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便是兰芬的生母。再一凝神向那梅氏夫人身边望去,只觉得有一团光彩艳艳的照人眼目。光彩之中,笼罩着一位十四五岁的绝艳女郎,态度声容,真是目所未见。又见那女郎也是双目澄澄,不住的向自己浑身上下打量。赛姑暗暗喝采,猜准这定然便是兰芬所说的那个小妹芷芬。彼此相形之下,不觉有些珠玉在前,自惭形秽起来。又被众人交口向自己称赞,益发羞愧无地,止不住脸上红云直泛,把个粉颈俯至胸际,要抬也抬不起,只是站在堂屋中间动也不动。转将那个芷芬引得格格的笑。他母亲梅氏向他呵责道:“芷儿,你看别人家小姐比你长不到一两岁,见了生客何等规矩,不像你只是疯疯癫癫的!还不走过来同这位姐姐见一见礼。”芷芬听他母亲这话,忙忍着笑,真个走近赛姑面前,深深的鞠了鞠躬,赛姑也就回了一鞠躬礼。芷芬重行大笑,又避入他母亲身后,望着他姐姐指指点点的不知说些甚么。兰芬这时候早已瞧见赛姑有些怯生模样,深恐他受了委屈,趁势上前,便轻轻握了赛姑玉手,口里说道:“这里人多,妹妹且到我房里去坐一坐罢。”赛姑巴不得这一句话,立刻移动脚步,蹜蹜的跟着兰芬望后一进走去。芷芬毕竟有些孩子脾气,见他姐姐将赛姑引得入房,他也笑着随在后面赶过来,只嚷着“姐姐暂等我一等,你只顾同这位姐姐好,就不理我了”!
大家都走入兰芬的卧室,兰芬一手扯着赛姑,一手指着芷芬说道:“妹妹早经要会这林小姐,今日可算是会见了。他不过也是一个女孩子,不见得比别人异样些,你要看他,就趁这时候将他看饱了罢,省得你老远跟着我闹。”芷芬笑道:“谁不知道这位姐姐是同我们一般的女孩子,自然没有异人的去处,但是我急于要会这位姐姐的意思,不过因为他是曾经同强盗打过交涉的,他的阅历毕竟与我们不同。我只是不相信那些强盗有甚么利害,怎么姐姐被他劫了去,就奈何他们不得?要是我呢,拿起一柄刀子,排头价向他们一顿乱砍,问他们以后还敢劫掠我们这些女孩子不敢。林姐姐你看我这话说的是不是?你不用睬我姐姐,据他的用意,仿佛我会见过姐姐之后,姐姐就同我好,不同他好的一般。这不是叫人呕气!”说也奇怪,赛姑适才在众人面前觉得十分羞涩,这会子见房里没有多人,一般也老气起来;又听见芷芬说这一番话,咭咭聒聒仿佛那娇莺乳燕一般,委实非常好听。顿时堆下满面笑容,望着芷芬说道:“妹妹你不提起那些强盗倒也罢了,如今再重行提着那时情景,我兀自有些寒心。我当时被他们劫了去,只有哭的分儿,哪里还敢向他们望一望?照妹妹这样讲,想必妹妹手段很强,方才有这胆气,我哪里会有这胆气呢。”赛姑刚待再说,兰芬早从旁插嘴说道:“哎呀,他是个女豪杰,女英雄,你们不用同他去讲,我瞧他也是嘴边上说得热闹,万一真个遇着那些野人,怕他不吓得怪哭,还敢同人家动刀动枪呢!好妹妹你不用去理会他,他老实是个疯子,简直一点轻重都不省得。你不过初次同人家相见,怎么又说出同我好,不同你好这些疯话?我请问你,人家坐在他自己屋里,又不曾到过我这里三次五次,你会不见人家,难道就算我怕你夺了宠去不成?”芷芬见他说话真个有些急了,不禁拍手笑道:“我不过说了一句玩话,姐姐又同我生起气来。横竖姐姐说得好,这小姐左右也不过是个女孩子,同我好怎么样?不同你好又怎么样?像你这样掂斤播两的计较,不要引我说出好话来,益发叫你置身无地!”兰芬听他这话,很觉得有些刺心,不禁脸上一红,勉强笑着说道:“呸,不同你讲了,老实说,狗口里还有象牙不成!”
三人正自谈笑,外间忽然走了一个仆妇:“传老太太的话,命少奶奶出去布置一切。”兰芬忙答应道,“来了来了!”转身又向芷芬说道:“你们也该同我一齐出去坐罢。”芷芬将头一扭笑道:“太亲母打发人来唤你,又不曾唤着我们,要我们一齐出去做甚?我同林姐姐在此谈几句体己儿呢,你替我快些滚出去,不用来扰我们。”兰芬没奈何,只得怏怏走了。
此处赛姑看见这缪芷芬,又聪明、又憨痴,端的十分可爱,巴不得离了兰芬,好让自己同他着实款洽。见兰芬已走,忙伸手去握芷芬的纤腕,一把将他扯入怀里。芷芬也不避让,竟偎偎贴贴的倚在赛姑膝边。一只手去摩弄赛姑颈项里挂的一副金锁,一长一短,絮絮的问他当日怎生遇见兰芬,怎生拜给陶家太亲母做干女,怎生又回家见着父母。赛姑这时候虽是随话答话,然而已是神驰魂荡,觉得这芷芬唇脂馥汗,轻躯柔骨,无美不臻,又禁着他在身上只管揉来揉去。若不是因为彼此初次相见,简直要不尴不尬起来。只得权且将心神按定,也就随意问着芷芬,今年多少年纪?家里有几多人口?你的母亲他们还是锺爱你,还是锺爱你姐姐兰芬?芷芬笑着答道:“我同兰芬姐姐虽是嫡亲姊妹,却是两位母亲生的,他的母亲锺爱他,我的母亲便锺爱我。我父亲平时教导我习学武艺,只是不许我去入学堂,姐姐你呢?”赛姑便告诉他当初在福建时候,曾经在学堂里读过几年书的,后来因为家乡闹着兵乱,全家迁居到这广东,近来便不曾读书了。芷芬笑道:“原来姐姐是曾经在学堂里读过书的,怪道这般文明呢!好姐姐,将来倘遇着没事时候,不妨请到舍间去走走,顺便就教给我读书,若教我读得明白了,一世也不忘记你的恩德,将来总有得酬谢你。”说毕又嘻嘻的笑起来。
且说兰芬被那个仆妇请去之后,他少不得忙忙的在外边照料了一会,心里总有些悬心赛姑,偷着功夫早又跑回自己房里,一眼看见芷芬同赛姑正纠缠在一处,老大不以为然,不免从脸上露出不悦的颜色。赛姑他心里是明白的,知道兰芬醋意甚重,慌忙用手将芷芬推下身来,勉强同兰芬讲话,问他适才在外边干甚么的?兰芬佯佯的不去理他,转一手扯着芷芬袖子,冷笑说道:“母亲他们冷清清的在屋里坐着,同我婆婆又没有甚么谈笑,芷妹妹你也该出去陪一陪他们老人家,我不知道你们老远赖在这房里做甚。”芷芬被他扯住,没有法儿,只得跟随他出了房门,嘴里还嚷着说道:“姐姐为何不请林小姐一齐走?他一个人在这地方不是更冷清吗?”兰芬笑道:“理他呢,他爱在这里,就让他在这里坐一世。”说着真个脚不点地的将芷芬扯得走了。赛姑好生着急,咬着牙子恨道:“你看……你看……”说了这两句也不说了,只顾望着窗子外面发 。
芷芬一路被他姐姐扯入前一进里。梅氏看见他们姊妹,便笑问道:“你们都出来了,林小姐在哪里呢?怎么不一齐出来同我们谈谈?这林小姐委实腼腆,见人还有些羞羞涩涩的,到底是不常见生客的女孩子。像你们姊妹就不然了,无论到甚么地方,一点惧怯都没有。”芷芬望着母亲笑道:“娘说的这话也未必尽然,那个林小姐见了你们,自然规规矩矩的没有多话可讲,至于到了没人地方,他不是一样的有谈有笑。我同他在姐姐房里正谈得入港,不防备姐姐跑去同我们打岔,硬将那林小姐一个人撇在那里,这也不成个敬客的意思。论孩儿心上,转有些替那林小姐不平呢!太亲母同两位母亲都在这里,试评评这道理,可还觉得我这话讲的是不是?”陶老太太听他这话,不禁笑起来,说道:“不料二小姐同我这干女儿倒有缘法,你们不过是初次见面,就这样亲热,将来处得长久了,包管比你姐姐看待他还好。”随即望着身边一个小婢说道:“你们快去传我的话,请林小姐快些出来,大家在一处热闹热闹,老远躲在房里也没甚趣儿。”那个小婢答应了一声,便如飞的进去了。
这个当儿,兰芬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说得很是不大高兴,懒懒的站在一边。果然不多一会,赛姑已随着那个小婢袅袅婷婷的走得出来。第一个先是芷芬望见了,不住的点头向着他笑,赛姑也就还他回眸一笑。却好芷芬坐处闲空着一张椅子,芷芬用手向椅子上,扑了一扑,笑说道:“林姐姐向这边坐罢,我喜欢同姐姐亲近一点儿。”赛姑点头,便趁势坐下来。未及开口,陶老夫人先笑道:“怎么你恼了我们了,还是嫌我们年纪太老,同我们讲话没有趣味儿?这里还有他们姊妹俩呢,道不得一个人老坐在你嫂嫂房里。”赛姑忙陪笑说道:“干娘说哪里话来,先前原是嫂嫂引我同芷妹妹到他房里去的,不知为甚么适才跑来将芷妹妹扯得走了,将我一个人放在那边不理我。我闷了一会,刚待跑出来陪干娘同伯母们谈话,不防备干娘已经打发姐姐们来唤我了。我说的都是老实话,干娘如若不相信,嫂嫂站在这边呢,不妨问他一问,就知道孩儿不是撒谎了。”
兰芬此时听他说这样话,觉得句句都有些不满意自己,不禁咬着牙齿,暗暗的望着赛姑冷笑。赛姑转将个头掉转过去,装着不曾看见。陶老太太笑道:“好呀,我知道我这干女儿性情是再好不过的,断然没有嫌我们的意思,都是我家媳妇不好,为甚好好的让他一人坐在你房里,不放他出来散散心?”说得梅氏同范氏两位太太都笑起来,趁势便又同赛姑讲了好一会话。此时只恼得个兰芬挟着满肚皮的愤气,借着布置各事,一溜烟走向别处去了。赛姑偷眼看不见兰芬,嘴里虽然勉强同陶老夫人他们相对,早又转过身来,不住的引逗芷芬谈说。梅氏笑道:“你们看我家这芷儿,天生成的倒像同林小姐是一双姊妹。林小姐至今还不曾有婆婆家呢,将来我们芷儿一样,不知道嫁给一份甚么人家?我们倒要替他留心,若是嫁的人家不好,不是白白可惜了这样美人似的女孩子!”
林赛姑听见梅氏说这样话,故意将脸庞儿一红,借着站起来向芷芬说道:“伯母们惯喜欢说这些叫人听了怪羞的,妹妹我同你走过一边,不用理会他们。”芷芬一面答应,一面便携着赛姑的手,径向一个小花园里走来。赛姑低低问道:“你姐姐今日不知为甚么有些同我们生气?我还有许多话,不便在这里同你畅谈,不知道伯母们可肯容着妹妹出来走动?几时我接妹妹到舍间去逛一天,不必给你姐姐知道,你肯允许我么?”芷芬点头笑道:“理他呢,他自幼便是这样脾气,对着我总是鸡争鹅斗的,如今他已是出了阁的人,看见我同姐姐要好,他就满肚子的不愿意。我也猜不透他究竟安的甚么心儿?只好由他去休,我们自理会干我们的。姐姐适才命我到府上那边去,这句话且放着再说。倒是我的母亲们,窥他们的意思,很有些喜欢姐姐,我今天回去便怂恿他们来接姐姐,就让姐姐在我们家里多住几时也不妨事,而且不必告诉我兰芬姐姐呢。你看可使得不使得?”赛姑连连点头,说:“这可好极了!有甚么使不得呢?不过有一件事不大方便,你府上的人耳目太多,我若是同你好起来,怕被别人瞧见了,要带累妹妹生气。”芷芬笑道:“呸,这又是姐姐太过虑了,我同姐姐好,是女孩子们的常事,又不做出甚么别的歹事来,他们看见也罢,不看见也罢,我去生气则甚?照姐姐这样说,倒像你是男孩子,我是女孩子,一经同你在一处,就有别人来议论我们了。好姐姐,以后的事,你只管听我调度,包叫你称心如意。”赛姑越听越是高兴,轻轻的用手在他香肩上一拍,笑道:“我且问你,你当真的能够叫我称心如意,我倒十分感激你了!但怕你此时却只顾说得热闹,到那时候你没的又反悔起来,看我有得饶你!”
赛姑此时只一味的佯嗔伪笑的同芷芬打着哑谜儿说话,可怜那个芷芬尚是个知识未开的女郎,他哪里理会得他话中的用意?只是颦着两道似蹙非蹙的蛾眉,呆呆的听着。两人正在谈得十分得趣,里边早又一叠连声的命人出来,请他们进去入席。赛姑在席上胡乱吃了饭,少不得大家又坐在一处,谈谈笑笑。兰芬得了空隙儿,又将赛姑唤至一边,叮嘱他不许同他妹子过于亲密。赛姑口中虽是答应,心里总怪着兰芬含有醋意,颇有些不以为然。迁延到傍晚时候,梅氏同范氏已向陶老夫人作别,仆婢们早经分付打轿子。陶老夫人假意留了一回,两位夫人一定不肯,催促着芷芬一齐回去。往常芷芬到了兰芬家里,兰芬倒也时常留着他在此盘桓几日,这一次因为赛姑的事,很有些不满意芷芬,也就不曾留他。芷芬临走之时还依依的同赛姑讲了好一会话,只是声音甚低,别人也听不出甚么。赛姑同兰芬又并肩送他们到二厅上,一直看他们上了轿子,方才双双回转内室。
赛姑见芷芬已去,只是没精打采,也不大同兰芬谈笑。兰芬知他心里的意思,又恐怕冷了他的心,只得打起精神,转先含着笑儿,将赛姑携入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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