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不得是个清白无私了。我且问你,他这乔装,你几时才瞧破他形迹的呢?”缪老太爷接连问了两句,兰芬只不敢开口,只有抽噎哭的分儿。这时候论大家心理都还明白,也不敢替他说破。座中惟有他母亲范氏格外气得难受,回想今天早间兰芬在房告诉自己的话,说芷芬已经同人家男子有了暧昧的事,这不是分明指的赛姑!我一时糊涂,就不曾想到这里,还百般的去告诉别人。如今弄出这般交涉,不想芷芬还是清白之躬,我这女儿兰芬却就不得而知了。梅氏太太他那话儿,分明讥刺着我们母女,幸喜老爷还不曾听得明白,万一再被老爷悟会出来,重行申饬几句,我这面子如何得下?范氏越想越恨,忙忙的走至兰芬面前,将他扯了一把,说道:“你在这里哭甚么呢?你也是出于无奈,不见得早就知道这林小姐是男子改装来的。你让妹妹息一息气,你还是到我房里去安歇罢。早知道如此,我该不让你们一齐上楼,倒也罢了。”
兰芬也知道他母亲的用意,只得含羞带泪,跟着范氏一齐下楼走去。此处那些亲友内眷想起日间范氏所说的话,大家暗暗议论,觉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分明他是妒忌芷芬,不惜拿话去诬蔑他,此时转弄到自家女儿身上去了。大家又早知道赛姑在陶公馆里住了有好多日子,都同兰芬宿在一处,其中情形不言而喻。然而这时候却没有人肯说出来,不免又劝慰了芷芬一番,然后将缪老太爷夫妇扯得下楼。缪老太爷口口声声只要去同林耀华拚命,这且缓表。
且说那个林赛姑当时猛被芷芬一刀砍下来,并不觉得疼痛,只觉得右臂上像水一般不知流出些甚么。性命要紧,还怕芷芬刀锋再下,人急计生,趁兰芬拦着他妹子时候,一溜烟径向楼底下逃走。本待向外间奔走,又听得远远喧哗声音,知道已有人报了消息到内室去了,万一瞧见他们,还怕被他们捕获。蓦然一个转念,想到前次初上这楼,曾经看见后院里有一道小门通着外间街道,此时也顾不得吉凶,穿花拂柳,一气跑入后院。月光底下,看见那道后门虽然关着,却不曾落锁,忙走近前,拔开门栓,“呀”的一声,赛姑便蹿身而出。其时已有二更时分,所幸街上行人却不甚多,纵有些人瞧见他这样打扮,觉得一个孤身女子,又没人在后跟随,心慌意乱的匆匆直往前走,也就不免窃窃私议。赛姑也不理会,转弯抹角出了大街方才认出路径。此地原离自己住宅不甚过远,随又一口气跑到门首。
门房里坐着两个爷们,忽然看见赛姑单身回家,大大吃了一吓,忙赶着上前慰问。早见赛姑面色雪白,那一件淡青秋罗夹衫上,右边已染着像猩红一般。内中一个年纪老些的仆人忙惊问道:“哎呀,小姐怎么样了?这不是被人砍下臂膀来了?”这句话不打紧,才提醒了赛姑,忽觉得右臂上疼痛非常,顿时嘤咛了一声,不由直跌下去,再也扶不起来。吓得两个仆人索索的抖个不住,连珠价叫起苦来。那个林福正躺在门房里吸那乌烟,听见外间嚷闹,忙走近前探问。见这模样,也嚷着说道:“这个如何是好?分明小姐在路上遇见强盗了!这伤痕委实不轻,先前我们这里,早已打发轿夫去接,如何不见他们回来,转是小姐独自归家?其中情事,真个叫人测摸不出。”正在互相惊疑,蓦的看见门外四个轿夫,抬着轿子一步一颠的直望里走。先前跟随赛姑出去的那个小婢也是垂头丧气,跨门而入,一眼见赛姑躺在地上,只才掉转头向那些轿夫埋怨道:“我的话如何?依你们还想在那边老等,即使等到此刻,哪里去寻觅小姐呢?”林福见那个小婢还在这里闲话,不由急着问道:“你们难道全是死的?怎么有轿子不请小姐去坐,转让小姐孤身在街上行走,以至出了这件岔事?你们还款款的押着这轿子开心,如今小姐已经弄成这个样儿。这种干系却不与我们相干,停会子看老太太可肯饶你。”
那个小婢先前还不知道他家小姐已受重伤,林福在那里讲话时候,他也不曾留心,及至走近赛姑身旁一瞧,见他血染衣襟,闭目无语,方才吓得哭出声来,说:“我哪里知道呢?晚饭之后,我只见我们小姐同他家小姐坐在一处,后来便又同着陶府大少奶奶一齐上楼去了。我刚在那几位管家奶奶房里坐着,不到半点钟功夫,忽然听见后楼上大闹起来,说是他家小姐同我们小姐闹反了脸,我们小姐气得打从后门走了。这个当儿,他家老太爷同老太太们又都闹得上楼,便有人告诉我,叫我不必在这里等候小姐,不如押着轿子回公馆罢。这几个轿夫不肯相信,还抱怨我说没有的事,是我硬逼着他们回来。我以为小姐回了公馆罢咧,这膀臂上如何会有这样伤痕呢?”
林福听那小婢的话,不由想了想,只管点头暗暗说道:“我知道了,原来这伤痕并不是遇着强盗的,他家小姐反脸的缘故,照这样看起来,大约可以不言而喻了。如今且不讲别的,烦诸位弟兄们贵手,先行抬过一张睡椅来,将小姐轻轻扶得上去。大家抬着送入上房里,好让老太太同少奶奶他们商量诊治,这是迟误不得的。”众仆人笑道:“林二爷又来取笑了,小姐是位千金,平时我们都远着他,不敢同他亲近。这一会子不顾嫌疑,又叫我们动手动脚去抬小姐起来,万一被老太太知道,怕不要将我们骂个臭死!这位姐姐在这里呢,叫他去扶小姐罢。”林福笑着向他们啐了一口,说道:“你们休得取笑罢,甚么‘千金’呢,停一会子怕就要改成‘万金’了!我同你们拍一个巴掌,若不是小姐装这‘千金’样儿,今夜也不会闹出这大乱子。你们又明知小姐的根底,亏大家还忍心拿这样话去奚落他!你看这位姐姐只有索索抖的分儿,他哪里还有这力量去抱小姐?说不得大家辛苦辛苦,将来在老爷面前,我自然会替你们说话就是了。”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于是果然在门房里抬出一张睡椅,大家七手八脚将赛姑扶上椅子,一路吆喝着送进去了。那个小婢也淌眼抹泪的在后面跟着。
且说林府有一种规矩,每逢林氏老太太将要就寝之前,几个媳妇们必须到房里走一趟,名目上是特请晚安,顺便陪婆太太讲几句闲话,必定等到林氏上床,分付他们各散,他们方才敢回寝室。今天晚上,林氏因为赛姑未曾回家,放心不下,便多坐了一会。先是舜华偕着玉青进房,林氏开口便问:“可曾打发轿子去接赛儿没有?”舜华笑回道:“轿夫早就去了,至今还不曾回来,想在那边等候赛儿耽搁了。”林氏听了,不由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说道:“依我的主意,便不打发轿夫去接也罢,他们小姊妹们定然合得来,方才如此亲密,管许他们那里留着不放。我们巴巴的硬叫人去接,倒像别有用意似的。一者赛儿不大愿意,二者缪二小姐也不欢喜。这话却也难说,儿子是你们养的,我再出些主意大约总不及你们主意的好。”林氏说完这话,便就懒懒的躺在床上,免不得唉声叹气。舜华刚待再拿话去解释,不防书云小姐已盈盈的走入房里,见舜华同玉青坐在一边,便笑着说道:“毕竟你们可曾打发轿子去接赛儿不曾?论时候也该回来了,怎生还没有一点消息?一样你们不曾分付轿夫,单拿这话来哄我,亦未可知。”书云小姐还待再往下说,舜华同玉青只管望他挤眉弄眼,又连连的摆手。书云小姐悟出他们意思,连忙截住了,不再说甚么。大家互相厮望,又默默的坐了好半晌。
其时夜色沉沉,万籁寂静,壁上挂的那面大钟早“铛铛”的鼓了十一下子。书云小姐见林氏又不肯睡,只躺在床上不大理会他们,知道林氏心里不大快乐,便搭讪着站起身子,亲自向茶桶里倒了一锺酽茶,捧至床侧,低声说道:“婆婆请吃一杯茶,依媳妇们意思,还该早早休息了罢,没的失了眠倒值多了。赛儿早迟总该一定回来的,他是不肯回来,轿夫他们总不能陪着他在人家等候一夜。”话未说完,林氏早撅起身子,愤愤的坐在床沿上,指着书云小姐说道:“没的把你腻烦死了,赛儿他回来怎么样,不回来又怎么样?便是人家留着他在那边过一宿儿,道不得个便有甚么意外变故发生出来,像你们这样不放心似的,将来最好他锁在卧房里,不许他出门行走一步,那时候真个将他当做‘千金小姐’看待起来,才算称了你们的心愿。我总不信他就同缪府二小姐……”
林福当时命人抬了赛姑,自己也顾不得甚么内外,连忙的三脚两步跨入上房,掀起林氏房门帘,便在林氏说到缪二小姐那句话的当儿,猛的失声说了一句:“老太太,我们小姐回来了!”林氏笑道:“才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刚在这里提到他呢,你们就让他进来罢了,又何必累及你林二爷巴巴的来告诉我们。”林福又道:“小姐不是好好回来的,身上的伤痕很重,适才跌倒在门房外面,小的分付他们用椅子抬进来了。”林福刚说到这里,已听见外间吆喝声音,那个小婢吓得抖战战的,直向房门里边走入。林氏同书云小姐他们骤然听见林福这句话,一点也摸不着头脑,直吓得各各站起身来向外边瞧看。林氏连哎吆两个字都叫不出来,连爬带跌直跳下床。玉青忙上前一把将他搀着。这时候赛姑已抬至房内,幸喜他还省得人事,虽然睡在椅子上,拿眼将他祖母瞧了瞧,不禁流下满脸泪痕,想将身子坐起来,哪里能够动弹?只有哼的分儿。林福早移过一张电灯来,向赛姑身上照看。林氏一干人只见他右臂上染得通红,那血迹淋漓,还一阵一阵的向外间浸沁。书云小姐同舜华早放声痛哭,林氏本来病体虚弱,受了这一重恐吓,哭也哭不出,一时气堵住了,两眼反插上去,即刻平空栽倒。玉青支持不住,听见扑通一声,大家格外惊慌,哭着闹着又来搀扶林氏。
其时内外人等都得了这个消息,大家都拥得进房,走上几个女仆,从百忙里将林氏抬得上床,捶的捶,捻的捻,好容易才将林氏唤醒。一面命人去灌姜汤。舜华尽抱着赛姑,一声儿一声肉的痛哭。书云小姐忙忍住了眼泪,向林福说道:“此时没有别的法儿,你就快到督署里去将他父亲请得回来,并告诉他父亲,赶紧向医院里延聘一位西医过来诊视,万万不可迟误!至于小姐今夜出的这事,究竟还不知为的甚么缘故?”一面又唤跟随赛姑出去的那个小婢,问他小姐好好在缪府上吃酒,怎生闹出这样事故?那个小婢只是哭哭啼啼的,依然将他在门房里说的那番话告诉了书云小姐。书云小姐一时虽不完全明白,心里却已猜到十分七八,只叹了一口气,也说不出甚么。
林福刚待出去,重又说道:“大少奶奶也不必着急,小姐原是一个人逃回来的,我们先前还疑惑小姐在路上遇了强盗,后来经这大姐告诉我,说小姐原是在缪府上闹出来的,小的这会子先到督署里请老爷去,然后再拢一拢缪府上,其中情节,或者可以探听的一二,回来时候再禀覆老太太同大少奶奶罢。”书云小姐点了点头,林福然后飞步出外去了。房里的内眷,春莺同一干仆婢们围着赛姑椅子,像个大栲栳圈儿,互相咂嘴咂舌,私地议论。玉青走过来俯着身子,轻轻向赛姑询问,问他这刀伤是被谁砍了的?赛姑尽着流泪,一句也不答应。书云小姐发恨说道:“玉姑娘你尽管向他絮聒则甚,他这伤痕,自然是他自家寻出来的,你叫他能说甚么呢。唉,早依我一句话,何至弄到这步田地!”说着就用手去脱他那衫子。才一近身,赛姑不住的嚷痛,书云小姐忙缩回手,望着春莺发话说:“你尽在这里白瞧又有甚么益处,还不快替我取一柄剪子来,如今只好将这衫子剪开了罢!”春莺答应,忙转身取了剪子,递入书云小姐手里。书云小姐咬着牙齿,轻轻将那衫子剪开,只见他右臂上面有一二寸的创口,不住的还流血出来。舜华同玉青在旁边望着,只吓得满眼垂泪。书云小姐恨道:“亏这人狠心,下这样毒手!”又抬头向舜华问道:“我记得大前年他父亲在外间带回一包金疮药,是交在你手里的,你快向房里去寻一寻,将这创伤裹护起来方好,不然,若是透了风进去,那可就了不得了。”舜华听见这话,含悲带泪,飞也似的跑向自家房里去寻那药。
谁知寻了半会,心里越急,越是想不起搁在哪里,依旧空手跑得转来,告诉书云小姐这话。书云小姐急道:“罢罢,不必耽搁了,你们有炉里的香灰,先撮一包来使用罢。”众人忙分头去取香灰。不多一刻,倒捧了好些香灰进来。大家又忙着寻布条子,正鸦飞雀乱的闹着,猛听见外间嚷着老爷进来了。书云小姐早看见耀华跑得满头的汗,慌慌张张的只问:“怎么样了?”身后又跟着一位黄头发的洋人。耀华向众人摆摆手,说:“医生到了,你们权且让一让。”说着便请那洋人进房。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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