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池,不获安然遄回故里,便嘱付兄弟到此谒见,意思想请吾兄‘穷寇勿追’,是凡遇见陶营长的军队,稍稍让点地步,好留着异日相见。”方钧正色说道:“吾兄这话又错了。他是南军,我为北派,既马牛之不相及,又胡有情义之可言?老实说,即以吾兄而论,此时入营闲话,原是看的当初同学之好,又因为吾兄未尝受过南方委任,本无嫌疑,不妨把酒畅谈。哼哼,若是吾兄不自揣度,真个为他人的间谍来营窥探动静,或是想来劝我与他们联络,我方钧虽然认识故人,我的军法却只认识奸细,准你翩然而来,却不容易许你安然而去。我看赵兄还是见机的好,休得扰我军心,紊我法纪!”方钧愈说声色愈厉。郝龙插口说道:“席间叙旧,赵先生最好不必牵涉军事。我来陪赵先生多饮一杯。”刘镛听见吃酒,更不怠慢,立刻端起杯子啯啯的喝落肚里,将杯子向他们三人照得一照。赵珏只得趁着他们热闹,也就随意喝了几杯,不再提起适才的话。方钧觉得时候已是不早,站起身来招呼人将酒筵撤去,便留赵珏在帐中下榻。
次日清晨,方钧更不迟延,当即检齐了营中册籍,并关防等件,准备移交给那新营长。一直等至早饭时候,并不曾见那新营长出来。方钧十分焦躁,便向身边一个兵士问道:“新营长还睡着不成?”那个兵士垂手回道:“当营长未曾起身之先,那新营长已经出营,只分付了我们一句,说:“营长若是问我,说我停一会就来,此时且不必去惊动你们营长。”方钧想了想,猜那新营长或者另有别事出营走走,且等他回营再行交代他的簿册不迟。横竖闲着无事,只得背着手踱入赵珏住的那间房里。赵珏业已在那里盥洗,见是方钧,不禁笑着站起身来迎接。彼此刚待说话,远远的猛送来一阵人喊马嘶的声音,并向半空中放了一排枪。方钧猛的掉转头来,凝神向外间静听,怕是南边军队侦探到我这里新旧交替之际,带兵来攻我无备。正沉吟之顷,外间已跑入一名兵士,仓仓皇皇的向方钧报告,说:“不知何意,那位新营长忽然带了两营大队,将我们的营址全行包抄过来,口口声声只喊着叫我们将营长同南军那个姓赵的奸细捆绑出去,万事干休,否则立刻逼我们纳缴枪械,全营遣散。急请营长示下,究竟怎生办法,好让弟兄们大家预备。”方钧听见这个消息,只急得目瞪口呆,说道:“这是打哪儿说起?他也不察一察我们的细情,竟自捕风捉影,加我这种罪名。”又向那个兵士说道:“你赶快出去替我告诉他们,我停一会便出营同那新营长相见,便是到了团长那里,我自有话分辩。他几曾见我这营里藏着奸细?”那个兵士还不曾转身,赵珏早拦着说道:“天乐,你此时如何可以出营?这件事全是我招惹出来的,以至累你受此疑谤。最好将我绑了献给他们,你的冤屈可以不辩而自解。”方钧正色说道:“大哥这话太小觑我方天乐了!莫说你本非奸细,不合听人诬蔑,即使你真个是替南军出力,今日既然在我营里,我同你又是姻眷,也不能白白的让你陷入他们网罗。拚着我不再想在政府里吃这一碗军界的饭,总要同他们折辩折辩,便是死了,也落得个清白之名!”方钧一面说,一面便挥手命那兵士出去。
那个兵士怏怏的向外边走了。不多一会,又听见全营哗噪之声如潮而起,一口同音,都喊着说是“我们方营长平时看待我们俨同骨肉,昨日新营长径来接事,我们业已各抱不平,因为营长谆谆劝嘱,叫我们服从命令,不可滋生事端,所以暂时忍耐。看那入娘贼的团长将我们营长究竟怎生发落。如今益发混闹起来了,便诬栽我们营长私通奸细,要想置营长于死地。我们都是衔齿戴发,父生母养的好男子,哪个没有良心,忍白白地叫那些入娘贼来坑害我们营长!我们已是同心合意,没有别的方法,先公推一个人来向新营长那里去接洽,替我们营长剖白一番。那厮若是肯听,我们也不敢生事;万一他不答应,我们拚着散伙,各自回家去做生意,断不愿意再向新营长那里听他调遣!”一唱百和,那一遍震天价的声息,煞是叫人听着害怕。
方钧虽然在里边竭力禁止,哪里禁止得住。赵珏瞧见这个机会,知道人心可用,旋即挺身上前,轻轻将郝龙唤至面前,低低嘱付他几句。郝龙欣然应命,跑出营门,跨了一匹快马,飞也似的向新营长营里驰去。不曾隔了有一杯茶时候,郝龙已是连爬带跌撞入营里来,一一的告诉大众,说:“赵先生适才分付我到新营长那里,替我们营长竭力剖白。谁知那个新营长一味恃蛮,丝毫不讲情理,限我回营在十二小时内,必须将营长同赵先生双双献出,还要我们缴还枪械,各自散伍,方才可以息事。我更待同他辩论,他竟自发了命令,叫兵士们将我打出营来,又扣留了我骑去的那匹快马。”郝龙的话还不曾说得完毕,那时候全营兵士益发愤不可遏。帐外早又跳出一个长汉,胁下挟了一枝快枪,不待方钧发落,嘴边打了胡哨,那些兵士们也就随着站起队来,立待出发。赵珏一眼见是刘镛,知道他使起性子,便连方钧也有些畏惧他,暗暗欢喜,忙近前将刘镛先行拦着,叫他不用匆促。刘镛急得跳道:“都是你这位赵大哥,昨夜不知怎生跑向这里,闯出偌大乱子。祸事已在眉睫,你还来拦着我不去同他们厮杀,难不成真个要我们将方大哥送得出去!”赵珏笑道:“话虽如此,也要想个万全之策。你算是十分勇猛,然而论起他们人数,到底比我们多出一倍,若不使点小小妙计,如何可以取胜?”刘镛将枪向地上一掼说道:“我便依你,看你这军师怎生用计!依我没有别的话讲,只是同他们拚命。”赵珏此时更不同他多讲,依然将郝龙唤得近前,附着耳朵向他说了几句,郝龙随即迈步走出营外。方钧看见他们如此作用,知道势在决裂,也没有别法可想,只是顿足长叹,慨然说道:“可恨可恨,我们中国人简直毫无道理!我一个好好的人,他们一定要陷我到没有路走的地步,你叫世界上稍有气节的志士焉得不灰心短气哩。”
且说郝龙领了赵珏的言语,便驰向营外,对着他们前队高声说道:“奉方营长的命令,请贵营暂退十里,营长当将奸细捆绑出来,并亲自单身到贵营里,听候新营长若何办理,决无贻误。”前队里听见郝龙所讲的话很近情理,立即传禀了那位新营长。新营长大喜,当时传下命令,分付向后面退去两营之众,约莫也有七八百人,登时翻翻滚滚的掉转身子便走。这个当儿,方钧的营里见他们大队业已移动,猛的开枪痛击,那枪弹子像雨点一般,只顾从背后劈劈拍拍的打来。新营长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用的是计,直待他阵线一动,勒也勒不住的时候,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都是赵珏在那里调度。方钧也无可如何。及至新营长再要转来迎战,那时所有兵士已被他们打得抱头鼠窜,锐气全失。况且方钧全营的兵,都挟着一团愤愤不平之气,各自为战,一可当十,十可当百。新营长所带来的士卒,本不预备开战,又是些贪生怕死的,怎生抵敌他们得过?勉强还了几排枪,旋即纷纷逃窜,直向荒村大道上驰去。后边赵珏刘镛率领大队乘胜追逐,足足赶了有十二三里多路,方才停歇。那个新营长检点人数,十已去了六七;回头看见追兵已远,大家腹中饥饿起来;又苦于乱山之中无多居民,所有军士已不成队伍,各人背着快枪,四分五落的去向村中掳掠牲畜。居民看见他们这种模样,吓得惊啼走避,一村中霎时大乱。兵士们正在兴高采烈,不防从山凹里起了一片枪声,接连便是一队南军,打着鲜明旗帜,迎头痛击。这些兵士们哪里还有抵御能力,抛下许多枪械四散奔逃。赵珏同刘镛的军队,又已一步一步的在后面蹑踪而至,同着山里出来的南军会集在一处。这一次新营长所带的两营可算全军覆没。还亏那新营长两条腿跑得快利,毕竟被他逃回旅部,报告这番损兵折将去了。哈哈!读书诸君读至此处,只知道那个冒冒失失的新营长不识进退,上了赵珏赵大哥的当,还不知道那个号称“有军事学识,屡战屡胜”的方营长,轻轻的也上了赵珏赵大哥的当,其中原委,若不待在下详细叙来,究竟不得一个清楚眉目。
且说陶夫人自从将赛姑小姐接过来会见赵珏以后,赵珏虽然不曾得着什么佳趣,然而那个陶夫人却算是替他尽了心力,因此便有挟而求,日日催逼着宗久安同赵珏一齐往湖南设法去救他的夫婿。赵珏没奈何,只得拣了一个日期,同宗久安两人束装就道。及到了湘省之后,其时方钧正是烂然战绩,顾盼飞扬的时节,着着进逼,逼得那些南军躲避不敢同他开战。宗久安将赵珏引入他哥子陶如飞营里,陶如飞正在呻吟床褥,原来开战之顷,右臂上中了一颗枪弹,虽然经军医用药敷治,不至有性命之患,然而他是个柔脆不堪的肢体,经此大创也就十分苦楚。宗久安先行安慰了一番,后来又将赵珏同方钧自幼交好的话告诉了他,“此次请他到此,原想借重他去说动方钧,劝他不必同我们这边苦苦做对。在哥子看来,这主意还使得使不得”?陶如飞听了,始则点首不语,继而叹气说道:“那方营长的为人十分可恼,先前我们这里也曾设法着人去向他接洽,他一味的恃蛮不理。据他的意思,简直想同我们见个高低,不将我们这边平服了,他死也不肯甘心。这个人要算是个不达时务,其实他便死命的替北政府里出力,不见得政府里就有什么特别的好处给他。我们若一定同他讲究实力呢,原不见得操必胜之权。然而我们已拿定主意,同他相持一天,算是一天,他要开战,我偏不与他开战,看他怎生奈何我们!今天赵兄此来,兄弟固是十分快慰,然据你的口气,便想将这方营长运动过来,怕还是水中捞月,断然没有指望,且放着再看机会罢了。”宗久安听了,也自没有话说。转是赵珏心里暗暗称奇,说:“不料方天乐这一个少年陆军学生,他公然有这本领,叫南军听见他便亡魂丧胆,而且立志坚定,不为浮言所摇,不愧名将风度。可惜北政府不知使用人材,仅仅叫他做了一个营长。长材短驭,千古伤心。我此番虽是答应了替他们向方钧接洽,照这样情形看来,此事却委实有些棘手,况且方钧他是屡获胜仗,其气正盛,我便前去会他,他听见我这些不近情理的话如何肯降心相从呢?”
赵珏自此在陶如飞营里住了有好多日子,只是闷闷不乐。陶如飞伤痕渐愈,得了暇便去会晤陶旅长,并告诉他赵珏此来的意思。那个陶旅长也正在筹划方钧的事件,没有一个头绪办法,听见这话,便命陶如飞去将赵珏请来,大家从长计议。
这一天赵珏便往见陶旅长。陶旅长看见赵珏人才表表,兀自暗暗钦佩,开口便问若何去运动方钧之策。赵珏摇着头说道:“这件事并非是我不肯尽心,委实这其间有许多妨碍。若是那个方营长初抵湘省,未立战功,学生以当年同学之情去同他求见,兼告诉他南北情势,以及曲直从违的道理,他倒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或者觉得我们这边‘护法’二字名目正大,他竟翻然改计,倒戈来降,亦未可知。如今不幸两军相见已历多时,他一边替北政府里立了许多功绩,一边又同我们这边结了不共之仇,你叫他焉得不着着进行,希图大举。凭我这一个人同他的交谊,如何可以轻轻将他说转过来?”陶旅长听到此处,不由愁眉双锁,将手掌搓了几搓,说道:“照先生这样讲法,简直觉得这种计策没有指望了。如今是同他打仗,是打他不过,这方营长一日不除,便是我们南军一日的心腹大患。先前我还不肯将这叠叠败耗去报告我们政府,总想恢复过这一口气来,替我们大家保全面子,如今更不消说得,老实同这方营长拚一拚老命罢。我在明日便打一电报给政府里,叫他将驻扎衡山以南的几支黔桂军队一齐遣发到此,大家迸力去杀他娘。他左右不过一营多人,也不是铜浇铁裹,三头六臂,我们十个人打他一个,总还不至再输给这奴才了。”
赵珏笑道:“话虽如此,方营长手下虽只一营,他后面也还有一旅之师,远远的做他后应。旅长这里会添兵,他们那里不见得便没有兵来帮助他同我们对垒。”陶旅长其时尚未及答言,侧首却好坐着一位参谋长在那里听他们发这些议论,此刻见赵珏说到北边旅部添兵相助方钧的话,慌忙插口说道:“这一层赵先生大可以不必为虑,那个方营长目前所处的境遇,兄弟却侦探得十分清楚。我知道那个方营长这时候败固足以为罪,胜亦未必为功。他仗着他这一团血气之勇,一意孤行,其实那团部里不满意他的人很多很多,巴不得他一败涂地,如何还肯添兵助他进战?兄弟所以说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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