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自笑吟吟的跑到里面禀明林氏,林氏也自欢喜。
次日清晨,外间果然热闹非常,引得满街满巷红男绿女纷纷挤挤。林氏同一干内眷都坐在里面等候外间消息。以至门楼外间都收拾得十分齐备。一直候至近午,龙舟赛会固然尚不曾经过此处,便是缪芷芬的轿子亦未见到来,只急得个赛姑像热锅上蚂蚁一般,在堂屋中间只是团团的乱转。好容易又等了一会,方才听见外边家人通报进来,说是缪家二小姐已经进了大门,在前边厅口下轿了。赛姑顿时三脚两步的跳至外面,林氏一干人也都齐齐站起身来向外迎接。这时候早见赛姑满脸含笑,轻轻的携着芷芬皓腕,并肩而入。芷芬流眸四盼,见堂前站立许多人,自己一个都不认识,转低低的向赛姑询问。赛姑便一一指点告诉他,芷芬逐一行了礼,大家分宾主坐下。芷芬带来的侍婢紧紧傍立在他身后,芷芬开口便先问他:“姐姐何以到这时候还不见到?”赛姑便又告诉他兰芬不肯来的缘故。芷芬不由望着赛姑笑道:“你这人真会欺我,怎么昨天你打发人去接我,说我姐姐也来这里瞧会,我的母亲听见这话,方才肯让我出来。为何今天又没有他了?姐姐既然不来,叫我一个人怯生生的,我停一会立刻回家去,你不用留我。”说着便有些生气。
赛姑尚未及答应,林氏忙接口笑道:“二小姐你却不用错怪我家赛儿,昨天原是打发两起家人,一面去请陶家大少奶奶,一面去请小姐的。请小姐的时候,还不曾知道陶家大少奶奶不来,他们以讹传讹的,所以将话说得不对头了。但是令姊虽然不来,小姐便到舍下盘桓盘桓也没有打紧,随后彼此往来熟惯了,不但二小姐可以常常光降,就是赛儿我一样要分付他过去谒见伯母的。”赛姑笑道:“好了,也有人替我说一句公道话呢,你的姐姐他忽然要同我生分似的,请他去他不给我脸,我心里如今还很是怪他,将来等我会见他的时候我再同他讲理。好妹妹,你又不是个吃乳的孩子,一定要你姐姐做甚?我家的人又不是妖怪,敢道将你吃下肚腹去不成?”这几句话才将芷芬说得噗哧笑了。
他们在这里讲话的时候,书云小姐同舜华玉青他们不住的拿眼向芷芬身上打量,见他果然生得比花还媚,比玉犹温,无论赛姑虽然美貌,究竟带着男孩子气味,举止动静远不如他;就是他姐姐兰芬,也觉得聪慧有余,温柔不足,比较起他来,觉得终逊一筹。彼此心中十分爱慕,暗暗想着无怪赛姑夸赞他许多好处,真个一点没有说谎。因此大家都向芷芬问长问短,看待得异常亲热。好在芷芬一毫也不羞怯,对着多人有谈有笑,仿佛平时会过的一般。书云小姐越看越爱,不觉动了一个念头,趁他们在那里讲话,自己便悄悄的扯了舜华一把,低向他笑道:“看这缪二小姐,为人委实可爱,可惜我家赛儿一总还不曾改换男装,不好意思开口向人家去求亲;若是婆婆肯让他男装改换了,依我的主意,一定请出媒人来,到他府上去要这孩子回来做媳妇儿,你看可使得使不得?”舜华笑道:“谁没有这样意思!但他是问他年纪,已经十五岁的人了,像他们这份人家,保不定早经被人家放聘。若是被人家聘下了,这话也是白说。”玉青坐在旁边,已听出他们所说的话,不禁笑了笑,便向芷芬身后站的那个小婢问道:“姑娘,我问你一句话,你们家二小姐至今可曾有了婆婆家没有?”那个小婢听玉青问他这话,忙用手帕子掩着口,只把头摇了几摇。猛不防芷芬眼快,又被他瞧见了,忙接着说道:“不瞒伯母们说,我如今是不给婆婆家的了,我父亲同我两位母亲,一共不曾生过一个男孩子,单单生我姊妹两个,不幸姐姐又早就出了嫁了。母亲膝下单剩我一个人伺候着,若是我再出嫁,不成放着母亲他们孤另另的在家?况且我姐姐嫁的那位姐夫,父亲又不大喜欢他,说他们在军营里的没有甚么好人。因此我将这意思告诉了父亲,父亲也很以为然,老早就允许我不嫁了。所以你们问我家这个丫头,他哪里懂得甚么呢?”
芷芬这一番咭咭咕咕,又轻圆又浏亮的说话,只引得满堂屋里上下人等无不失声大笑,一时十分嘈杂。转将芷芬吓得噤住了,又猜不出他们笑的为甚缘故,只管拿眼骨碌骨碌的四面瞧望,早一眼瞧见赛姑躲在他祖母身旁,伏着头不住的笑。见芷芬眼光射到身上,遂用手在鼻子上刮着羞他,低低笑道:“一个女孩子也不害羞,只顾嫁呀嫁的闹得不清,你没的把人家牙齿笑掉了罢!”芷芬将头一扭也笑说道:“你们看赛姐姐他躲在那里笑我呢,我这句是正经的说话,有甚么可笑的去处?我说的是不给婆婆家,又不曾说是要给婆婆家。不给婆婆家,反引起你们的笑,难道做了一个女孩子,转闹着要给婆婆家不成?照这样看起来,我知道赛姐姐心里一定要给婆婆家呢,不然他为甚么转来笑我?”这几句话益发将众人笑个不住。大家正闹着,外间已有家人们传报进来,说:“那龙舟赛会已离此不远,停一会子包管就要经过门首了,请老太太同各位太太小姐们预先坐出去罢,省得临时又慌手慌脚的瞧看不及。”众人听见这话,方才将笑声止住。
果然听见街道上人声喧杂,还隐隐的夹着锣鼓声音,第一个是林氏忙得站起身来,说道:“大家快些走呀,没的忙了好两日功夫,再白白的将赛会走得过去,瞧不到点影儿,那才懊恼死了呢!”书云小姐一干人也就不敢耽搁,齐齐迈步向外走出。丫环仆妇一大堆的人,你推我拥,语笑喧哗,纷纷的都跟随着他们后面。走至门楼底下,大门口帘子静悄悄的垂着,从里边向外边瞧看,却是十分清楚。大家刚才站立下来,那赛会的前面旗帜已随风招飐,一对一对的从帘底下走过。家人们将桌椅已经预备完整,林氏同书云小姐他们一排一排的坐下。赛姑同芷芬只嚷瞧不明白,重行分付家人们扛出一条大门凳,两人并肩站在上面。芷芬好生高兴,指指点点的不住说这样,夸那样,有时候还拍手笑起来。赛姑此时哪里有心去瞧看热闹,只不转眼的钉在芷芬身上。见他只薄薄的穿了一件纱夹衫儿,外罩玄色三角缎背心,后面齐齐垂着两个鬏髻,分插两枝茉莉花饼,越显得发青肤白。单论他高领里蕴着一片蝤蛴稣颈,真是粉香脂腻,一点微瑕都没有。芷芬只顾瞧了一回赛会,猛不防掉转脸来,笑嚷着问赛姑道:“姐姐为何这样好赛会不看,转巴巴的瞧我则甚?我同姐姐算是会面过两次了,还有甚么不认识我的地方,要这样把眼光射在我的身上?”赛姑被他问这两句,不禁羞得脸上通红,额角边便微微的有些珠汗浸出来,搭讪着说道:“你也太会冤人,我何尝不住的瞧你?好妹妹,这地方人多,我倒觉得有些燥热起来,让他们在这里瞧一会,我同妹妹到后边去趁一会凉来再看不迟。”芷芬摇头笑道:“姐姐要去自去,我是不愿意离这地方,停一会再来,怕这赛会已是去远了。有这样好玩,不在这里玩,转跑去冷清清的陪你趁凉,我又不呆,为甚么要依你。”别人全神都贯注在赛会上,却不曾留心他们说话,惟有书云小姐听见芷芬唠唠叨叨的讲个不住,心里暗想赛姑委实不怀好意,深恐他们闹出别的笑话来,也就忙拦住赛姑说道:“赛儿你这般大的人了,如何还一味的小孩子气?二小姐他喜欢在这里站着,你做主人的倒如何勉强人家陪你向别地方走出?我劝你安静些好多着呢,不用三心二意,想到哪里便问到哪里。
赛姑此时见芷芬不解他的用心,非常焦急,刚待再想法子去打动他,又经他母亲含讥带讽的向自己责备了一顿,格外又羞又气,真个觉得五中烦燥,那汗越流得多,只好掏出一方手巾不住的向头脸上揩抹。芷芬看见他这样情形,也怕他受了委屈,不由笑着说道:“姐姐真是怕热得很,瞧你的这方手帕子都抹湿了。既然姐姐要去凉一会儿,少不得我就陪你去。”说着,早就跳下门凳,仰头向赛姑说道:“姐姐快下来,我扶着你,不用再跌仆了。”赛姑方才大喜,趁势便用手伏在芷芬肩上,轻轻向下一纵,两人笑嘻嘻的携着手便向后面走了去。偏生这会子那些龙舟,左一起右一起的只顾走过来,众人都不曾看见赛姑同芷芬进去。赛姑走入二门以内,定了定喘息笑道:“哎呀,这会闹得人头疼,早知道如此,不赶出来瞧看也罢了。好妹妹亏你耐烦得,还要站在那地方,只是幸亏同我们在一处的,毕竟还是家里的内眷,万一再沾染着外间那些俗人的气息,怕没的要生出病来。妹妹可也是清净女孩子,这些轻重如何并不去讲究?”芷芬笑道:“你这话倒说得好呢,果然外间气息不好,你也不该将我接到这里来瞧会。如今既是为着瞧会来的,你忽然又不耐烦起来,不怪你主意不定,还要编派我的不是。”
两人一路走,一路谈笑。赛姑见前后没有一个人影儿,心里只止不住扑通扑通的乱跳,一直将芷芬引入自己卧房。真是一间静室,收拾得十分清雅。自家先坐向一张睡椅上,口里不住的嚷热。芷芬含笑站在他身旁,见他鬓角边汗尚未干,不禁伸手用自己的罗帕轻轻的替他揩拭。赛姑只觉得他手腕一抬,天然有一种肌香打从他罗袖里荡漾而出,此时已是神迷心醉,不知如何是好,转一把用手扯着芷芬袖口,套在鼻子上闻个不住。引得个芷芬只是嘻嘻的笑,说:“天气怪热的,姐姐为甚尽管同我厮缠,不能依着我的性子。我若是在家里时候,此刻定然叫他们拎水来洗一个澡才舒服。”赛姑笑道:“我的家里不是同你的家里一样?你若真个要想洗澡,我出去叫他们替你预备,可好不好?”说道就想跑出房去喊人拎水。转是芷芬将他向椅子上一推,笑说道:“这话我是说着玩的,怎么你就认真起来?头一次向姐姐这里走动,没的叫人讨厌,又茶呀水的闹得不清,我看姐姐这一会汗已干了,再凉一歇儿还是出去看会罢,老坐在这里,你不嫌闷气,我还嫌闷气呢。”赛姑点点头说:“这时候那会已该过去完了,等到你再赶出去,包管未必瞧得见。不如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多坐一会,谈谈体己儿,不比那大锣大鼓闹得人头疼的好。”芷芬指着他笑道:“好呀,你这人今天巴巴的将我请得来,原来并不是为着瞧会,专是请我来陪你谈体己话的,你这算待客的道理!”赛姑笑道:“不错不错,原是我不好,我做主人的偏偏坐在睡椅上,转让你这客站在这里,姐姐如今知罪了,让这椅子给你坐可好不好。”赛姑趁说这话的当儿,随即站起来,顺手将芷芬一推,芷芬一个站立不稳,平空地直挫下去,将那椅子压得吱吱的响。芷芬刚待说话,赛姑更容他不得,顺势便扑到芷芬身上,笑道:“我益发得罪你这客罢,看你怎样奈何我!”一面说,一面便用手在芷芬身上呵起痒来。芷芬最怕触痒,被他这一阵胡闹,又笑又急,只弄得钗横鬓乱,气喘嘘嘘。正难分解,猛可芷芬带来的那个小婢打从外间走进来。原来这小婢本也随了大众一齐出去的,后来一眨眼看不见他家小姐,慌着便向别人询问。其中便有仆妇们告诉他说:“你家小姐同我们家小姐两个人一路进去了,你老实瞧你的会罢,还怕你家小姐被人拐了去不成?”那个小婢当时虽然答应着,及至过了好一会功夫,依然不见他的小姐出来,怕耽搁久了,小姐在里边要人伺候,自己也就悄悄的背着众人一路跟寻得来。可巧走至赛姑房外,听见里面两人的笑声,着实闹得不成样子,于是轻轻揭起门帘,一脚便跨得进房。
赛姑此时正在得趣,猛见了那个小婢,不禁吃了一吓。刚一松手,芷芬已坐得起来,含嗔带笑的望着赛姑说道:“你还是我的姐姐呢,一点良心都没有,这样的乱闹。”说着又噗哧笑了笑,说:“看你这身子也是轻轻的,怎么倚在人身上便会叫人动弹不得?我不相信你简直脱了女孩儿家气习了。”这句话未曾说完,那个小婢早用手指着芷芬说道:“小姐快将鬓脚拢一拢罢,好好头发,看乱成这个样儿,没的被太太们看见要笑话你。”芷芬怨道:“可是的呢,谁叫他没轻没重,使劲的同人胡缠。好姐姐,你分付我这丫头在哪里去弄一盆水来罢。”赛姑正碍着那个小婢没处发遣,得了这话,便将一个面盆递向他手里,命他到后边去舀水。那个小婢不知轻重,径自端着水盆走出去了。赛姑春心荡漾,又复轻轻拢近身旁,想去亲芷芬的粉颊。芷芬此时已经防备着他,顺手便向他脸上一掌,赛姑“哎呀”一声,觉得腮颊上十分火热,又同他争论不得,只说了一句:“你为甚好好打我?”芷芬笑道:“我这时候愤愤的想寻你淘气呢,请问你适才讨了我的便宜罢了,怎么这时候又想拿我取笑。”说毕也不理会赛姑,径自走向妆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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