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也是“噗哧”一笑,猛被林氏瞧见,放下脸色问道:“你们笑我怎么?难道我说的话不在情理?”书云小姐站着答道:“谁说婆婆的话不在情理?只不过世界潮流,大势所趋,不应该有皇帝了,少不得忍着今日选举总统的痛苦。将来人民程度进步,定然再不会有此种变象。”林氏笑道:“我也不管甚么‘大势所趋’‘小势所趋’,我只知道无论‘皇帝’,无论‘总统’,第一件总要叫百姓们享福为是。譬如他们朝也说着‘议和’,暮也说着‘议和’,我请问你们,与其赶在今日议和,谁叫他们当日不和起来的呢?好好一家子人,都是弟兄骨肉们一般看待,本不应该闹得这个分际儿,不幸已经闹了,说和就和罢咧,又有甚么议头呢?今日也议,明日也议,请问他们可要吃饭不要吃饭?他们既知道还要吃饭,就该想到百姓们也要吃饭。其实我们请人家吃饭是小事,百姓们大家要吃饭却是大事。照这样看起来,若是要等候你们老爷得了闲工夫再去请客,大约还要隔着三五个年头呢!他有他的正务,我们也不必去打扰他,左右这请帖上几个大字,只消我的大媳妇动一动笔尖儿,就可以命人送到陶府上去了。我的主意已定,便在明天请他们婆媳们过来会一会。”说毕又向那个家人吆喝道:“没用的奴才,还不替我滚出去,站在这里干甚么呢。”那个家人答应了一句,随即退了出去。
此处赛姑正自没好气,将两个小腮颊儿鼓得像虾蟆似的。忽然听见他祖母已定在明日请客,方才快活起来,忙插嘴说道:“正不消母亲费心,这几个字赛儿会写。”说着便一叠连声命人拿帖子,取笔砚,磨黑墨,自己猴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执着一支羊毫笔,掉转头笑向书云小姐问道:“不好了,这帖子怎样写法呢?请母亲教给我,不要写错了叫别人家笑话。”书云小姐笑道:“你卖弄得很呢,这一会子又来问我了。”于是真个便教着赛姑将帖子写好,又用封套封了,跳下来交给一个仆妇手里,催着他立刻就去。林氏笑道:“等我好生分付他。”赛姑忙笑道:“不用你老人家费心,等我替你老人家分付罢。”当时即便望着那个仆妇说道:“你先进去,替老太太同少奶奶们请那边老太太同少奶奶的安,说我们老太太本拟亲自到府叩谢老太太同少奶奶救我们小姐的恩惠,实在因为我们老太太身体不好,不能出门行动,只得备了一桌家常筵席,没有别的外客,特地请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亲自过去谈一谈天,务必求老太太同少奶奶不必推辞,赏个脸给我们老太太同少奶奶们,我们老太太同少奶奶们,就感激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了不得了。”林氏一班人听了都笑起来,说道:“哎呀呀,哪里来的这许多‘老太太’‘少奶奶’来了?亏你真是说得清楚,还怕这个蠢材记不明白呢。”赛姑又笑望着那个仆妇说道:“你真个明白不明白?若是不明白,你替我覆说一遍给我听。”那个仆妇笑道:“小妇人听明白了,到那边去自然会照小姐这样说法,包不误事。”赛姑方才点点头,又催着他道:“你就快快走罢,不用耽搁了,若是不将他们请得来,你仔细着挨我的骂!”仆妇连连点头,拿着帖子走至阶下。
赛姑在这个当儿,又不知想到甚么,忽的重行抢了几步,赶在那个仆妇身后将他唤住,又低低笑着说道:“第一你会见他们少奶奶时候,务必说是我分付的,一定要请他准来,他若是推辞着,我便同他恼了,一百世都不许见面。你懂我这意思不懂?切记切记,去罢去罢!”说着使劲将那仆妇一推,踉踉跄跄的推得那仆妇十几步远。众人见他这样着急情形,复行哄然大笑。赛姑也顾不得别人笑他,三脚两步又跨入房里,忙忙的说道:“祖母怎么还不着人向厨房里分付去,命他们赶紧预备筵席,省得明天又手忙脚乱的,办得不齐整,被人家议论我们不知道敬客!”林氏笑呵道:“你忙甚么呢?请客的才去,还知道人家来不来,万一他们推辞着不来,难道备出筵席来给自己家里享用?你耐心等一会,他们回来便知道了,分付厨房里尽来得及。”赛姑拍着胸脯说道:“你们放心,包在我身上,还你们一个活跳新鲜的兰芬嫂嫂,谁还敢同我赌这样一个东道?”舜华笑道:“呸,他来就来,不来算罢了,同你赌这东道则甚?”赛姑一定不依,扭股糖似的猴在林氏身上催他去分付厨子。林氏被他缠障得没法,只得笑着命人传话给厨房里去,叫他们在明天预备一桌上等筵席,赛姑方才闹得安静。大家都坐在房里等候请客的回信。
果然隔不了多时,先前那个仆妇已经打从外面回来。第一个赛姑先行跳得出房,笑着问道:“他们少奶奶明天几时过来?”那个仆妇慢慢的笑着说道:“他们老太太同他们少奶奶替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们上覆请安,又问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们好。他们老太太同他们少奶奶,听见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们来请,心里着实感激,命我禀覆这边老太太同少奶奶们。”赛姑急道:“你罗 的是些甚么?谁同你咬文嚼字的说话呢。你只老实说,他们明天几时过来罢了!”那个仆妇正一句一句说得高兴,猛被赛姑这一骂,更不敢再说别的,只说了一句:“他们不来。”赛姑急得跳起来,骂道:“没用的东西,难道他们少奶奶也不来?”那个仆妇道:“少奶奶也不来。”众人听到这里,益发好笑。赛姑忙道:“没有的事,他们少奶奶断然没有不来的道理,都是这没用的东西,不曾将我分付你的那几句话说明白了,可是不是?”那个仆妇急道:“谁道不曾说的?小姐分付我的那几句话,我背都背得出,小姐不信,等我背给你听。”林氏笑骂道:“要你背甚么呢?赛儿,他们不肯来就算了罢,改一天再请去不迟。”赛姑急道:“那可不行!叫这没用东西再去一趟,包管他们准来。”林氏不得已,只得又叫那个仆妇依然拿着原帖去请。那个仆妇咕着嘴又去了。
原来兰芬这几天坐在家里,没精打采,心里兀自思念赛姑。这一天忽然听见林公馆打发女仆来请他们婆媳,兰芬非常欢喜,忙招呼那个仆妇到里面谈话。那个仆妇先自向兰芬问了安好,然后将两封帖子双手呈上去。兰芬笑吟吟的接在手里,向那仆妇说道:“你且在这里坐一坐,因为我们老太太连日闹着肝胃气痛,今日精神却是略好些,但不知他老人家高兴去不去,还待我亲自进去请示,大约你们小姐特地叫你来请他老人家,却没有不去的道理。”于是兰芬便拿着帖子走入陶老夫人房里。陶老夫人正欹在一张睡椅上命一个小丫头替他捶腿,一眼看见兰芬手里的帖子,便开口问道:“这又是谁家来请客的?一年到头像这样无谓的应酬,委实不少。”兰芬笑道:“这不是别人请你老人家,是你那心爱的干女儿特地打发人来请你老人家过去逛逛呢。媳妇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进来问一声儿,好告诉那个仆妇不要叫人家悬望。”陶老夫人将眉头皱得一皱,说道:“哎呀,真个不巧呀,我连在家里都懒得动弹,哪里有甚心绪去同人家周旋呢?你去替我回一声,说改一天再到他们府上请安罢。”兰芬听见这话,当时怔了一怔,又笑着说道:“他这帖子上还请媳妇呢,不知道媳妇还是去不去?”陶老夫人冷冷的说道:“这个我却做不得你的主,你自家斟酌也好。”兰芬见他婆婆这样光景,心中又气又恨,随即转身出来向那仆妇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径自回着不去。那个仆妇想了想,又将赛姑分付的话向他低低说了一遍,兰芬禁不住眼眶子一红,忙勉强忍着笑道:“你去回覆你们小姐,老太太既然不去,我却不能一个人出来,叫他耐着心再等几时,我们这里重行打发人接他来罢。”那个仆妇见他说得这样决绝,也就不敢勉强,只得回来将这话说了。谁知赛姑不以为然,又逼着他重行到此。兰芬是素来知道赛姑性子的,这时候却宁可得罪婆婆,不肯得罪所欢,毅然便答应了。那个仆妇这番回去,赛姑方才十分欢喜。
第二天刚是清晓,赛姑早睡不住,忙忙起来命人替他梳洗,打扮得格外齐整,嘻天哈地的一直跑至他祖母房里。其时林氏尚在熟睡,禁不住赛姑催逼,只得也自起身下床。那时候书云小姐及舜华玉青他们知道今日有生客到家,也都收拾完毕,约齐了到林氏房里来禀请早安。一眼看见赛姑已猴在林氏妆台旁边,大家都笑起来,说:“赛儿昨夜一定不曾好生安睡,心里记挂着你那兰芬嫂子呢。”赛姑只是憨憨的笑,也不辩白。大家当时都坐在林氏房里谈笑了一会,随意用了些早点。约莫也不过半句钟左右光景,外边的仆妇早一叠连声通报进来,说:“陶公馆那边少奶奶轿子业已到了门首。”书云小姐听见这话,先笑起来,指着赛姑说道:“说你这孩子情急,起得怎早,谁知竟还有同你一般情急的,这时候就公然到人家赴宴来了。”大家都微微含笑,一齐走出房来。不多一刻,果然看见那个缪兰芬扶着一个丫头,轻盈袅娜走近台阶。此处书云小姐、舜华、玉青一齐迎至阶下,彼此含笑相见,谦让着登堂。兰芬身边另有一个仆妇,怀里挟了一幅红毡,登时铺在地上。兰芬看见有一位白发婆娑的老太太,知道便是林氏了,随即跪拜下去。林氏还了半礼,拜毕之后,重行又向书云小姐以及舜华玉青行礼。书云小姐一干人也都回拜在地,一时堂上肃静无哗,只闻得衣裾綷縩的声音。
兰芬站立起来,四面望了望,只不见赛姑影子。书云小姐忙笑说道:“赛儿呢,还不快出来替嫂嫂见礼。”原来赛姑此时刚躲在林氏身后含笑,听见他母亲说这话,方才盈盈的笑出来,真个就匍匐在兰芬石榴裙下。兰芬慌忙还礼不迭,引得众人都掩口格格的笑。赛姑笑道:“嫂嫂你好,怎么要我们三番五次的去请你?我想你不该对我们拿出这样身分。你今天虽然来了,我只是怪你呢。”兰芬含笑答道:“承这边老太太同伯母们的宠召,本意过来谒见的,因为婆婆近日忽然闹着肝胃气痛,他老人家兀自不高兴出门,我又不能擅自专主,所以请这边管家奶奶道达这意思。你不用怪我,婆婆在病里也常提着你,怪你不去视望他呢。”赛姑笑道:“谁也不想过去的,只因才到了家,有许多琐事忙着。嫂嫂既然这样说,你今天就不用回去,在我家里住一夜,明日大早,我同嫂嫂一齐回去看望干娘何如?”兰芬笑而不答。林氏笑道:“你们看我家赛儿,简直不知道让客。少奶奶来了好一会,你也不让人家坐一坐,老拖着人说长说短。”说着便请兰芬上坐。
兰芬谦逊了几句,方才上首椅子上坐下,大家也都就了座位。先是由林氏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絮絮叨叨问他今年多少年纪,几时出阁的,近来可曾怀着身孕没有。兰芬好生羞愧,只得半吞半吐的答应着。他们说话时候,书云小姐一干人,大家的眼光都射在兰芬一人身上,只见他虽是二十左右的妇人,头上依然刷着刘海箍儿,两边的鬓脚一直覆到耳际,肌肤莹白,眉目靓丽,浑身全是时装,裙下一双天足裹得轻圆尖削,端的十分人物,众人不住的暗暗喝采。彼此谈笑了一会,外间仆婢们已进来请用早点,另在一个小花厅上列席。林氏笑向书云小姐他们说道:“媳妇们陪着陶少奶奶过去罢,恕我不能奉陪。少奶奶不知道我近来因为我家这个孽障,心思已被他弄得消耗了,还让我在房里静养着,少奶奶不用见怪。以后都是一家的人,常常来往着,不必客气才好。”兰芬忙笑着低声答应,当即随着众人走至那所花厅。赛姑紧紧依靠着兰芬身旁,几于一步不离,又背人不知向兰芬说些甚么,只见兰芬佯嗔带笑,不大理他。
用了早点之后,各人散步,赛姑便开口向兰芬说道:“嫂嫂这会左右闲着没事,何妨到我住的那所房间里去坐坐呢?我那房间虽然及不得嫂嫂的房间陈设精致,然而既到了我们家里来,少不得也该去赏鉴赏鉴。”说着也顾不得旁人笑他,早一把扯住兰芬皓腕,连拖带拽,穿过几重房屋,径自到了自己住的那间卧室。此处书云小姐他们却不曾跟着进去。玉青先笑说道:“大少奶奶,可瞧出赛小姐他们的神态么?亏得老太太还兀自糊涂,偏生相信赛小姐说的话,说是不曾同这位陶家少奶奶在一处睡觉呢,我可老实不敢相信。”舜华将眉头一皱,叹气说道:“这都是婆婆不好,一个男孩子家,叫他这样装束做甚?怕不要闹出笑话儿来?我很替他们担心。万一被他家婆婆同丈夫知道了,一样会有性命之忧。嫂嫂你看可是不是?”书云小姐笑道:“谁还说这话不是,你们通记不得在家乡时候,他同赵家那位小姐不是也闹成这个样儿?简直耳鬓厮磨,形影相对。咳,赵家小姐毕竟还是个女孩儿家,一共也还不曾受人家的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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