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左一次右一次,兰芬着人来催促,他更置而不理,连回话都不给人家一句。兰芬请他相会的缘故,便因为接到芷芬的函札,想借这个名目,以便重续旧欢,及至见赛姑不肯前来,他也没法。当晚便在银灯底下恳恳切切写了一封情函,大致都是责备赛姑薄幸的话,然后再将芷芬替赵瑜说媒的那封信套入自家情函里面,第二天命了一个家人送至林公馆,上面写明交给他家少爷亲手开启。林公馆里的家人接到此函,不敢怠慢,立刻便送入赛姑房里。赛姑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这话,随即接过来用眼一瞧,见是兰芬的手笔,不由皱了皱眉头,等待家人出去之后,方才缓缓的将信拆开。大略看了一遍,随手搁在旁边。却好另行又抽出一束笺纸,正是芷芬寄给兰芬叙述赵瑜近状,命兰芬亲向自家接洽的。不由大大吃了一吓,暗想芷芬原来已到福建,这件秘密的事偏生又给他知道。明知当初赵瑜不时的也曾有信寄给我处,那时候我因为一心系恋着缪家姊妹身上,就将他置诸脑后,从来也不曾回复他一句亲密话儿,无怪他心里对着我要非常怨恨。再一想想以前小时候在一个学校里读书,真是耳鬓厮磨,形影相对,彼此了解知识,又是深深款款,食则同桌,寝则同床,海誓山盟,恩情何等固结。便论我们挈眷赴粤,其时离筵惨痛,珠泪盈腮,犹可想见他那一种可怜状态。今日的事,委实是我负他,并非是他负我。赛姑想到这里,不觉一缕情丝从新荡漾而起,手里捧着那一封信,早就神驰意荡,不知怎样才好。
不料在这个当儿,又忽然转了一个念头,蓦的将银牙一咬,暗暗提着名字喊道:“林赛姑,林赛姑,你的初志是怎么的,如何今日见了这一封信就会改变宗旨?将来你这人还能替国家做一番事业么?况且我如今已瞧破世界上一切情难,虽然剩此躯壳,尚无从摆脱,但是一遇见摆脱躯壳时候,我就要将浩然之气,还诸太虚了。婉如的事,我既已遗误于先,何肯再纠缠于后,他年未及笄,后来的幸福甚大,我若是再回他的信,叫他对着我抱无穷希望,不肯再嫁别人,岂非一误再误。他不负我,我转负了他么!婉如婉如,人各有心,不能掬以相示,随后只要你听着我的消息,才知道我林赛姑并非负义之辈,我这不情的表示正别具苦衷呢!”想到此处,对着以前的事,非常懊悔,对着以后的事,又非常畏惧,蓦的在案上取过一柄水晶界尺,认定左臂上的伤痕使劲敲扑,一霎时满腮清泪,索索落落滴满衫袖。此时只把房里站得几个仆婢吓得手足无措,又猜不出这位少爷是何用意,更不敢怠慢,早飞也似的跑入后进,禀告书云小姐他们,说:“少爷忽然发了癫病,无缘无故的坐在房间里,用界尺敲扑自己,像是不知道疼痛似的。在我们冷眼瞧着,幸喜少爷取入手里的仅仅是一柄界尺,万一另有一柄刀子在桌上,他一般会夺过来砍他的颈项,那可就危险的了不得了!”舜华同玉青听见这话,吓得急泪交流,立刻拽着衣裙向赛姑房间里跑进。书云小姐心里虽然也是一般着急,却比他们镇静些,忙站起身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近来看这孩子举动,与从前迥若两人。他能知道悔过,原是好事,但是悔得太快了些,却叫人异常悬心。”一面说着一面也就移步到了前进。
这时候赛姑见有人进房,他早顺手将案上那一叠信函,背着人向抽屉里一塞,界尺搁在一边,少不得起身迎接。舜华同玉青见他却没有甚么变故,倒也没有话说。书云小姐冷笑望着他说道:“我听见仆婢们告诉我那一番话,我们才走过来看你。我且问你,近来究竟安的甚么心,一味的不疯不癫,做出事来总叫人发笑?譬如你一个人好好坐在房里罢咧,忽然想到甚么去处,将父母的遗体任意糟蹋起来,这难道算你十几岁的人应该做的。好孩子,你父母一生,单就生了你这一个宝贝,便是我青年守节,所为何来?不过指望你将来显亲扬名,既可慰你祖母的阴灵,又可报答你父亲的恩养。我看你虽然将以前的那些闲情绮迹铲除得干干净净,然而却从不曾读书上进,勉为完人。要晓得你目前责任很是重大,年纪也渐近长成,我同你的母亲他们也没有别的希望,不过想赶紧替你娶一房好媳妇,一二年后生下几个儿女,我们就可以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如今纷纷来替你说媒的很是不少,我初意还想起你当初在家乡时候,那个赵家小姐同你非常亲密,不过因为你那时还是乔装,不便同人家提议姻事。那女孩子我们却是瞧见过的,生得真是不错,可惜如今相隔太远,好在你们也没有婚约,只得权且将他搁起,另行替你在此定亲。你若是一味像这样疯癫,被人家知道了,又有谁肯将女孩子嫁给你这呆头呆脑的女婿呢?你没事时候替我仔细想想,看我这话说的可是不是?”舜华同玉青也接着说道:“可是你母亲说的话,句句金石,你若是想娶妻子,就不该像这般举动。”
赛姑先前听他们在此侃侃说话,也只默然听着,并不拿话去搀杂他们,惟有翻着两个小白眼睛珠儿发 ,此时知道他们的话业已讲完,他转哈天扑地烈烈狂笑起来。转将书云小姐他们吓了一跳。但见赛姑笑了一会,重行望着他们说道:“母亲你们希望我好好上进,拿别的话来哄骗我都还使得,若是拿这娶亲的话来哄骗我,那可是你们走错了路了。老实告诉你们罢,像中国目前这样累卵世界,已经岌岌有朝不保暮之势。依我的心理,方且恨我那祖父不该娶亲,以至生了我的父亲;我又恨我那父亲不该娶亲,以至生了我。你们想想我还肯娶亲,再生下我的儿子么?譬如我的儿子他本来是没有的,只因为我娶了亲,他便有了,既然不幸又有了他,以后中国越危,他的惨痛愈大。将来他所受的惨痛,都是我成就他的,他若是同我一样明白,可不是恨起我来,也如我今日恨我的父亲,恨我的祖母。在儿子的愚见,以为要想脱离这万恶世界,固然不可娶亲,便是要想挽救这万恶世界,也须得人人不思量娶亲。”
舜华同玉青只听见他咭咭咕咕的说,却一时悟会不出他的意思,只是冷笑说道:“你们听听,他又在这里闹疯话了。”惟有书云小姐却知道他的用心,因就趁势说道:“照你这样讲,左右不过都是些消极的办法,若是讲到积极的办法呢?你这点点年纪,知道热心爱国,这是最好的事,但也不是一味发呆可以济事的。我们须得将这大道理讲一讲,即如你说的,中国如今实在是危险得很,但是这转危为安,全要凭着我们做中国人的大家振作起来,方才可以希望一天一天的进步。譬如你觉得今日在政府里办事的人不好,你就须要磨练你的操守,增长你的学识,恢宏你的志趣,一班年纪大的死了,又有你们一班年纪轻的出来担当国事,那才是正经办法。若是左右像你这样委靡不振,口口声声都说这些颓丧的话,难道眼睁睁的就望着这中国亡灭了不成。”赛姑连连摆手说道:“这些老生常谈,母亲也不必再同我讲,这都是孩儿素来知道的,不但知道,而且想来想去,像母亲这种议论,是我们中国人永远做不到的。我只不相信我们中国那个政府,简直是人不能进去的,无论甚么人,平时慷慨时事,没有一个不痛心疾首。及至一经叫他手握大权,他平空的就操守也变了,志趣也换了,学问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不但不能相信别人,我而且不能相信我自己。我今日置身局外,分明觉得政府实在不好,然而果然有人叫我去做总理,去做总统,包管会神差鬼使的,那心地自然而然就转换过来。所以拿我的心度人的心,一个人如是,人人也是如是。至于这其中的奥妙,连我也就不得而知了。我还有一句极其不通的话,益发告诉了你们罢,若要中国有万一的转机,必先将政府里所有若大若小的权利,一概删汰得干干净净,将来没有一个人肯去做总理总统,这时候或者真有点希望了。母亲你们仔细去想想,看还能够做得到做不到呢?”
书云小姐此时尚未及答应,那个玉青早在旁边笑着说道:“少爷这句话一点也不难呀,你不看见昨天报纸上,内阁总理固然已经辞了职,不是说那个大总统也立意要辞职么?这就是没有人肯做总理总统的凭据了。”赛姑正色说道:“姨娘你知道甚么?没事的时候便就职,有事的时候便辞职,这固然算不得是良心上作用。况且他们辞职的虽然辞职,那些在暗中活动,忙着去做总理总统的人还不知有多多少少呢!这难道就算得是中国的转机吗?”书云小姐觉得他越说越近于乖僻,不由心里又恨又急,顿时向他大声吆喝道:“赛儿,我和你的母亲此番来看望你,原不是要同你议论国家大事!这些话且搁着一边,不必去谈。但是我究竟要问一问你的宗旨,终不能像这样不疯不癫的一世。自今以后,你的宗旨想怎样,才算得人家一个好儿子呢?”赛姑冷笑道:“我也没有别的宗旨,我的宗旨已抱定了一个‘死’字,这‘死’字便是我一生的学识,一生的操守,一生的志趣。我这‘死’又不是白死,我拿我这‘死’做中国全国的人一个榜样,做全国人的一个指导,叫那些手握政权的人,想到世界上毕竟还有一死,只须时时刻刻将这‘死’放在心坎儿上,便连权利也不必贪了,南北也不必战了,强邻也不必怕了,孤行其是,好留后世之名,百岁何常,莫造生前之业。”赛姑正说得高兴,谁知舜华站在旁边,蓦然听见这句话,好像赛姑就立时要死了一般,止不住喊着“儿呀”、“肉”的嚎啕大哭起来。玉青也是凄惶不已。吓得满房的仆婢猜不出他们所为何事,背地里交头接耳的私议。
书云小姐也觉得赛姑出语不祥,又怕再同他多讲,再招惹出些外邪恶祟来,勉强忍着眼泪向舜华他们劝说道:“赛儿全是些孩子说话,你们不要去理他,让他静养一会,他自然悔悟他这话说的全然不近情理。”赛姑冷笑说道:“我句句都近情理,偏你们说我不近情理,包有这一天,我做出来你们就知道我不是孩子说话了。”大家真个没法,少不得依然回转后进,互相议论赛姑的举动。书云小姐只得将伏侍赛姑的几个仆婢唤得近前,分付他们平时留心少爷的起居饮食,又加派了好几个人,日间监守着他,夜间轮流在赛姑床前值宿,防他一旦有意外变故,直闹得一家上下鸡犬不宁。
赛姑见这模样,心里暗暗好笑,有时候也同那些仆婢说道:“你们休得大惊小怪,我难道立刻便死了么?就是要死,也不能死在家里,叫那些不知道我的,还要疑惑我死得无缘无故。你们不用理会我那母亲的说话,徒然叫你们白操了心,像是看守囚犯一般叫我看着,又是生气,又是好笑。”那些仆婢们见他这样说法,大家也就趁势劝了他几句,以后防守的地方也渐渐松懈下来。
不料又过了几个月光景,赛姑这一天刚坐在房里,拿了一本《留东外史》在那里阅看,正在颠头播脑的别有会心,蓦忽然外间传进话来,说:“外面有位姓赵的小姐新近打从福建过来的,要求见少爷。家人们回覆他少爷不肯见客,他兀自不肯答应,所以特地进来禀告一句,少爷究竟见他不见呢?”说着已由一个仆妇手里呈上一张名片,上面分明印着“赵瑜”两个小字。赛姑听见这话,觉得出自意外,不由吃了一吓,略略沉吟了一会,暗想我此时已决意摆脱尘网,万一同他见面,再被他将情缘束缚起我来,不但负了婉如,而且也负了自己。英雄作事,第一要刀斩斧凿,不如径自回绝他,任他骂我无情,转可以博得心地清净。主意已定,立刻沉下脸色,向进来的那个家人说道:“你们对这赵小姐说,就告诉他我此时卧疾在床,万不能出见生客。至于他的居址,我们也不必去动问他,我也没有前去回看他的机会。”那个家人领了赛姑言语,径自垂头走出去来回覆赵瑜。
再说赵瑜此番本不好意思径自到赛姑这边求见,无奈缪芷芬强逼不过说:“任是林家少爷再不讲理些,他听见你打从远道而来,断没有个不殷勤招待的道理。只要你们两人相见之后,你虽然不必径自发表你的意见,他的父母少不得定然有个办法,不是悄没声的将这件事联合了么!”赵瑜细想他这话也近情理,只得含羞忍愧,坐了轿子,带同芷芬使唤的一个侍婢,赶在这时候前来求见。他也断料不到赛姑竟会有此决裂,当时那个家人在轿子面前,将赛姑的话一一说了,可怜赵瑜在轿子里勉强点了点头,一句也不曾开口,只分付将轿子仍行抬回缪府。他坐在轿子里,不由抽抽噎噎的痛哭不已,将一幅罗帕全行湿透,觉得被赛姑拒绝之事引为生平奇耻大辱,恨不得立刻便寻了自尽。
此时缪芷芬同他姐姐兰芬正坐在楼上议论赵瑜的事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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