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回,外边有人通报说赵小姐业已回来。芷芬这一惊委实不浅,猜道事机不妙,不然,断不会甫经出门,便行遄返。兰芬早合合的笑个不住,两人相互携手迎接下楼,早已看见赵瑜扶着那个小婢,一路含悲带恨的进来,彼此重行相将上楼。芷芬更忍耐不得,忙问道:“姐姐此行可同他会见没有?”接连问了两遍,赵瑜只是拭泪,更不开口。还是那个小婢将适才情形禀明了芷芬,只听得桌案上扑通一声,原来是芷芬的纤掌拍得那案价响,大声吆喝道:“哎呀,这厮竟非人类了!他的这颗心,我猜不出他究竟是甚么做的。无情无理,一至于此!中国社会上万一都像这厮,那个国也不消人家来灭,早该自家灭掉了!好姐姐,你尽哭则甚呢?放着我芷芬不死,你肯饶他,我也不肯白饶了他。走走走,我同姐姐再行转去,看这厮躲向天上去,我也有这本领从兜率宫里将他扯得下来!”一面说,一面早向帐钩上去摘他那柄九狮宝刀。兰芬在旁见他妹子这种形状,不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说道:“你简直成了一个什么人了,动不动便去同人家持刀弄杖,好像砍了人是不用偿命的。这个人不是我今日才诬栽他的不是,比如别人的心,容或是铁石做的,这厮的心简直是金刚钻石,又坚又硬。我猜准他的心里也不是一定同赵小姐有甚么深仇大隙,我久经打听得清楚了,我们本省那一位督军,不知道他怎生知道,这厮生得很好,托出媒人来同他父亲商议,要将自己的一个小姐招赘他为婿。他父亲正在督署里做事,自然要迎合上意,竭力赞成。这厮有这番际遇,哪里还容得赵小姐去同他纠缠?我不怕赵小姐见怪,你们又不曾过了明路,他若不负前约,是他的良心;万一他竟自掉转脸来,将以前的事一概抹煞,凭我这妹子有天大的本领,难道轻轻易易便将你那九狮宝刀搁在他颈项上,叫他答应了你不成?”
芷芬顿足急道:“照姐姐这样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终不成就白让他过去不同他讲理吗?你们怕他,我缪芷芬偏不怕他!”说到这里,立刻便逼着那个小婢下楼去分付他们预备两乘轿子,“我同赵小姐再去走一趟,务必叫那厮交代我们一个水落石出,方才罢休哩。”那个小婢还是望着他们尽笑,不肯动身,急得芷芬揎拳掳袖,要上前去打他。兰芬笑着拦道:“你这人性子真急,赵小姐适才打那边回来,你此时又逼着他前去,这成个甚么样儿?好在你们在家还在几时耽搁,这件事又不是三言两句可以解决的。依我主意,今天时候也不早了,你权让赵小姐休息休息,过一天你再去充甚么黄衫押衙也不为迟。”说着又掉头向那个小婢笑道:“你也不用呆站在这里,你去分付他们预备些盥洗的水上来给赵小姐梳洗。”那个小婢得了这话便跑下楼去了,不多一会,果有两个仆妇送水上楼。兰芬便扯着赵瑜到芷芬卧室里帮着他盥洗。芷芬却也没法,只得忍着一口闷气,怏怏的坐在一边不言不语。赵瑜盥洗完毕,大家坐在窗口闲话。兰芬倒很觉得赵瑜楚楚可怜,不时的想出话来去安慰他。芷芬插口说道:“姐姐你尽拿话安慰他也没用,我想来想去,除得同那厮严重交涉,此外皆是无济于事。不管他,我准在明天同瑜姐姐好歹都要过去向那厮质问。”
彼此正谈着话,时已入暮,下面早送了酒菜上来,三人分着宾主坐下。芷芬吃了几杯闷酒,不由发起满肚皮的牢骚,慨然长叹说道:“我就不相信我们中国人的性质,毕竟是怎样造就的,任是别的国里再好的方法,一到了我们中国人手里做起来,不知不觉便生出许多流弊。譬如‘共和’两个字的政体,委实是再好不过的了,为甚才将专制君主推翻,那争权竞利的人便都风起云涌,你也希冀这样,我也钻营那样,人人可以讲得话,人人便想遂他的私心?你要责备他的不是,他就拿出这‘共和’两字做个大题目,好掩饰他的诡计。在这个当儿,你要说是中国不适用共和,还不如用一个虚君政府,重行专制的好,这话固然万万讲不下去。但是长此以往,若照这样一味胡闹,还不知道要闹成一个甚么局面?委实叫人越想起来越觉得害怕。”
兰芬笑道:“妹妹这话未免太觉得过虑了,就我个人的见解讲起来,这事一点不难,妹妹要晓得如今掌握大权的人,毕竟还是当初那一班资格高深的占着多数。他们脑筋里既不曾多灌输些新智识,他还要想多霸占些财产,多把持些禄位,好让他子子孙孙享用不尽。以后我们中国里若是教育普及,那一班青年学生自幼儿浸淫‘平权’、‘自由’的名词,领略共和民主的学术,年纪大的死也死了,年纪轻的自会呈露头角,展施手段,不消二十年后,若不做到生聚教训,媲美列强,你尽管来将我这双眼睛珠子抉了去,我不怪你。”芷芬笑了笑,重行摇头咋舌说道:“姐姐所见何尝不是,但是这教育普及的希望,如今究竟还不能一定乐观哩。即以此次抵制日货,惩办国贼而论,固然由许多学生发起,他们锐意进行,手段激烈些也是有的。然而风闻各地方对于学生,捕的捕,拿的拿,也就叫人听着寒心。然而还有一件最可骇的事,是我同赵瑜姐姐由福建动身以后,前天有几个同学写信告诉我,说督军署里便因为这件风潮,已经捕获本地学生至六千余名之多。事出传闻,或者不可据以为实,然就此看去,姐姐教育普及这句话,将来怕还在未定之天。咳,总之中原大局,为祸为福,固然要凭着上帝的布置,也须倚靠着四万万同胞的良心,也只好随后再瞧着罢。”他们姊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正讲得十分高兴,惟有赵瑜坐在那边,含愁无语,劝他的酒也不肯多饮。
芷芬瞧这模样,不由又叹口气道:“瑜姐姐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不是也吃的这‘自由结婚’的亏!比如欧美各国的男女,没有一个不崇拜这‘自由结婚’的好处,惟有到了我们中国里人做出来,便生出许多流弊来了。姓林的那厮固然不消说得,就要瑜姐姐也同目下那些文明女子一样,朝结识了这一个,暮又结识了那一个,他做男子的可以抛弃得我,我做女子的也可以抛弃得他,甚么叫做‘廉耻’?甚么叫做‘从一而终’,一概搁置在脑后,那就不消说得了。瑜姐姐也不至从福建寻到广东,我缪芷芬也不必苦苦的要替他出气。你们想想,别的文明女子可以做得到,我这迂腐顽固的瑜姐姐他还做得到做不到呢?”芷芬这一番话,不由将兰芬同赵瑜都说得笑起来了。芷芬又接着说道:我这兰芬姐姐他平时都讥诮我性情执拗,不是我一定性情执拗,你们瞧这种污浊世界,我们若想保持这清洁身体,除得拿定‘独身主义’,还有甚么法儿呢。”兰芬笑道:“妹妹又来讲这话了!老实说,不是我唐突妹妹,妹妹如今不过不曾遇着一个知心合意的男子,所以才这样说法。若是万一遇见同妹妹一样的人,彼此投契得来,任你再要拿定这‘独身主义’,怕这‘独身主义’也有改变的日子了。”赵瑜这时候不觉微微一笑,低低说道:“我们这芷芬姐姐如今可算已遇着知己的人了,他还依旧这样说,可想他心口也不相应。”兰芬忙笑道:“这人是谁?怎么竟会叫我这妹妹瞧他得起?真是意外的事!赵小姐也不必替他瞒隐,道好说出来让我听了欢喜。”赵瑜便将芷芬在公园演说肇祸,遇见方钧救他出险,后来彼此在自己家里晤对的话说了一遍。兰芬笑得连连拍掌,说道:“我的见解何如?这转要替我妹妹道贺的了!”芷芬任从他们在那里谈笑,他也不羞涩,也不辩驳,只一味的端着酒杯子,放在唇边,嫣然无语。大家又谈论了一会,方才罢膳就寝。
到了第二日,芷芬毕竟要强着赵瑜同他一路去访赛姑。赵瑜只是不肯答应,含泪说道:“羞人答答的,我一个女孩儿家,左一次右一次去赶着别人会面,别人又不理我,我有何面目再去讨人家没趣。”芷芬急道:“他又不来,你又不去,这件事万无合拢的指望了。好姐姐你将来究竟怎生结局呢?”赵瑜哭道:“我也不管‘结局’不‘结局’,还有一个死呢,人只须拿定了死的主意,再也没有难处的了!”芷芬顿脚叹道:“死有甚么打紧,只是姐姐死了,于情于理上都不值得,何苦自便宜那厮!你便是要死,他也未必肯跟着你死。”两人正在这里闹个没有开交,还是兰芬笑着说道:“妹妹你既然肯犯难替赵小姐抱这样不平,他不便去,你不会一个人径自去会他一会,难道还怕他家将你吞吃了不成?若是你果然胆小,你就将你那柄九狮宝刀佩带着做个防身之具,也就可以充得一个‘朱家郭解’了。”芷芬听他这话却也有理,顿时怒晕横生,叱咤那个侍婢将刀摘下来,望着赵瑜说道:“姐姐你就坐在我这里等候消息,我此番前去,他若有一句半句的支吾,我立刻将他那颗脑袋砍下来,替姐姐出这口无穷怨气。至于杀人偿命,我缪芷芬拚着性命结识他了!”说毕真个将刀握在手里,转身就想匆匆下楼。赵瑜见这样情形,又急又怕,也顾不得羞耻,忙上前一把夺住芷芬那柄刀鞘,说:“姐姐与其砍了他,不如先砍了我罢。”芷芬急道:“姐姐这是甚么话,你又恨他,你又护他,难道这种人你还要留他在世上不成?”兰芬见他们两人相持在一处,不禁异常好笑,急抢上前,待那柄九狮宝刀劈手夺过来,向楼板上一掼,笑向芷芬说道:“呸,你这人敢是真疯了!我倒不曾见替人家说媒的人,先自去持刀弄杖,还要将人家吓坏了呢。去罢去罢,不用在这里尽耽搁了,我们在这里好静候你的佳音。”一面说,一面又命那小婢下去,分付轿子。芷芬笑道:“谁耐烦乘轿,我有腿敢自不会走路!”说着便携带了那个小婢径自出门,向林赛姑这边走来。
赛姑此时刚坐在房里,他母亲书云小姐也在一旁同他闲话,忽的外边走进一个家人,仓惶失措,上前禀告,说缪家二小姐亲自过来拜会。赛姑不防蓦然听见这话,吃了一吓,忙向那个家人说道:“糊涂东西,是有人要来会我,我早分付过你,一概回绝,说我不在屋里,你巴巴的又进来禀告则甚?”那个家人急得说道:“这缪二小姐与昨天那位赵小姐情形不同,家人起先也曾拿话去回他,谁知他不由分说,也不问少爷是否见他不见,他早就跟着家人进来,此时正坐在厅上,好像要和少爷淘气似的。”书云小姐惊问道:“哎呀,他这番要来见你,毕竟是何用意?怎么你们又说昨天有了赵小姐来过了,这赵小姐是谁?可是当日我们在福建时候同你同学的那个赵小姐赵瑜不是?若果然是他,你为甚又不肯同人家相见?这缪二小姐自从砍伤你右臂之后,我久知道他往福建求学,此次难保不是同赵小姐一路回来的。你不肯同赵小姐相见,他一定听着恼了要来干预这事。你万一再叫家人们得罪了他,他的性子是你领教过的,他又比不得男子,你不愿出去,难保他就不进来。你瞧你吓得这个样儿,面目都失色了,你若害怕,就先向你姨娘他们房里暂避一避,等我出去同他相见,问他一个缘故,然后再定办法。”赛姑连连答应,真个避入后边去了。
书云小姐忙忙的走出前厅,早听见芷芬在那里同家人发话,说:“这又奇了!我若不因为有事同他相见,何必白跑向这里。他难道躲在内室里我便不能进去?”那个家人未及答应,瞥眼已看见书云小姐,忙含笑上前行礼。书云小姐笑道:“原来是二小姐亲临寒舍,许久不见二小姐,如今越发出脱了。据闻小姐近来在福建求学,目下想是请假回来,小儿自从病体痊愈之后,接连因为守着他祖母的服制,一共不曾出门,停会理应命他出来同小姐相见。但是小姐见访,不知有何事故,如能见告,不妨明白宣布。”说话之顷,仆婢们已端上茶果。舜华同玉青本坐在内坐,因见赛姑仓惶失措的,告诉他们缪二小姐见访的话,他们大家均不放心,随命赛姑在内室里稍待片刻,他们早悄悄的都拥至屏风背后,在那里窃听。
芷芬此时见书云小姐异常和蔼,也就将心头一股愤气按捺了一半,先自叙了几句寒暄,然后才原原本本将赵瑜在先同赛姑的事迹详细叙述出来。又说:此次赵小姐原不肯赴粤,因为自家怂恿,方一路结伴抵省,昨日他亲来拜谒,尊府又严行拒绝,不容相见,无情无理,莫此为甚。所以侄女不惜横身干涉,一定要求尊处一个办法。书云小姐大惊说道:“原来竟有这等事,我们实在不曾知道!”说着便向那个家人申斥道:“怎么赵小姐到此,你们统不进来禀报?”那个家人回道:“赵小姐原是要见我们少爷,家人们所以仅向少爷那里禀白,少爷分付家人们这般去回话,家人不敢违背,这是全出自少爷的意思,实不干家人们之事。”书云小姐跌脚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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