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儿你怎生如此委顿,敢莫又受了些风露,身子觉得不爽么?昨天我听见广东寄来好几封信,想是你哥哥的手笔,你看他信上道的是些甚么言语,不妨告诉我知道,让我放心。”赵瑜慌忙笑着说道:“女儿正为这件事特地来禀明母亲,哥子在外各事都还妥贴,知今住在一个朋友处,尚不曾觅得位置。果然在广东耽搁久了,那地方也在破格用人之际,哥子不至久赋闲居的。至于女儿昨夜因为忙着回哥子的信,不无耽搁了多点时候,身上觉得有些困倦,其余并没有病痛,请母亲不用替我操心。”湛氏点头叹道:“像你们这样花枝般年纪,各事都要自家知道保重才好呢。我看你自打从去年一病之后,到今日总不曾十分复原。你今年不过才得十几岁的人,万一弄得亏损下来,那还了得。至于你哥哥在本地闹下乱子,好容易平平安安的到了广东,就是神天庇佑。我们家里逐年虽有亏累,然而尚还敷衍得去,也不在一时想他在广东去拾金豆子。你写回信给他,就说我分付他的,叫他在外边处人接物总宜以谦和为本,比不得在家乡里多有亲友照看。他去会他丈人时候,他的丈人能提挈他最好;若是不行,也不可苦苦去逼人家。虽说是翁婿情深,与寻常人不同,然而也须相机行事,不可使出他那牛性子,动不动就向人家赌起气来,要紧要紧。”赵瑜连连点头,心中也有些发笑。坐了一会,便辞了母亲,依然转回他的房里。
隔了几天,赵瑜正盼望赛姑回信,谁知赛姑并没有信到,他哥子赵珏转寄了一封家信回来,上面说到业与林家小姐在陶夫人处晤会过一次,此番因为北军利害,陶如飞力不能御,陶夫人知那北军营长系是方钧,强着我同宗久安往湖南一走,以便相机运动方钧同南边联络一气。兵情紧急,刻不容缓,指日便须启程,以后所有家函权且停寄,一俟我回到广东之后,有信到家再决行止。赵瑜得了这信,遂持至母亲处,告诉他哥子现已不在广东,母亲嘱咐他的话,暂时大约不必寄去。湛氏听了,不禁双眉紧蹙,说道:“你哥哥也太卤莽,怎样又闹到开战地方去了。他又不是军营里的人,任他们拚个你死我活,与你有甚么相干?何须告这样奋勇去替别人家出力。老实说这是瑜儿你知道的,你哥哥虽然在陆军学校里充当过几年学生,不过是纸上谈兵,究竟不曾有过若何经验。万一再同人家开起枪炮来,他有甚么能耐当真去充甚好汉!他的耳根子委实软,人叫他怎样他就怎样,他竟不想上有老亲,下有弱妹。这千斤重担子,将来都倚托在他身上,假如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生说法!”湛氏说到此际,不禁纷纷落下眼泪来。
赵瑜忙拿话安慰道:“母亲也不用如此焦烦,这等事让哥哥去阅历阅历也好。若说做了陆军学生就真个不能临阵,那方钧不是也同哥哥一样,他为何公然在北边领着军队,偏生叠次打着胜仗,叫南军听着他的名字都害怕。他起先又何尝是打军备里磨练出来的?事在人为,拿哥哥的学问去比较那个姓方的,不见得就不如他。况且哥哥此次虽是亲临战地,又不公然去同他打仗,他信上明明说着,想去运动姓方的同南军联络,可想没有闹着枪炮的危险。母亲在这个当儿就替哥哥担起心来,将来母亲还能拦着哥哥不让他去军界里谋一位置,说是我家赵珏虽然在陆军学校充当学生,原是纸上谈兵,断断不能同人家打仗,转把来当做一个女孩子看待。还有一句老实话告诉你老人家,请你老人家放一千二百个心,大凡军界里的人,位置越高,那性命越是保全得稳。便是偶然同敌军对垒起来,那些在火线上拚命的全是些无名的兵士,至大不过有些什长队官押着众兵士开枪。至于做到营长,也就拿着一副望远镜子站得远远的瞧看。若是得了胜利呢,他就吆喝着“向前进!……向前进!……”一个不尴尬,事机不顺,他本来站在后面,掉转脸来飞跑,比别人又急又快,任是满天的炮花弹子,一点儿也擦破不到他们身上。营长如此,推而至于旅长、师长,益发可想而知。只是苦了那些儿郎们,伤脑折足,糊里糊涂的死得没有分晓。横竖打死一半兵士,再招一半兵士,按名索饷,与他们那些官长丝毫没有干碍。所以近世里讲起开战,若是当兵士的稍明大义,除得同敌国打仗,理当奋不顾身,如逢着自家人杀自家的人,简直给他一个不去理会,看那些争权夺利的长官还敢滋生事端,挑起南北恶感呢!所以哥子的事,母亲千万不要替他过虑。”
赵瑜这话一说,真个将湛氏说得笑起来,指着他说道:“我料不到你这点点年纪,把外间情势都被你看得透彻了。若是叫你做了兵士,那些军界长官还想有饭吃么?以后快不要说这些伤时的话,防着给别人听见,不是又该编派你是军界一个‘革命党’了!”赵瑜只是格格的笑个不住,又抬头望着他母亲说道:“女儿的话还不曾说得完呢,母亲又来同我打岔。女儿的话,母亲若是不肯相信,眼前还有一个凭证。哥哥信上不是说的,南边带领军队的那个陶如飞,他不是做到营长身分了,你看他左一次失败,损折了无数兵士,右一次失败,又损折了无数兵丁。他既然带领这一营的人,敌军的炮子儿又不曾长着眼睛,如何只拣那些兵士去打,就不曾偶然飞过一弹半弹打到他身上来呢?可想他每次必然离着火线很远很远,一经败下来,他定是比别人先跑。女儿不是笑话他,他简直也不必叫做甚么陶如飞,不如就叫他做‘逃如飞’罢!”
此时直把个湛氏笑得揉肠摩肚,用手指着赵瑜额角骂道:“你这妮子,越说越不成话了。人家打了败仗,你还拿话奚落他做甚。同是一般的营长,这姓陶的怎生就远不如方钧?我就不相信那个方少爷,当初在我们家里走动的时候,不过一个文弱弱的书生,像煞没有缚鸡的气力,如何到了战阵上就这般利害起来?敢是在北京里一 ,重又换过一个人了。可惜我此时没有瞧见他的机会,万一竟瞧见他,我倒要细细去看他有甚本领。”当下母女二人又说了些闲话,方才各归寝室。
隔了几天,赵瑜果然便不曾去写回信,只是觉着赛姑没有信来,又恐怕他接到我那一封信,心里老大不甚愿意,疑惑我有醋他的意思,那就辜负了我的心了。暮春将尽,天气暄妍,福建边界虽然时时有紧急的兵信,至于省中经督军布防周密,倒还安然没有甚么战事。赵瑜闲暇时候,除得读几卷书,弹一阕风琴消遣消遣,只在他母亲膝前亲承色笑。湛氏觉得有这爱女随侍左右,把思念儿子的心肠也略略放下。只是看着他这女儿年纪渐长,风貌娟然,比较人家寻常闺娃,委实赛过几倍。暗念若非国事阽危,大局不靖,我家这瑜儿也该议及婚姻的时候了。此时他哥子又身居异地,也没有个可以商议的人,只好权时等待。
这一天赵瑜正坐在他母亲房里,湛氏指挥着女仆们把箱笼打开,将冬间所穿的皮衣服一一掠在院落里去晒。忽然门外走入一个家人,持着一张名片交至一个女仆手里,说:“快去禀明太太,外间有一位方少爷求见,请问太太还是请他进来不请他进来?”那女仆随将名片呈给湛氏,湛氏接向手里一看,不由失声说道:“哎呀,这不是分明方钧方少爷么!他如何会走到这地方来,岂非怪事?”忙高声喊住那个家人问道:“你看那个方少爷还是独自来的,还是带着军队来的?”那个家人笑回道:“方少爷是单身到此,以外并没有别人。”湛氏格外迟疑,拿着名片向赵瑜笑说道:“这个怪也不怪,这方少爷不是正在湖南带领兵队,你哥哥跑去运动他的,如何他们不聚在一处,转轻车减从的跑到我们家里来则甚?”赵瑜听他母亲问自己的话,只是鼓着小腮颊儿一句也不答应。湛氏又沉吟了半晌,忽然惊慌起来说道:“莫不是珏儿出了甚么意外的事不成?”想到这里,顿时面目失色,牙齿索索落落的抖个不住,也不再同赵瑜斟酌,一叠连声向那家人说道:“你便赶快出去,请方少爷到厅上等我一等,我有话当面问他呢。”那个家人连连答应,立刻飞奔出外,不多时又进来禀说“方少爷已坐在厅上,请太太便出去罢。”湛氏加了一件外衫,叫赵瑜在房里坐着,自己匆匆的扶了一个侍婢向厅上走来,径自会晤方钧。
方钧一眼看见湛氏出厅,忙立起身子恭恭敬敬行了一鞠躬礼,让湛氏在上首坐。湛氏立意不肯,方钧只才斜签着身子坐下。湛氏先自笑说道:“久已听见方少爷在北边很是得意,当初你同珏儿在学校里读书时候,不曾料有今日。不多几天前,还接到小儿的信函,说方少爷近在岳州同南军开战,威名远振,真是替你欢喜不尽。不知方少爷怎生有这闲工夫向福建走这一趟,还不知近来方少爷会见珏儿没有?”方钧被湛氏这一番诘问,心里不禁有些惶恐起来,暗想我此番是专为求婚而来,若将在前的失败事迹一一告诉了湛氏,他们妇人家见识,岂非听了要十分颓丧,然而又不能全行扯谎,只得粗枝大叶将在湖南的情形说一遍,随即又说道:“璧如大哥在营里已经会过,他立意劝我附合南军,我因为本来带着北边军队,此时虽然卸责,却不愿意掉转脸来又同北边军队坏了感情,所以和璧如不辞而别,先行料理料理家室的事务。不瞒岳母说,家门薄德,自先母见背之后,老父又娶了一位姨娘进门,为人很不尊重,小婿是以离了战地,并不肯再回北京。又知道璧如远在广东,岳母这边也没有多人照应,特地单身到此,一者替岳母问安,二者求岳母一个金诺,要让小婿再行回去同老父商议,便可择定吉期来娶小姐过门,然后小婿方可以放心在外间重建立一番功业。”
好笑这时候方钧嘴里不住的左一个“岳母”,右一个“小婿”,直把个湛氏朦住了,彼此相对,一时间又不好拿话去问他,说我家女儿几时许配你的?只得支支吾吾,一味的含糊答应,说道:“原来方少爷此时已不在军营里了,兵凶战危,原是这样的好,况且你们年纪尚轻,将来也不愁就没有事做。珏儿起先我听见他也要到湖南战地,心里便很不以为然。如今将方少爷的比喻起来,可想你本来是带兵的,尚且掼下来潜行到此,他又不曾得着一官半职,又何苦去冒这样危险呢?但是方少爷几时抵的码头?目下行李还是在船上,还是在客栈里?我这里命人去替你去照应,好搬移到舍间来多住几时。”方钧欠身答道:“这个可不劳岳母悬心,小婿当时匆匆背人就道,原不曾携有行囊。好在近日交通便利,凡有客栈,陈设应用各物一概齐全。小婿昨日已抵码头,就近在城外一所栈房住下,因为风尘劳碌,权且休息了一夜,不曾过来拜谒,深以为歉。以后还是容小婿在外间住着,一切方便些,打扰岳母处有日,原不在一时汲汲。”湛氏笑道:“这也罢了,但是今晚仓卒,不及备得筵席,明日早些到舍间来便酌聊,当替你接风,千万不可推却!”方钧连连答应,说:“谨遵岳母的命,决不迟误。”
他们两人刚在厅上叙话,此时内外仆人等均知道这方少爷是来同我家小姐思量结婚的,不免背地里互相议论。赵瑜面前用的那个小婢,先本随湛氏出来,自家便躲在屏风背后听他们讲话。这会儿听见方钧所发的议论,句句都关系他的小姐,他本也不知道轻重,得了这样消息,立刻跑转回来,悄悄走入赵瑜房里,望着他的小姐笑道:“原来姑少爷同太太是商议小姐的喜期,如今太太还不曾答应。在我看这喜期能早些时最好,也让我们多热闹热闹。”那个小婢正站在一旁手舞足蹈的谈笑,别的仆妇们各各凝神静听,猛不防赵瑜早走过来,拍的一个巴掌向那小婢脸上打去,打得那小婢哇的一声哭起来。赵瑜指着他骂道:“你满嘴里胡诌些什么?平时容你快嘴惯了,知道的也说,不知道的也说!”赵瑜愈说愈怒,更待上前来打那小婢,经别的仆妇们上前劝解,闹的正不得开交。外间湛氏已送出方钧,依然蹜蹜的步入后进,嘴里不住的嚼念道:“这是打哪里说起,几时有这一回事的?若是说他孟浪呢?他也在外面做过一番大事,到不得个便像这般冒失,真真叫我委决不下。”一面说一面已走近赵瑜房外。又听见那婢子啼哭,慌忙问着何事?仆妇们便将适才吃小姐打了的话告诉湛氏。湛氏不由笑起来,进了房便向椅子上坐下,说道:“这也难怪这孩子糊涂,叫人听了去,他真是我们家里的姑少爷了!我这‘岳母’的称呼,倒被他叫得腻烦起来,这种事偏生叫我又不能拦他。”说着又回转头来向那几个仆妇说道:“不错,当日你们大少爷也曾同我提过这事,是他亲口说的,这方少爷的为人怎样诚实,做事怎样敏捷,不如将妹妹的终身就托付他罢了。其时我还对他讲,说方少爷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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