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说毕跌脚不已。
刘镛见他十分着急,重又说道:“大哥你且莫忙,他此时去向旅长辞行,辞行之后,一般还要回营走走也未可知。只不知道跟随他的两名兵士,还是在营里等候他,还是同他一齐出营去了。我因为不甚高兴见他那轻狂样儿,所以他的举动,我是一概不去过问。你既急于要会他一会,等我派人去探问探问便知分晓了。”刘镛刚待起身唤人询问,却好郝龙此刻刚站在房外,忙抢近一步说道:“跟随营长的马标同韩得胜他们都在营里等候营长呢,一切行李什物也还放在那里。据他们告诉我,营长是趁今夜夜班的火车,大约在营里吃过晚饭方才动身。”方钧听了兀自欢喜,忙向郝龙说道:“一俟你们营长回来,可赶紧写信给我,不可误事!”郝龙连连答应,依然退出。方钧重又向刘镛笑问道:“赵璧如向广东去结婚,你知道那女子是谁家的?”刘镛道:“据他说是姓林家的小姐,又说委实生得好看,若不是生得好看,为甚别人家同他提着亲事他都拒而不纳呢?”
方钧凝神想了想,不禁笑着说道:“这又奇了,他同林家那件亲事,是我本来知道的,当初虽然提议过这事,以后并不曾放聘。至于林家肯将这小姐嫁给他不肯嫁给他,还在两可之间,他如何冒冒失失径自请起完娶假来,不是近于托大么!”刘镛笑道:“原来如此。人家小姐还不会给他放聘,他倒老实热闹起来了。我想他也不害羞,他的笑话多着呢,益发告诉你罢,他此番南下,光是礼物,不知收了人家多少了,万一到了广东,‘聋子放爆仗——通通散了’,那时候退还人家礼物还来不及呢!”刘镛说着,只是忍不住格格的笑。方钧摇着头,自言自语说道:“其中恐怕另有别情,赵璧如也未必荒唐至此。如果照刘镛这般说法,他不曾同人家放聘的人,还把稳的径去完娶。像我方钧的姻事,又有他哥哥做主,又有戒指为凭,那人倒反同我悔约起来,岂非咄咄怪事!”方钧越想越恼,不由放下脸色,一句也不开口。好在刘镛他也听不出方钧说的是些甚么,见他颜色不快,刚待用话去安慰他,忽然听见赵珏在外面一路笑着进来,嘴里不住的嚷道:“天乐天乐,你打从哪里来的,如何今日才到这里?险些我同你又不及会面。”
此时方钧已知道赵珏回来了,忙起身迎得出去。两人相见,殷勤了一会,赵珏便邀他到自己房里去坐,先行开口问道:“天乐,你这人真是奇怪,那一天眨眨眼,如何就看不见你的影子?又没处去探访你的踪迹,我深恐你再为北军逻获,那不是你自讨苦吃。你此番委实向哪里走了一趟,我料你北京那地方必不敢去,你看我猜的可是不是?但是你既不去北京,别的地方也未必可以去得。”方钧冷笑说道:“诚如大哥所论,北京政府里方在恼我,我何敢去投他们的罗网。只是我此日已经看破世事,简直想披发入山。不过还有一件最悬心的事不曾完结,不能不去勾当一会。无如变出意外,不能达我的目的,不得已又重来访候吾兄,希图与吾兄从速解决。老实对吾兄讲了罢,吾兄不将我的事解决明白,便想赴粤完娶,我方天乐何以甘心。”方钧便将如何只身逃往福建,如何谒见湛氏,如何向湛氏要求婚期,如何经湛氏拒绝,不肯承认前番婚约的话,气愤愤的从头至尾说了一个详细。又说道:“据岳母口气,似乎这件事全系吾兄做主,家中并不曾过问,这话尤其觉得荒谬。吾兄堂堂一个男子,目下业已掌握兵权,并非三岁孩儿可比,为何替自家妹子订婚反说不该承认?况且岳父业已逝世,论岳母目前所处的地位,也应该守着‘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古训,岳母昧于大义,反若责备我方钧冒昧,兼责备吾兄擅自主张。那时我因为岳母同令妹等全系女流,同他们也折辩不清,是以负气径自离了福建,并不曾向岳母那里去辞行。天幸吾兄尚不曾死,可以做得我们的凭证。当初吾兄究竟向我说甚么来,令妹的戒指,至今尚紧紧套在我的手指上,道不得个这戒指儿又是我方钧自家伪制的。”
赵珏听到此处,方才明白方钧前日遁走的缘因,今日来寻访的原故。不由哈哈大笑,说道:“原来天乐为着这件事来向我责问,这又打甚么紧,值得如此焦急?窥探你的意思,简直想同我到裁判厅打起婚姻官司来了!家母虽然怪我擅自做主的不是,这也不过是一时气愤话儿,诚如天乐所云,我赵璧如纵然不肖,难不成自家妹子的姻事,便不该我做哥哥的干涉。这其间的阻碍,千不是,万不是,还是怪你方天乐自家不是。”方钧将头一扭,笑道:“好呀,你又编派我的不是起来了!我的不是处究竟在哪里?你且说给我听听看!”赵珏笑道:“你既然知道当初舍妹这件姻事是我自家做主同你交涉的,你就使想娶我的舍妹,回去商议婚期,也该先行同我斟酌办法。你又不是没处去寻觅我,我与你朝夕相见,也不曾见你向我提过,又出人不意,背着我们逃走了。我们方在着急,四下里着人寻你,哪里会猜到你的用心,竟自不别而行,瞒得我实腾腾的去到舍间 恼呢?莫说我是他的哥子,你不应该抛撇我,便算我是你们的媒妁,世界上也没有个不请媒妁径行由自己向女家要求婚期的道理。你不怪你自己做事糊涂,反怪家母他们冷落了你,不肯将舍妹让你娶得回去。人家嫁娶,也是一件重要的事体,就许随着你的意思,便像这样草草率率完结了你的心愿么?”
方钧这时候被赵珏一番批驳,也觉得他的话很是有理,不禁将个头直垂下去,良久良久方才挣出一句话,低低的说道:“我哪里猜得到他们会变了卦呢?”赵珏又笑道:“还有一事你益发错了,据你的口气,家母也不过说这件事他不曾知道,不能擅自答应你的婚期。你同家母磋商也不过尽此一次,思量起来,大有转圜地步。而且家母的心虽是如此,不见得舍妹的心也是如此。家母或者背后探询舍妹的用心,一般可以曲全其事,家母又不曾回绝你,说舍妹定然不嫁方钧,必须嫁给某某。横竖舍妹并不曾有别人家放聘,守到一百岁也是要嫁人的。你已经到了舍间,便再耽延几日又有何碍?偏生又负起气来,竟自瞒着他们一溜烟跑走了。万一家母第二天竟自回心转意,着人再去奉请,那时不见你的影子,叫家母他们怎生办法呢?天乐天乐,这两条腿长在你身体上也算苦极了!眨眨眼打从湖南跑到福建,又打从福建跑回湖南。来是来得飞快,去又去得飞快,我替你细想起来,真真不知何意。”这几句话把方钧也说得笑起来。笑了一会,勉强从鼻子里哼着说道:“璧如呀,你说令妹未必改变心肠,这话还未可据以为实。目前做女孩子的,大家都灌入些自由结婚的思想了,安知他心理上便不曾属意别人?我气走的缘故,也还因为那一天同岳母告别时候,蓦的外间走入一个少年来。最奇怪的,是口口声声要求见令妹,这不是老大破绽!现有岳母在堂,不曾见要小姐出来会客,安知这少年不是令妹的密友呢。”赵珏想了想笑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天乐这话大是冤枉!论舍妹的为人,虽算不得十分贤淑,然而家庭诗礼之训,他自幼儿便听得熟了,断不肯做出非礼的事。莫说外间男子他不肯自负文明,妄行交结,便是当初在女学校读书时间,除得内人林赛姑是他最要好的女友,其余同学他还轻易不肯往来。你所见的那位少年,或者是舍间至亲,再不然就是你匆遽之中听得讹错了,也未可知,我断乎不肯相信。横竖将来做了亲之后,大家总可以折证得出来,今日也不必苦苦的同你辩驳。”
方钧接着说道:“适才听见刘大哥告诉我,说你行将往赴广东,前去娶我们那位舅嫂,这真是大喜的事,兄弟应该道贺!”赵珏笑道:“可不是为的这件事时间匆忙,暂时且不能陪你转回舍间去完全你们的姻好。老实先帮着我将这婚事忙毕了,那时候少不得都要携着内人回里,然后再一心一意,我拚着出点力,将你同我妹子的事撮合起来。并不是我做事只顾着自己,也因为我是他的哥哥,终不成哥子还不曾完婚,先将妹子出嫁的道理。如今你来得正好,我的媒人只单单请了陶营长,觉得还要再请一位,做个‘好事成双’。你我系郎舅至亲,这个责任就请你担负了罢。你若是故意推辞,哼哼,将来你的那重公案,也休想我赵璧如替你出力。”方钧笑道:“既承委任,我决无推辞之理。只是我通不曾替人家做过媒妁,要叫我颠倒在这里边讲话,我是敬谢不敏;若叫我摆个臭架儿,坐着轿子,循例到男女两家叨扰喜酒,我又不呆,为甚么不肯答应。”赵珏笑道:“天乐放心,我们是爱亲做亲,断然没有叫媒人为难地方,你只顾张大了嘴去吃喝,包管你吃一百单八碗,少一碗也不算数。”方钧笑道:“好极好极,就是这样说法,我陪你去向广东辛苦一趟。但是须得同你讲定了,一经你完娶之后,就得同我回转福建,料理我的姻事。你若是贪恋着新婚恩爱,老赖在你丈人家里,将我同你的令妹搁在脑后不去理会,我也没有别的咒你,我只保佑我那舅嫂,倏的变成像我们一般人物,叫你不能称心如意,可好不好?”赵珏笑道:“胡说胡说,天下哪里会有这样的事?亏你这促狭鬼想得出来,说得出来。”
两人又谈笑了一会,其时天色已经入暮,外面走进那个韩得胜,垂手向赵珏说道:“回营长的话,火车开行总在起更时分,须得早点去等候着,营长们若是用膳,还该早些开饭为是。”赵珏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将什物着人挑向那里等我们,还要多买一张车票,方营长也同我们一路去呢。”韩得胜唯唯答应,疾便仍走出去。赵珏又分付人向厨房里去招呼多添几样菜,又着人去催陶营长赶快到营里来赴宴,兼告诉他方营长已到,请他快来会一会。
不表各人分头去办事。此处筵席已设在一间厅上,不多时陶如飞已骑着马而来,进来会了赵珏,一眼已见方钧坐在上首,连忙含笑近前,向他招呼,彼此少不得又寒暄了几句。赵珏深恐耽误了上火车的时候,便催着他们入座。方钧同陶如飞坐了上首,赵珏主席上相陪,其余便是刘镛另同几位办笔墨的朋友坐在侧首。众人聚首在一处,都是十分高兴,不免开怀畅饮。惟有刘镛哭丧着一副黄脸,除得端起酒杯子来尽性吃酒,也不多同他们打话。方钧瞧出他的神情,也猜不出他为的甚么缘故,勉强搭赸着问道:“刘大哥,你连日可曾有家信到北京不曾?”刘镛道:“我自从出来,谁耐烦去写家信,我的字又甚烦难,没的去寻苦吃。就因为你这一次逃走之后,我怕舅舅同我的母亲听着不大放心,好容易央着我们这位王老先生,替我写了有十几行字,打从邮局里寄回去,还不知道他们可曾接到没有?”说着便伸手指着席间坐的那位瘦脸鼠须的老者。方钧笑道:“这倒亏你还知道有这样的打算。有了这封信寄去,其实也是无益,不过多添他们一番烦恼。你越说我是逃走,他们越发不放心了。”刘镛冷笑道:“冤枉么,不写信不好,写了信又不好,我这人运气真低,处处都饶着不是。但是你这一趟在外间奔走,应该也有信寄给舅舅,好让舅舅放心。”方钧笑道:“舅舅同我的感情,你同璧如都是明白的。我的生死,他也未必有心关切,我又何至再去给信他们呢。”赵珏笑道:“你这意思也太觉操切了,你那位姨娘虽然算不得人,至于老伯对于你的父子之情也还不曾十分凉薄,你出了这样危险,也该寄个信儿安慰安慰老伯才是道理。”方钧尚未及答言,刘镛早气冲冲的将酒杯向桌上一掼,大声吆喝道:“我们中国人,只须入了军界,便连甚么人伦都不顾了!老大也不用批驳老二,都是弟兄般的气习,父母倒可以放在其次,若是讲到娶老婆这一层,无论甚么,必须达到你们的目的。我刘镛可惜只在这小小军营混着,若是将大总统给我做了,看我将你们这一班不顾人伦的人全行都砍得干净!”说得在座诸人都哗然大笑。赵珏暗中向方钧做手势说道:“这人呆性又发作了,大哥再不必去同他讲话,防他还有不伦不类的话说出来。”
方钧也只点头微笑,遂别过脸向赵珏问起近来同北军可否开战。赵珏略将当日获胜的情事一一告诉了他,又说:“目前和议将开,一时尚不至有战事发生。”陶如飞笑道:“论起北军行动,实在是外强中干;若是讲到真正战斗的力,远不如我们这里起劲。”方钧听他这话,只微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陶如飞接着笑道:“方大哥好利害,那时候简直不留一点情分儿。单论北河那一天剧战,怎么你悄没声儿,便将军队抄到我们背后,弄得我们首尾不能照应,几乎全军覆没。不是兄弟眼明腿快,几乎给你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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