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医原是法国人,在城里同仁医院里开诊。耀华听见林福的禀报,自家连轿子都等不及,随即出了督署,亲自向同仁医院去将这位西医请来。西医走得近前,低下头去,用手将赛姑的伤口按了按,又命人端过一盆冷水,轻轻用布将血迹揩拭干净,兀的站起身子,用他那不成文法的中国话向耀华笑说道:“没有事,没有事,这伤口虽深,并不曾损及里膜,敷上我的药去,包管两个星期可望痊愈。你们大家不必着慌。”医士说完这话,众人听了方才有点笑容。这时候那医士将手续一切做完,又拿眼不住的向赛姑胸口瞧看。只见赛姑上身脱得精赤,只轻轻束了一幅粉红肚兜儿,肌理莹洁,粉白无瑕。耀华刚待请那医士向外去坐,那医士却不肯走,转向耀华笑问道:“小姐今年青春多少?”耀华答道:“小女今年十六岁了。”那医士将眉头皱得一皱,说:“小姐的创伤原没有大事,但是小姐目下已届成人之期,如何这两个小乳头儿依然含苞未吐?他这身体发育上很是危险,不知小姐按月的‘月信’可曾来了不曾?”医士说这一句话不打紧,早将房里的仆婢引得一个个的掩口大笑。
耀华也忍不住笑,刚待拿话来掩饰,忽见林福已匆匆的走得进房,仓皇失措的向耀华说道:“回老爷一声,小姐今晚闹的这件祸事很大了!”耀华吃了一吓,书云小姐同舜华一干人也就怔怔的听着他说。林福又接着说道:“原来小姐的乔装已被缪家二小姐瞧破,我们小姐不知道轻重,兀自去调戏他。缪二小姐性情又烈,武艺又很了得,登时拔出刀来,几乎将小姐砍死了,幸亏陶府大少奶奶拦得飞快,才仅仅的伤了我们小姐右臂。听说这时候缪老大人非常忿怒,总在明天要来同老爷讲理,还待向军政署里去告老爷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呢!”林福刚说到这里,书云小姐早望着舜华他们,将双脚一顿,冷笑说道:“我的话何如?如今可是闹出来了。”这时候林福说话又急,喉咙又提的高,林氏刚才醒转,正自放心赛姑不下,只恨自己一时瘫软,坐不起身来。耳边忽然听见林福这一番言语,懊悔不迭,心里仿佛万箭攒刺的一般难受,只得闭着眼装做不曾听见。不防备这时候耀华双脚齐顿,急得嚷道:“坏了坏了,我早就叮嘱你们,赛儿年纪一天长似一天,他又生得聪明,甚么事儿他不理会得?恐防一旦同别人家女孩儿闹起交涉,我这脸面还是要不要?你们一味的拿话敷衍我,通没有个正当办法。这小畜生竟不顾利害,忽然做出这样不尴不尬的事体。他这一会子若是死了,是他自作自受,也抱怨不到别人。只是我呢,明天那个缪老太爷当真来同我办这交涉,我还拿甚么面目去见人呢!委实是家门不幸,偏生这奇奇怪怪事迹,都出在我们这里,那些婆婆妈妈的话如何可以信得?为甚么好好的要装做女孩子,就易长易大的了?照这样闹法,便是绝了后代也好,还不至自己打了自己的嘴。”房里一干人见耀华十分着急,都鸦雀无声的,不敢上前勉慰。
谁知林氏已经听得明白,觉得耀华的话分明句句是埋怨自己,思前想后,也悔不该老远任着赛姑乔装。千不合万不合,昨天为这件事,还同大媳妇闹了一场意见,可想大媳妇他们的见解毕竟比我高得许多;又知道缪老太爷明天要来同耀华评理,这事果然闹出去,与耀华的声名很有干碍。论起罪魁来,都是我做祖母的过于溺爱了孙子不好。于是又羞又急,又不能再帮着赛儿去堵塞别人的嘴,总恨赛儿不能替自己挣气,公然人大心大,竟做出这样事来。在这个当儿,蓦然喊了一声:“赛儿你好……”底下的话再说不出,已是舌干口涩,脸庞上一阵红光,双眼反插上去,那喉咙里的痰声仿佛是拽锯子一般,呼拉呼拉的响个不住,筋骨抽搐,手足厥冷,业已去死不远。无如当时众人都注视在他们父子身上,并不曾理会林氏。还是春莺无意中掉头望了望,瞧出这样神情,不禁大惊小怪的叫起来,说:“少奶奶们,快来瞧瞧老太太罢,怕老太太要不好了!”众人听见这话,仿佛兜头震了一个焦雷一般,忙乱着拥到林氏床前。舜华上前哭喊了几句,林氏已是不能答应,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书云小姐急忙招呼林福,说:“趁着外国医士在这里,快请过来替老太太诊一诊脉,看有救没有?”林福随即告诉了那个医士,那个医士分开众人,走近床侧,命人点了一枝蜡烛,向林氏脸上一照,然后伸手摸着胸口,兀的退了几步,悄没声的说道:“不济事了,没有救的法子,替他预备预备后事罢。”说完迈开大步直向房外行去。林福赶着送出来。此处众人听了医士的话,一齐放声大哭。仆妇们早跳上床,替林氏将一顶纱帐子打脱了,将林氏身子好好扶正睡下,只听得一口气不来,早就呜呼哀哉了。
林耀华眼睁睁的站在房里望着,见母亲已经咽气,只跌脚说了一句:“这不是要我的命了!”说毕也就放声大哭。书云小姐同着舜华玉青都跪在地下痛哭不止。耀华拭了拭眼泪,急着向舜华他们说道:“你们尽在这里哭有个甚么益处呢?赛儿睡在这椅子上也不是个办法,还不快些叫人抬着向他自己房里去休息,没的闹死了这一个,再闹死那一个了!”一句话提醒了书云小姐,连忙在地上站起来,分付众多仆妇抬起睡椅,将赛姑送至他自家卧室。赛姑此时也有些明白,只是伤痕痛楚,一顿又昏迷了过去,耳边虽然听见他们哭声,依旧昏昏沉沉的不知道为甚缘故。书云小姐看见他这个样儿,心里又怜又恨,免不得陪着他进房,替他将衾褥铺叠好了,扶他上床睡着。又命春莺过来陪伴赛姑,恐防他要茶要水,然后自己又走入林氏房里。早见众人七手八脚的在房里掳掇什物,挑卸字画,由上房一直到外间,点得灯光灿烂,家人穿梭也似的预备一切,一直忙到次日午后,各事方才齐整。遵照民国体例,成了丧服,耀华一面命爷们到督署里去请了丁忧的假,一面寝苦枕块,在公馆里哭泣守制。
书云小姐同舜华不时的到赛姑房里去照看。依旧逐日请了那位外国医士替他诊治,日渐起色。有时清楚时候,他们便将林氏病殁的话详细告诉了他,赛姑想到祖母在日,爱惜他的那个分儿,也不免坐在床上痛痛哭了一场。书云小姐在背地里也曾问他那一天在缪公馆里的事迹,他只是低头不敢答应,被人问得急了,重行假装着臂痛,转又呻吟起来。书云小姐不住的向他点头,叹气说道:“好儿子,从今以后,你可以一切改悔了罢,都为你这个孽障不肯学好,如今已将一个祖母气得死了,此后若再不改你的脾气,我做母亲的白白领带你一世了,叫我将来倚靠着谁呢?”说着不由掉下泪来。
著书到此,只好权且将赛姑这边事暂行搁起,重行用我这支秃笔去叙一叙缪公馆里那一夜光景。不然,诸君要诘问我在那时候缪老太爷本是雷厉风行,要赶在第二天向林耀华兴问罪之师,如何耀华打从他母亲死后,在家守制,已非一日,怎生不曾见有缪老太爷影子到来,岂非大大脱节?虽然其中也有一个缘故,若不重行叙转,诸君怎能够知道其中详细呢?
且说缪老太爷提着刀下楼追逐赛姑,后来见着后门洞开,猜准他已经畏罪潜逃。论缪老太爷火拉拉的性子,便恨不得立刻赶至林家去同赛姑拚命。无奈这时候众多亲眷以及梅氏太太都赶下楼来,大家做好做歹,都拿话劝着缪老太爷,说是那个林赛姑虽然举动轻浮,擅自闯入人家闺闼,然而毕竟是年轻孩子,又是他家里本来命他女装的,与有意改头换面调戏人家闺女的不同;况且今日又是这一边,特地命人将他延接到来,尊为上客,没有个酒阑人散,反同人家翻过脸来寻衅的道理。好老他的诡秘举动,登时已被二小姐瞧破,并不曾受了他的玷污,此刻如若惊天动地的闹得起来,外间议论不一,一般的会疑惑到别的事迹上去,那时候有口难分,反要累了二小姐清白名誉。在我们大家意见,今夜由他逃去,便是明日去责问他的父亲,也须秘密些,不可声张出来,叫别人听了笑话。以后这种人不如径自断绝他的往来,他任是安着一百二十分邪心,也叫他没有希望的去处。老爷须得息一息气,至于二小姐那里,我们还待前去安慰他,他是一个女孩儿家,不要因此再酿出别的变故来要紧。
缪老太爷听他们说的话也很近情理,不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扑的将一柄九狮宝刀跌落在地,匆匆的径自回转他那上房去了。此处自有仆妇们将刀拾起,梅氏太太同那些女眷复行转身上楼,已不见兰芬踪迹。惟有芷芬还气忿忿的坐在床沿上,一见了母亲,方才立起身来。众人问着兰芬,芷芬冷笑道:“姐姐在此哭了一会,已经被我们姨娘将他搀得去了。诸位看着今天这件事,可委实的出人意外,照这样情形瞧起来,可想我那姐姐他通明白,分明同那姓林的串通一气,要来哄骗我么!唉,他不想他是位千金小姐,如今嫁到人家,也要替他丈夫挣一口气,为何明知这人是乔装骗人,转没早没晚同他混在一处?今番闹出来,他的颜面何在!父亲的颜面何如!”梅氏太太也怒着说道:“我久知道我家这大丫头为人轻薄,举止没有一点大家规矩。不是我说句刻薄话儿,归根到底,总算是小老婆生的,与寻常小姐不同。这也是他父亲要娶小老婆的好处,没的打了嘴,现世现报。好孩子,你也不必为此气苦,好在这男孩子也不曾沾着你的身体,清者自清,浑者自浑,外人总该有个分辨。”那些女眷也笑起来,说道:“哎呀,谁说没有天理呢?眼前报应真是飞快,再没有像这样活灵活现的。”说着也就将范氏今天早间向他们污蔑芷芬的那番话一一告诉了他们母女。又道:“如今闹出这个笑话儿来,不知你们那位姨太太心里作甚么感想呢!”
梅氏太太同芷芬听到这里,不由互相咬牙切齿价发恨。那个蘋儿这时候已将那柄宝刀重行插入鞘里,轻轻的将那丝绦理得齐整,替他小姐依然悬挂在帐钩子上面。一面低低笑说道:“我们小姐委实利害,那刀锋一下子下来,将那个林小姐臂膀上砍得血淋淋的。我想那林小姐就使逃得回去,这一只臂膀不知还能够保全得住呢?要是我就不忍心下这样毒手。”芷芬笑向蘋儿啐了一口说道:“谁还同他客气哩!依我性子,本想砍落他的那颗脑袋,硬生生的被大小姐攀着我的右手,叫我不能容易施展。这一会子要你替他耽心吗?”蘋儿伸了伸舌头笑道:“砍落林小姐的脑袋不打紧,他一定是死了,将来他那魂灵儿老远留滞在这楼板上,以后黑夜早晚,小姐休得再逼着我替你寻取物件,撞着这没脑袋的恶鬼,没的将我魂灵吓掉了。”说得众人都大笑起来。众女眷又说:“时候已是不早了,二小姐还该早早收拾安息罢,我们也不在这里打扰你了。”说毕随着梅氏太太一齐下了楼梯。芷芬免不得送至楼口,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另有仆妇们打着灯亮,分花拂柳的在前面照着,一干人穿出花园,走至前进。
众女眷又笑道:“姨太太那里我们还待去慰问一番,老太太看是怎样,高兴何妨一路去走走?恐防将你家大小姐哭坏了呢。”梅氏太太正安着一肚皮气,哪里肯陪他们同去?勉强笑说道:“他的父亲一人在上房里坐着,此时不知他可曾安寝没有,我还待有话同他父亲商议,来不及陪众位太太们走动了。”众女眷知他的意思,也不相强,便行告了别,又叮嘱梅氏太太道:“明天老爷去同林家评理,怎生个结局,还求太太给个消息儿给我们,好让我们放心。”梅氏太太点点头,径自转回上房去了。
此处众女眷又一窝风的向范氏房间里走来,刚刚揭起门帘,一眼早看见范氏同兰芬坐在一边喃喃私语,蓦见众人进来,忙止着不谈了,慌忙起身迎接。众人见兰芬泪光融滑,粉颈晶莹,真像一朵带雨梨花一般,见了人兀自含羞,低头无语。范氏向众人拍了拍手掌,气忿忿的说道:“这事从哪里说起?有得没得的还牵涉到我家小姐身上!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有冤没处去诉。他在这里恨得要死,是我方才苦苦劝他,你是一朵鲜花儿刚刚开放,如何禁得住这样狂风暴雨?只好竖一只耳朵,闭一只耳朵,由他们去诬栽你罢了,没的自己气坏了身体,他们是窝里鸡似的,有谁来怜惜你呢!诸位太太都是生儿育女,明白事理的,瞧我这话可错不错?”众女眷笑着说道:“罢了罢了,你们府上这位二小姐才有多大点年纪,估量他那身段,还没有豆瓣子大,怎生性情这样暴躁,动不动就弄刀弄枪起来。林小姐知道他真个是男孩子不是?你也不曾拿着他真赃实据,凭你那气头上,就要将人家脑袋砍下来,世界上难道没有法律了?可知杀了人没有个不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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