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第一回 闹市烟云人惊绝艳 旅斋风雨客述奇闻

作者: 李涵秋8,824】字 目 录

那个侍者连连答应着就跑了。我听他说话很觉得好笑,再要详细去问问他已是来不及了。好在平素常听见人说,福建这夏老爷会真个名震一时,难得我来的时候又巧,碰着这机会,倒不可不前去领略领略。主意已定,遂锁好了房间,径自踱出了旅馆大门,信着脚步走去。

所喜这建设旅馆的地方是个通衢大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很是不少,竟有好几处街道业已搭设彩栅,铺张扬厉。夹道旁边一家一家的香铺都是临时设置的。走了好半日,却也不曾遇见一班操演的会。正自没兴,又转了一条街,忽的从眼面前涌现出一座高大门闾,一例水磨砖砌成的门楼。大门底下,深深悬挂着一条碧绿珠帘。正自奇怪,暗想这个人家如何会将帘子挂在外边来,这是甚么缘故哩?猛一转念,方才恍然失笑道:不错不错,我们家乡每逢地方上有迎神赛会的事,那些仕宦人家,有些少奶奶、小姐,又不便抛头露面出来看会,失了官僚体统,不是都用着这劳什子悬挂门首。他们在里边看得见人,人在外边看不见他们的意思。目下这里正闹着赛会,这个人家自然也少不得如此办法了。但是这人家毕竟是谁呢?再一抬头,原来墙外边还高高贴着一道大红官衔条儿,是“省议员林第”五个极大的大字,心中很是觉得稀罕。刚在徘徊,一街上的人忽然哗噪起来说:“会来了!”“会来了!”便从这哗噪声音里远远听得“呜呜呜”“喳喳喳”,仿佛奏着军乐模样。顷刻之间,沿街的店铺都挤挤的拥着许多人伸直了头向东首瞧看。便是走路的也都停着脚步,拣人家屋檐底下立着等待。那个对面一家大门里早听见一阵笑语之声,跑出许多少妇娇女,宝光珠气,鬓影衣香,隐隐约约,十分好看。这时候,那军乐声音越走越近了,两旁看的人蓦又大笑起来,说道:“呸,我们还只当是出夏老爷会,哪里知道并不是出会,是本城陆军学校里学生在城外试操回校经过此地。这有甚么趣味呢!”说着大家脚底下便都有些活动,想要走开去,不似先前静肃。

这个当儿,便听见对门飞过一种娇滴滴的喉咙,喊着:“既说不是赛会,你们把这帘子打起来罢!”立刻就走过几名家人,笑道:“弟兄们听见么?赛姑分付打起帘子呢!”帘子刚刚打起,却好学生前队已到。第一个走的身段很高,挺胸凸肚,手里高高擎着一面红缘白地湖绉绣旗,随着风卷得瑟瑟的,旗上绣的字样便看不清楚。旗子后面一班军乐,其余便都身着陆军服,肩上一例的背着明晃晃五子钢的新式快枪,滴嗒滴嗒,按着步法,真个走得一丝不乱。说也奇怪,分明不曾听见教师喊着口令,谁知大家走到林第门首,不约而同的一齐都“向右看”起来,比较平时听见口令还来得齐整。前走的刚刚过去,后面一队一队的都是如此。末了押队的是个少年体操教师,结束得十分华丽,腰间拖着一柄指挥刀,金索红绦,鲜艳夺目。也不知道他是有意无意,走到此处,忽的拿出一个银哨子,滴溜溜的吹得价响,于是全队都立定了。毕竟是个教师身分不似学生们举动,公然直“向右看”,不过将一对眼睛深深的沉下来,将两个黑眼珠儿向右边直斜过去,左角上全剩了些些白膜,形状十分难看。停了一晌,方才有气无力的喊了声“开步……走!”随又听见“滴嗒”“滴嗒”迤逦向西而去。

原来这林家门首自从将那珠帘高高卷起,少不得里面的内眷一个个都将全身色相显露出来。内中尤以一位十四五龄女郎,名字唤做赛姑的更为艳绝。只见他高高站在一张金漆椅子上面,顾盼飞扬,嬉笑无度。身上穿着一件芙蓉罗的夹衫,外罩玄色蝉翼半臂,胸口一顺排着光莹夺目水钻钮扣,额上齐齐覆着碧清的头发,两旁便一直压到耳朵底下,越衬出修眉妙目,粉鼻朱唇。至于足下双钩,却被别人身子拦着,不能容人细细赏鉴。这个时候,学生队业已过去,夏老爷赛会却又未来,一霎时间,街上行人纷纷走散。林家门首那扇帘子依然重行放下,拦得一个文风不动,只剩得我这呆子还只管痴痴的立在对过一家檐下,在那里凝神贯想呢。

诸君,诸君,我在先不是说过的,我已近中年,久销绮思,难不成今日忽的看见这个小小赛姑,会为他勾起甚么邪念不成?诸君如果这般猜测我,那就将我冤枉死了!我在此时不过触着一个念头,觉得这“议员”两字,看去却似个荣耀头衔,然而论他这责任很是重要:下佐国民,上监政府,是都人士将他选举出来的,并不是官中封赠出来的,与“钦加”“钦命”那些字样却迥乎不同。何以这一位林老先生不尴不尬,竟从大门外边将这几个字高高张贴起来,夸耀别人耳目?我怕他这官癖很浅呢。正在沉吟之间,猛的觉得身边有个人将我肩上使劲一拍,吓了我大大一跳,忙抬起头来一看,原来那个拍我的人就是同我一齐到福建的那位至友。他轻轻向我笑着说道:“老哥在这里出甚么神呢?”他说话时候,也就将个头掉转去,向林家门首望得一望,重又说道:“哦,我知道你又少见多怪了!难道这福建省里著名的‘黑虎林家’你还不晓得?”我当时骤然听见这四个字,很是新颖,不禁也笑起来,便说道:“小弟是初到闽省,不比先生在这地侨居过的,所以各事都还一一明白。譬如这‘黑虎林家’,小弟不但目中不曾见过,便耳朵里也不曾听人讲过。这字样已经新颖不过,可想内中历史必定很有趣味,先生何妨就此见教呢?”那个朋友听我这话,兀的将舌头一伸,重新笑着说道:“这段历史却是人家祖上一种笑话儿,说出来也不甚雅驯,就是你要听,也须等到寓里细细告诉你,如何可以当着人家门首高谈阔论的讲起这话。给人家听见,怕不要给我们耳光子吃!你看这时候天气骤热,东南角上漫着云气,雨意沉沉的,此处也不宜流连了,还是快些回寓罢。”我随即将天色望了一望,果不其然,那雨势好像顷刻就要到了。赶忙拎着长衫,匆匆的偕着我那朋友向寓里飞跑。只见街道上的青石滑得像油一般。及至赶到寓所,已是走得气喘嘘嘘。彼此进了房间,早有侍者替我们将长衫接得去挂在壁上。其时玻璃窗棂因为气候太热,却好全行开放。刚坐得下来,呷了小半杯茶,蓦觉得一阵东风吹得那窗上幔子瑟瑟价响,很是爽快。这时候,侍者早又忙着进房替我们将窗子又一扇一扇的关闭起来。我笑着说道:“这风吹得煞是有趣,很不用你殷勤忙着关格子做甚么?难道想将我们闷死在这屋里不成。”那个侍者笑道:“先生还不知外面已经落雨了,这一回又是顺着东风,疏疏斜斜的都向这里飘洒,若不关上窗子,怕这案头的什物都要透湿了。”我听他这话,才留心向窗外望去,原来那雨并不很大,急切间却听不见雨声;再看那案上书籍,果然都薄薄润泽了一层。也只得一笑,听他去料理。休息了一会,电灯业已通明,窗外雨声比较先前来得凶猛,疏檐余溜,滴沥不已,料想今晚并不能出寓到酒馆里去用膳,便分付侍者在栈里预备晚饭,同我那个朋友在房间里吃了。

入夜,彼此都闲着无聊,正是我好追问林家那段故事的机会了。我那朋友也猜到我这意思,好在两人的卧榻相去都不甚远,大家披了寝衣坐在床上闲话,倒很是有趣。那个朋友便向我笑说道:“这福建省城,老哥是不轻易到的,这也难怪这里风俗人情老哥都不甚明白。至于我呢,虽是祖籍浙江,却自幼儿随着父母侨居此地,所以像姓林的这份人家目前的局面,以及先世的盛衰,倒常常听见此地父老讲说过的。但是第一件,我却先要请问老哥,今天在他家门首可曾看见些奇异的人物?你先告诉我,我就从这一个人身上先行讲起,才有眉目呢。”我随即想了一想,说道:“今天虽然在这林家门首看见好些内眷,因为出来瞧会的,一时间也辨认不能清楚。至于奇异的人物,却没有甚么奇异的。只一个女郎名字叫做赛姑,生得很是不俗,在他们内眷之中倒要算得一个‘翘楚’。一个女孩儿家长得眉目艳丽些,也是有的,却算不得甚么奇异。”我说到这里,又将那些陆军学生当时的神情一一演说出来,以博我那朋友一笑。

我那朋友听到此处,便哈哈大笑起来,说:“不错不错,我的意思,就是指的此人而言。你老哥真当他是个女郎么?你却称不起一个‘老眼无花’了。他分明是个男孩子呢!”我惊诧道:“哎呀,这赛姑原来是个男孩子,怎么他那神气之间便活脱是一个绝妙女郎!目下外边时行风气,女孩子男装的也多,却不曾见过这赛姑,好好男孩子不去做,要装出这模样做甚?这就无怪你说他是个奇异的人物了。但是这林家也有些胡闹,好端端的易雄为雌,毕竟是何用意呢?”那个朋友又笑道:“说起来这话很长,赛姑的祖老太爷本不姓林,又不是福建原籍,这‘黑虎’的笑话儿就是这位祖老太爷的在先一段故事。老哥你是知道的,自来谈中国形势者,莫不强西北而弱东南。以为要求刚健之夫,必趋燕赵;若启文明之渐,又在粤闽。这种议论,我们却也不敢拿话去驳他。却好赛姑这个人的种族流传却兼这两种美质。我为甚么说这话呢?原来他这位祖老太爷,本是山东济南府的人氏,他本来复姓东方,单单讳一个杰字,自幼儿从风沙泱漭之乡炼就成一副铜筋铁骨。他起先家世后人也记不甚明白,只因为那时候红巾创乱,接着徐海一带又被捻匪蹂躏得不成模样,他祖遗的几座田地房产,当这兵燹之际,荡毁无存,只剩得他孑然一身,穷苦万状。后来虽大局渐渐平定,他平时既不事生业,到此地步,便几几乎要与乞丐为伍。既无伯叔,又鲜兄弟,再想想自家年纪已是三十岁开外,还不曾娶过妻子。说也好笑,这一年忽然转了一个念头,想着老远在北边一带苦混,断然没有出头日子。东南诸省素称富庶,虽当大兵以后,元气一时未能平复,然而比较起我这故乡,总有天渊之隔。我不若筹划几个本钱,向沿海一带去做些买卖,或者可以有发迹的日子。主意已定,于是便嘻皮癞脸苦苦向那些亲友们乞贷得一二千文,就拿这一二千文在济南县里买了许多雨伞,高高的堆满了一小车。心想,久闻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如先往杭州去碰碰机会。

“谁知一路风尘辛苦,到得杭州恰值天时大旱,雨滴俱无,那里还用得着雨伞。眼见得东方杰的生意是无人过问的了,可怜东方杰真急得没法。后来又听见别人传说,江浙一带虽然大旱,福建省里数月以来却是连绵不断的大雨,若是将这辆车子的雨伞推到那里发卖,包管是利市三倍。东方杰听着,心里一动,便连夜的又从杭州转向福建进发。倒运的人说来真是发笑,及至这东方杰巴巴的到了福建,那个福建早已云消雾散,烈日当空。当这夏末秋初,所有道涂上有些泥泞俱已晒得干干净净。

东方杰看这光景,不禁暗暗到抽了一口冷气,没精打采,也不想进城去了,只在城外乡间奔走,打量寻觅些主顾。可怜这一晚腹中又饥,走得又没甚劲儿,眼花缭乱,东磕西撞,只顾向前行去。其时约莫有初更时分,荒田草露不辨行踪。先前他本是顺着大道而行,不知后来怎生信着脚步忽的走向斜刺里去了。平芜软浅,沙土轻松,简直那个车轮子一点声息都没有。他走得顺溜,黑魆魆的向前驰去。走了有一箭多路,那个车子猛的推不前进,他一时兴起,也不仔细瞧看瞧看,使出他浑身蛮力便将车头直撞过来。耳边只听见‘哗喇’一声,好似天崩地塌,他那身上早已砖石交下,泥土飞扬,原来将人家一座短墙从转角处竟自被他撞倒了有一丈多远。他方才知道自己闯下这天大的祸,料想逃避也来不及,吓得浑身发冷,又是饿了半日的人,那里禁受得起,一口气堵塞喉咙,竟自推金山倒玉柱景厥在车子旁边。”

我听到此处,不由笑得打跌,嘴里骂道:“浑蛋,浑蛋,怎么这般糊涂!这不是自讨苦吃么!幸亏他是推车子,仅仅拉倒了人家一座短墙,若是叫他骑马,还不要将人家楼屋拆散了么!大约这一顿臭打是不能免的了。”

那个朋友笑着摇头道:“老哥且缓奚落他,他这一生奇遇便从此发轫,少不得听我慢慢表来。东方杰晕厥之后,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悠悠醒转。他明明记得是睡在人家墙侧的,及至展眼一看,真把他糊涂死了,此时却睡在室里一张竹榻上面,灯火通明,许多仆从围绕在自己身边,像个殷勤伺候的光景。再偷眼向上边炕座上一瞧,分明一位苍颜皓发的老翁在那里沉吟不语。屏风之后,隐隐约约还有好些妇女躲在一旁窃窃私议。东方杰真个摸不着头脑。可怜他心里一总还记挂着他宝贝似的雨伞车子,微微开口向身边一个仆人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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