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人家面前一晤。家母那时接信之后,悲痛万状,同家父商酌,要亲向福建来走一趟。家父念他们姊妹之情,不好固执,便答应了。家母立刻携着妹子就道。及至到了贵省以后,会见姨母,姨母安然无恙,遂将妹子的用意告诉家母。家母听了,兀自没法,只得由我办理。家母住了不多日期,依然返回故里。妹子自此便随着姨母在学校里做了学生了。妹子还有几句良心上的话,不妨告诉伯母同姐姐罢。侄女此番权诈,从表面上看起来,固然觉得是求学心重,然而我心里所蕴蓄的志愿,却不仅仅乎在求学这一件事上。因为求学获益不过造就了我的一身,倘能因求学而替国家做出一番事业,方才可以保全我这一国。我们一班姊妹们,总以为入了学校,智识便开通了,名誉便成就了,舍此以外,几于一概不问,全国的重要担子,都把来交给在那些男子身上。照这样讲起来,那个上帝当初造人时候,何不都造出些男子,又叫我们这些女人在世界上做甚么用呢?是以侄女听见南北两方久久相持不下,遂不自揣度,联合着同学姊妹们出来干预,这不过是我们发轫之始。至于以后遇着国家出了甚么变故,侄女总还想帮着全国国民群策群力,一力进行呢。目下欧战告终,譬如那青岛地方应该归还我们中国,这是颠扑不破的理由。无如我们国势不振,竟有人出来挟持强硬态度,要攘夺为彼所有。政府一味敷衍,传闻外交上着着都归失败,这还了得!少不得将来还要借重我们国民魄力,好做政府的后盾,一定要闹到抵制外货,提倡国货的办法。侄女计划已定,到那时候自然有一番表示。伯母同姐姐且看着再说罢。”
这一番话,说得赵瑜心悦诚服,口里也称赞不出甚么,只是点头无语。彼此正谈论得快活非常,外面已有仆妇进来通报,说方少爷同我们家少爷业已回来了。赵瑜便站起身子,说:“请他们进来。”少停方钧同赵珏先后走入后堂同芷芬相见。芷芬便将昨日的事约略告诉了方钧,赵珏便望着方钧笑说道:“何如?我说如今是民权大昌的时代,他们手握政权的,断不至公然摧残民气,转将大哥今天白忙了一日,停会子还须着人去告诉他们一句,明天联合到督署里的举动可以作罢了。”方钧笑道:“这件事虽然算是和平了结,缪女士他们的宗旨,不见得便从此罢手,怕还要继续进行。我们明天纵不到督署,大家就是在一处会议会议,也不嫌过分。况且山东交涉渐渐发生,我们除得促进和平,又须料理这抵制外货的事,也须得大家商议一个极文明而不暴动的方法。”芷芬听见这话,拍手笑道:“‘知音者芳心自同’,可想这件事,我方才同瑜姐姐提议着,方先生也就思量到此。我们中国全国的青年,倘能个个都像方先生这样热心毅力,还愁没有富强的日子么?”方钧此时尚未及答应,赵瑜从旁笑道:“好一个‘知音者芳心自同’!照这样看起来,方大哥便算得是芷芬姐姐的知音了!”芷芬经赵瑜说破了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出言过于亲密,任他是个生龙活虎的女郎,到此也就不免羞云微展,笑了一笑,指着赵瑜说道:“我倒瞧不出姐姐竟会说这些俏皮话呢!我要不因为同姐姐初会,看我有得轻饶了你!”赵瑜笑道:“罢罢罢,我久知姐姐利害,何敢来捋姐姐虎须?幸喜姐姐今晚不曾将那柄九环宝刀携带出来,否则姐姐还怕不砍断妹子的右臂,以为出言不慎者戒?”芷芬拍掌笑道:“我知道姐姐不但恨我,而且恨我那柄九环宝刀深入骨髓。其实妹子那柄宝刀业已懊悔错砍了姐姐的那人,如今何敢再来错砍姐姐?等一天好让妹妹那柄宝刀捧在手里,在姐姐面前亲自谢罪何如?”赵瑜本是无心的话,不防芷芬暗暗牵涉到赛姑,便像适才的话,全是替赛姑不平一般,回想起来好生惭愧,立刻将头低得下来,盈盈的无言可答,引得席间湛氏、席外的赵珏、方钧都觉得十分好笑。
湛氏深恐他们闹顽话闹恼了,忙搭讪着说道:“方少爷同珏儿可曾吃过夜膳不曾?若是还不曾吃,不嫌简亵,便在这席上饮杯残酒可好不好?”方钧笑道:“伯母请自便,侄儿同大哥已在朋友那里吃过晚膳了。”湛氏笑道:“既这样说,你们还请在前面去坐罢,好让他姊妹们在此多谈一会儿,我不虚留你们了。”方钧连连答应,随即同赵珏走出后堂。此处他们席散之后,赵瑜坚要留芷芬在此住宿,芷芬也爱赵瑜性情和蔼,慨然允许。
当夜两人便在闺中挑灯闲话。芷芬又提到在广东时候怎生同赛姑在一处的事迹,又悄向赵瑜问道:“姐姐这件姻事,如何搁着久久不提呢?”赵瑜不禁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同姐姐虽是萍水相逢,然承姐姐不弃愚顽,引为同调,像这样事件也不须再瞒姐姐。”赵瑜说到此处,便将当初同赛姑在一处读书,本来不知道他是男子,入后因为形迹太密,食则同席,寝则同榻的话一一告诉了芷芬。芷芬不觉笑起来,说道:“原来这林少爷便因为这乔装上面占了许多便宜的,无怪他凡是遇着一个女孩子,都把来当做姐姐看待,千方百计的想遂他的心愿!哼哼,若不是做妹子的眼明手快,几乎也落了他的圈套。姐姐不要怪我卤莽,当时我虽然砍了他一刀,也算是着实教训他的地方,使他不可一味的欺我们姊妹。这是我腕底留情,不曾损他性命,万一遇着一个再比我激烈些的,何苦将自家有用身躯,白白的死于女孩儿剑锋之下?我们当初要好的时候,妹子未尝不羡慕他温柔聪慧,如今细想起来,他这人只是柔媚有余,刚强不足,殊非男儿有志上进之道。听自经创痛之后,已经着实改悔,这就犯好。要晓得上帝既然赋畀他一个男人形质,原想叫他克自树立,在家则做一个令子,在国则做一个贤豪。他们太夫人舐犊情深,无端的命他将男作女,在小时候还可以视为儿戏,你既已开了智识,如何只一味的将错就错,擅自出入人家闺闼,损坏人家声名?人知之既丧他的道德,即使人不知,亦未免负疚神明。譬如当初就算遂了他的心愿,万一我愿意嫁了他,他又置姐姐于何地呢?可想还是个随波逐流,毫无定见。这种人不但负了他自己一身,还负了姐姐待他一番好处。我此时毕竟还替姐姐抱些不平呢!”
赵瑜见他这番话,很有些触起自家心事,想到赛姑薄幸,不禁潸然饮泣,珠泪盈腮,转默然不发一语。芷芬向他笑劝道:“姐姐你尽哭这又做甚呢?我们中国女孩子没有别的本领,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只是将眼泪来洗面。须知姐姐便是哭一世,这一副伤心涕泪,总不能打从这闽江里一直送到珠江,叫林家少爷捧一掬清流,去辨酸咸之味。依我的意见,凡事总须有个切实办法,林少爷他负了良心能够不来,他也不能禁止姐姐这边不往。妹子虽非押衙,倒愿意以黄衫自任,随后等我先通一封函札给林家少爷,他若是明白的,自然会来料理这桩姻事;他如果依然置而不理,看我在校里请几日事假,少不得亲自回里一趟,当面去同他交涉,看他究竟怎生对付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欺负姐姐,就同欺负了缪芷芬一般,看我可得饶他不得饶他!”芷芬愈说愈怒,简直有些眉横杀黛,眼露锋铓,转将赵瑜吓得粉面失色,忙破涕为笑,说道:“姐姐请息一息怒,姐姐这番热肠,妹子很知道感激,但是事已如此,急切也难于料理,只好随后再累着姐姐罢。”芷芬凝神了半晌,一手搭在椅上,只不开口。
赵瑜又搭讪说道:“姐姐还不知道我所处的苦衷呢,家兄因为被他所误,婚事托诸空谈,又迁怒在妹子身上,百般阻挠,不许我同林少爷结婚。早年他又瞒住我,同前日救姐姐那个方少爷订了婚约。妹子因为心里横亘着这事,自然要同家兄龃龉,决意悔婚。难得方少爷体贴妹子苦衷,慨然允诺。”芷芬听到此处,不禁眉飞色舞,拍掌笑道:“好呀,方少爷这种举动,才不失为英雄作用,但是姐姐对于方少爷将何酬报呢?”赵瑜脸上红了一红,低低笑道:“我们做了一个女孩儿家,对着他们怎生有酬报的去处?家母爱他的为人,后来命我们结为异姓兄妹,不然,近日我们相见之顷,如何能像那样不拘形迹呢?”芷芬一面听,一面只管出神,也猜不出他想到甚么去处,只觉得有些形神不属。
赵瑜望着他良久良久,彼此都默然相对。半晌,赵瑜忽然笑起来,望着芷芬说道:“妹子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到不妨同姐姐斟酌。姐姐适才责备妹子无以酬报方家少爷,这句话委实一点不错,然而妹子此时却有酬报方少爷的去处了。妹子此身既属林姓,不能同方少爷附为婚姻。论方少爷的为人,其少年英锐,见义勇为,要算如今社会上不可多得的人物;姐姐又是英姿爽飒,迥异凡庸,与方少爷正是天生嘉耦。好在他对着姐姐又有前日一番义举,感恩报德,姐姐亦不当置方少爷于膜外。妹子不揣冒昧,拟替方少爷向姐姐乞婚。若蒙姐姐俯允,在妹子既可以酬其悔约之情,在姐姐亦可以报其相救之惠。姐姐是须眉巾帼,谅不以妹子为唐突,便请慨然金诺,妹子知道方少爷若听见这事,包管他要喜而不寐呢!”赵瑜说毕,只望着芷芬嬉嬉的笑。芷芬初时听了,尚有些不耐烦的形状,后来却不曾动怒,停了半歇,转用手指着赵瑜笑道:“好呀,别人家方替姐姐在此设法,要成就姐姐的好事,我不料你不来感激我,转拿这些胡话同我取笑!”赵瑜笑道:“谁敢同姐姐取笑?这件事细想起来,真要算是天作之合呢!姐姐我益发告诉了你罢,方少爷的婚姻,一直至今,已历过无数曲折,妹子固然是悔了婚了,他在先还有一个表姊,自幼儿他的姑母便愿意将他表姊嫁给他,后来耽搁许久也不曾定议。不料这位刘小姐前此又到舍间走了一趟,这刘小姐为人却也温柔贤淑,又被我母亲爱上了,一定强着方少爷出来做媒,要他做我的嫂嫂。如今这事算已成熟,我哥哥虽然失之于林,却喜得之于刘,惟有方少爷独自向隅,迄今未有良匹。不图在公园里竟遇见姐姐,这不是上帝在暗中有意无意的专叫他等候着姐姐吗?”芷芬微笑了笑,说道:“一件事到了姐姐嘴里,转说得这般委婉好听,若是叫姐姐去充媒婆,怕世界上的情人都一例的成了眷属呢!好在妹子年纪还轻,一时尚提不到家室之好,且放着随后再看罢。”两人说了大半夜闲话,彼此都有些困倦,遂展衾而卧。
次早起身,芷芬依然别了赵瑜照常进校去上课。后来那个和平大会却也开了好几次,不过官中虽然不曾加以严重的干涉,却也不肯信从,一直迁延了好久。赵瑜背地里也曾将向芷芬所谈的话告诉赵珏,叫赵珏转行告诉方钧,方钧听了,自然欢喜不尽。平时他们借着朋友名义,也时时同芷芬相见,只是急切不敢提议这事罢了。芷芬起先决意要替赵瑜同赛姑将他们的婚事撮合起来,没事时候,便自己思量一个办法,想恳恳切切由自己写封函札,去责问赛姑,要强迫他亲自到福建来乞婚。后来一个转念,因为当初曾经同赛姑反过脸的,若是由我写信给他,万一他纪念前仇,置而不理,不是转误了赵瑜大事?因此总不敢冒冒失失的下笔。由是又耽延了好些日期,每次会见赵瑜,觉得赵瑜虽然不好意思追问此事,然而自己总有些抱愧。
有一天忽然想到自家姐姐兰芬,他同林少爷的秘密,原是我们知道的,这件事最好由我写信寄给兰芬,再请兰芬去向林少爷接洽,有此转折,不怕林少爷不肯承认。”主意已定,当真便写了一封恳切的信寄至兰芬那里,信尾上还赘了一句:“事之成否,等待他的回信。”谁知这信寄去之后,候了有几个月的光景,不但不见林赛姑前来,且不曾见兰芬一封回信表示若何办法。芷芬是个年轻负气的人,更按捺不住,以为林赛姑是一定负义的了,依他性子,恨不得立刻转回故里,闹到林赛姑那里去向他责问;又苦于校务纷繁兼忙着开会事务,急切不得分身。好容易隔了许久,才向校中请了一个假,要回家省亲。湛氏母女得了这个消息,少不得又备了送行筵席,邀约芷芬到家里来叙别。芷芬平时虽然也同赵瑜时时把晤,便是写信寄给兰芬的事也曾向赵瑜说过,赵瑜心下十分感激,后来因为不得兰芬回信,芷芬屡次为此生气。赵瑜还百般的向他劝慰,这番芷芬又向赵瑜提及此事,言间露着无穷怨愤,有时候还提着赛姑名字,戟指痛骂,说我此番回去,第一件事,便须亲自去会林家少爷,看他对我有甚么话来解说?赵瑜也无言语,只是潸然流泪;又因暂时分别,格外哭得伤心。芷芬也不免怆然雪涕。
当夜芷芬并不曾回校,又同赵瑜宿在一处。芷芬含笑向赵瑜说道:“林少爷既已这般负心,姐姐何必苦恋着他呢?在我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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