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欲附为婚姻,此事若成,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何容作这许多客气。”秀珊听了这话,只是含羞俯首,一句儿也不言语。彼此饮了几杯酒,分付仆妇们端上饭来。湛氏便一叠连声命人将小姐请出来吃饭。
今日湛氏同方钧在厅上办理悔婚交涉,结果如何,赵瑜小姐并不得而知。及至湛氏送出方钧之后,又接二连三的陪同刘秀珊进来,改装易服,湛氏又不曾得着闲工夫去告诉赵瑜这事。赵瑜心中正自委决不下,匆遽之间又不便向母亲询问,此刻却好躲在房间里,侧着耳朵听他母亲同秀珊讲话。他那房间同堂屋只隔得一重板壁,所有湛氏告诉秀珊的话,赵瑜一一都听得明白,方才知道日间母亲虽是同那姓方的讲了半日,并不曾将这件事办得妥洽,依然被人家拿着戒指做了把柄,这悔婚的条件一共没有头绪。芳心里懊恼已到十分,哪里还有心肠去进饮食?便分付仆妇们去禀明太太,请太太陪一陪赵小姐,自家身子不爽,委实吃不下饭去。
湛氏听见这话也就罢了。惟有赵瑜小姐越想越恨,自叹命宫磨蝎,便遇见这重重魔障,真是做女孩儿家讲不出口的苦处;又想到林赛姑此时留滞南方,不知几时可以同他会面,即使能同他会面,又不知他祖母几时可以命他改易男装?他只顾易弁而钗,欺人耳目,叫我这伶仃弱质何以为情?我未尝不想将这其中隐情明白告诉母亲,一者是羞人答答的难于启齿,二者赛姑他是叮咛嘱咐,命我替他严守秘密,我又怕说出来骇人闻听,只得暂时且不宣布。至于我看这刘小姐,为人倒还爽快,将来给我哥哥做了妻子,也是我哥哥的幸福。我哥哥他此时是全行注意在赛姑身上,所以刘家虽有求婚之说,他回来时并不曾同母亲商酌。一旦赛姑的形迹明白披露的时候,不愁他不死心塌地愿意娶这秀珊小姐。咳,别人家的婚姻,虽有周折,总还容易解决,惟有我赵瑜弄得浮沉不定,还不晓得将来怎生发付呢!
赵瑜刚自闷恹恹的倚在窗前垂泪,却好湛氏陪着秀珊小姐业已用完晚膳,厮并着进房来盥洗。湛氏一眼瞧见赵瑜这种模样,心里兀自明白,只不便拿话前去解劝他,转是秀珊笑吟吟的望着赵瑜笑道:“姐姐不曾用膳,怕过一会子腹中要饿,少停最好命他们替你预备些稀粥,便在房里吃了也罢。”赵瑜见他这番殷勤,转觉得十分感激,悄悄的掏出一方绣帕,将眼泪拭了拭,点头答应。这时候已有仆妇们去向厨房里去预备一切。
湛氏坐了一会,便笑向秀珊说道:“此时却也来不及再替小姐预备床榻,如不弃嫌,权且同小女住在一处,可好不好?不瞒小姐说,在先那个林小姐是同小女最亲爱的同学,往常在这里耽搁下来,便都是同小女同榻。如今这林小姐可惜已往广东去了,不然将他接得来同你们会一会,包你见了也要爱他。像你们姊妹生得也就算花枝一般的人了,比起那个林小姐来也还觉得逊他一筹,这不是很奇怪的么。”湛氏只管罗哩罗索尽提这些闲话,转把个赵瑜小姐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恨,委实十分难受。秀珊倒还不甚介意,转一长一短的向湛氏询问林小姐的为人。赵瑜更不耐再往下听,忙拿话搭讪说道:“母亲常常提他则甚?他又不在本地。”说到这一句,声气之间便有些哽咽住了。湛氏深恐他这位女公子着恼,也就再不提起赛姑,彼此只都坐着,叙述些方钧告诉他的湖南战况。说到北边军队集合围抄他们的营盘时候,秀珊听了也觉得悚然变色。这个当儿,湛氏坐近赵瑜床侧,早看见用的那个小婢站在床前替他们铺叠衾被,偏生只窄窄的叠了一幅。湛氏笑道:“瞎眼的丫头,你通不听见我们适才讲的,刘小姐在此同你小姐睡在一处,看你叠被如何只叠成一幅,叫刘小姐盖甚么衾被呢?”那个小婢嘻嘻的笑道:“我知道刘小姐是同我们小姐睡在一处,我以为一幅被是他们两位小姐合盖的,因为往常林小姐在小姐床上宿歇都是如此,从来不曾分叠过两幅,小姐同林小姐睡得很好呢。”
赵瑜听见小婢说出这些话来,不由望着他狠狠眨了一眼。湛氏倒还不曾留心,秀珊忙向那小婢说道:“还是请姑娘分两幅叠罢,我从远道而来,一路上保不得风尘肮脏,你们小姐虽然不弃嫌我,依我主意究竟并睡在一幅被里不大方便。”赵瑜少不得含笑谦逊。那个小婢已窥出他家小姐的用心,随时果然又替他们将衾被分开来,叠成两幅,方才笑嘻嘻的退立一旁。大家又说了些闲话。湛氏望了望案上的自鸣钟,不禁笑着站起身来说道:“我只顾同刘小姐长谈,不知不觉已近二更时分了。刘小姐这些时料想在路间不曾好生安寝,累你陪着我久坐,真是不安。你们姊妹还该早早安息罢,明天我们再见。”说着便扶了一个仆妇慢慢的走出房外。秀珊一直送出了房,然后重行转身向赵瑜笑道:“今夜忽然来闹着姐姐,这是打哪里说起?姐姐心里不怪我吗?”赵瑜笑道:“姐姐又来客气了,不因为姐姐此番南下,便是思量一见姐姐颜色,总还不能如愿。今幸聚首一处,甚慰渴怀,千万不须再说这些套话。”秀珊也就微微一笑。当下小婢伏待他们,少不得有些女孩子琐屑的事,又忙了一会,小婢自去,将房门替他们拽上。秀珊先让着赵瑜上床,赵瑜一定不肯,秀珊方才解脱外面衣服,只薄薄的穿了一身小衫裤,向里边一幅衾被里探身坐入,将下身围得严密,然后赵瑜也坐入被里。
两人颠倒着倚向床栏杆上且不就睡,各自叙述些身世家常,格外谈得亲密。秀珊心里总纪挂着湛氏嘱咐他劝说方钧的婚事,便想得个空隙儿进言,先拿话试探着赵瑜,问道:“听说当初家表兄在福建时候,虽然住在舍间那边,他总时常跑至姐姐府上来走动,一时间也提起姐姐在清华学校里,学问如何渊深,举止如何文明。我那时听了,便恨不得过来同姐姐见一见。只恨我是个无才无识的女孩子,父亲又拘束得紧,轻易不肯容我们出来交结女友。又怕姐姐眼界太高,不把我们这些蠢人放在眼里,所以发心要来拜谒,过后又懒散了。同在一城,始终不能把晤,不料自从我们进京之后,同姐姐这边可算是天南地北了。偏生这一会子又聚首在一处,且蒙伯母十分怜爱,这是打哪里说起。照这样看起来,人生遇合,真有一定的缘法。若是有缘呢,任再隔得远些也能会面;若是没缘呢,不怕你朝夕碰在一处,也会投契不来。姐姐你想想可是这个道理不是?”
赵瑜此时忽然听见秀珊提起方钧,心中便老大有些不很高兴,以下的话便不肯留心去听,只拖起一幅被角,蒙着粉脸,像是睡去一般。及至秀珊将话说完,问他可是这样道理,他方才抬起头来微微笑道:“千里姻缘一线牵,怎么不要缘法呢?譬如姐姐在福建时候,我们就想不到去向姐姐那边求亲。转是家兄进京一回,承蒙伯母那边的错爱,竟思量将姐姐给我做起嫂子来,这不是前生缘法。”赵瑜越说越是忍不住笑。秀珊猛不防被他这一调侃,羞得没处躲避,只重重啐了一口,说:“我同姐姐谈的正经,姐姐偏生又葫芦扯到瓜田里,不知说到哪搭儿去了!我自家省得我的嘴笨,是再也说你不过。但是我们且放着这些闲话缓缓去讲。我对于姐姐转有一件事,着实委决不下,敢来背地里动问姐姐,并不是我们做女孩儿的老脸,瞒着人谈这些秘密。一者男女婚姻,也是人生大事,二者承姐姐不弃,虽则初会,看待我却如同骨肉,替姐姐计较,少不得有一言奉劝。”秀珊还待再往下说,赵瑜已窥知其意,忙笑着摇头说道:“姐姐辛苦,我看早些睡了罢,不要寻出这些没要紧的闲话叫我来骂你。”
秀珊笑道:“姐姐骂我,我也要说;姐姐不骂我,我也要说。我是个老实人,有一句话藏在肚皮里,任是睡也睡不沉着,不如说了倒好。”赵瑜笑道:“姐姐但说不妨,只是须得留神些。”秀珊笑着,叹了口气道:“论姐姐这一表人材,莫说别的人看了心爱,便是我今日初同姐姐相见,不知怎的就像要爱到心眼里去。姐姐自己想想,也要替别人想想,人家将姐姐当做宝贝似的,好容易得了姐姐这边允许,今日一旦同他翻悔起来,叫人家心里如何不着恼呢?不但着恼,叫他白白的放过姐姐,他死也不肯甘心。姐姐只顾一味高视阔步,不把人家放在眼里也还罢了,然而人家同伯母据理力争起来,不是叫伯母十分为难?我是个实心眼儿,姐姐如没有别的甚么意见,可否看小妹情面,将这件事委曲成全了罢。不是我说句不怕害羞的话,不幸做了一个女孩子,一万年都是要嫁的。况且我那表兄也是陆军学校里的出身,也曾在军营里磨练过一番,目前虽然不幸被人陷害,弄得失败下来,然而军界的事机也说不定,保不住将来他不再率领军队创出一番事业,便是嫁给他,也不算辱没姐姐。”秀珊只顾说得高兴,不防赵瑜听了,实在忍耐不得,转冷笑说了一句道:“姐姐这样羡慕令表兄,当日何不便去嫁他,此时转来替妹子打算,岂非可惜?”秀珊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很是刺心,一时间也回答不出,自念一番热心原是为好,不料触怒了他,弄得自己脸上反不得下来。不觉羞愧交并,止不住簇簇泪下,更不开口。彼此对面坐着发 。过了半晌,赵瑜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太教人面子难下,暗念他虽不知道我别有苦情,然而他用心却全是为我,我白白地同他赌气,真个不近情理。重又缓缓的叹了一口气,也就含着满眶眼泪,将身子向前挪了挪,低低说道:“妹子适才的话,实在是因为心中烦恼,不觉得罪了姐姐。姐姐毕竟长得妹子几岁,凡事耽待些则个,千万不用同妹子一般见识。”
秀珊此时正自懊恼非常,忽然又见赵瑜向自家陪罪,且是说得十分婉转,不由破涕为笑,说道:“总怪妹子说话不知道轻重,难得姐姐不瞋怪我,我心里异常感激。我瞧姐姐的意思,其中必有一番不得已的苦衷,只是不能说得出口。妹子又是交浅言深,更不敢冒昧动问,好在近来无论甚么人都讲究个男女平权,果然姐姐心中不愿意同方表兄结婚,莫说做妹子的不敢相强,便是伯母他也须体贴儿女的用心,也断没有个逼着姐姐去嫁姓方的道理。妹子既承姐姐错爱,若是能替姐姐尽力的地方,决然不肯坐视。特不知道妹子所说的话,还有一二句碰到姐姐心坎上么?”
赵瑜这时候转被秀珊这几句话说得感动起来,益发珠泪如雨,从枕边掏过一方手帕,掩面而泣。秀珊看见这种情形,心里益发明白。等了好半歇,赵瑜将眼泪拭干,又将秀珊望了几望,哽咽说道:“姐姐既是猜到我的用心,我也不须再瞒姐姐。总之我同令表兄今生总没有婚姻之望,姐姐果能替妹子出力,明日会见令表兄时候,若能将妹子的那枚戒指索得转来,让妹子将来不至落这痕迹,妹子一日不死,当思所以酬报姐姐。”秀珊业已恍然大悟,知这赵瑜已经属意他人,想要问他这人的姓名,料赵瑜必然羞于启齿。只得笑了笑,重又问了一句道:“哎呀,照妹子这般口气,自然不能再向家表兄那里订此婚约。但是家表兄他如何会猜到其中委曲?总还疑惑姐姐这边托词翻悔。我不怪别的,我只怪姐姐当日做事也太颟顸了,自由结婚,在今日也算不得是个犯法的事,姐姐为何不就禀明伯母,早些将这件事放定下来,也叫别人听着死心塌地,即使伯母他们也不至冒冒失失的多出这一番的纠葛。”赵瑜听了只是摇头,良久方才说道:“其中委曲,妹子也一言难尽,姐姐过后自然也会明白,妹子此时也不便告诉姐姐,总算做女孩儿的命途多舛罢了。”秀珊也是点头赞叹,知道再去问他,他也不肯明说。又看见赵瑜那一种娇羞委曲的神态,真个令人怜惜。只得勉强说道:“姐姐你听外间更鼓,已经约莫有四更时分了,谈话的时候也觉得长久,怕明早起不早身子,不如同姐姐睡了罢。”赵瑜点了点头,两人方才探身睡下。秀珊因为新睡向人家床铺上,一时也不得成梦,隐约之间,只听见赵瑜在衾被里长吁短叹,彼此一直挨至天明才觉得十分辛苦,转沉沉睡熟了。
直睡至红日三竿,仆婢们已将房里打扫干净,将盥洗什物一一都预备齐全,只不见他们两人醒转。湛氏因为心中有事,在内室里早已收拾完毕,几次着仆妇们来探看赵瑜他们的动静,知道他们昨夜不无辛苦,也不忍前去催促,好让他们多休息一会,只坐在后边老等。又将外面家人唤进一名,分付他赶快到方少爷寓处去请他来谈话,并告诉他明白,北京有一位亲戚在此等候,要询问他南边一切情形,请方少爷不可怠慢,并望他到此午膳。家人答应,如飞的去了。湛氏方才缓缓的踱进赵瑜房里。却好他们业已下床梳洗,只见赵瑜乱头粗服的坐在一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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