荫不动,万籁无声,远远的听见刁斗声音,凄人怀抱。望望身边,只有郝龙一个人站立在侧。方钧不禁慨然说道:“郝龙郝龙,你看中国的事还能叫人满意么?我这小小功名原不足惜,但是把我以前所有的全功,包你不出两三星期,定然又弄得一败涂地。咳!我并非一定帮着政府欺压南军,不过像这样不疼不痒的战事,一日没有个结束,那和议一日没有希望。万一像我这样实心任事的人,多联络几个营头,结实的同南边鏖战一番,叫他们不敢再想着滋生事端,然后再顺着长江三督提倡和议,天下太平可以立致。谁想连我这样一个人,上头都容不得我,还百般的向我来薅恼,任是内阁里日日言战,日日言剿,是再不会收良好结果的。用人的人既然如此,被人用的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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