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第二十三回 忆坠欢玉人嗟薄幸 释宿憾公子忏闲情

作者: 李涵秋32,423】字 目 录

们本是熟人,也互相慰问了好些话。舜华又向芷芬道谢说:“赵小姐在尊府打扰,心里殊抱不安,不知赵小姐究竟还有许多时候在广东耽搁,以后必须请赵小姐到舍间来住,方合正理。”芷芬不肯答应,只说瑜姐姐在舍间起居,同在府上都是一样。大家说了好半晌话,惟有芷芬左瞧右盼,只不见赛姑出来。他是个性急口快的人,哪里按捺得住?不由冷笑说道:“奇呀,我这瑜姐姐巴巴的打从远道而来,用情不为不厚,怎生你们少爷一点儿也没有敬客道理?前天既已屏人于门外,此次蒙伯母们殷勤招待,论理他也该出来同瑜姐姐见一见,方尽地主之谊。我们来了也有好一会子,如何还不见他出来?不知何意。”书云小姐见芷芬在一旁发话,深恐他动怒,忙笑说道:“这孩子连日身体不好,起身很迟,小姐们来的时候,他刚才忙着下床,如今也是时候了。”说着便命身旁一个女仆说:“你快进去催一催少爷,着他快些出来,同诸位小姐们相见。”那仆妇笑着答应进去。

其实赛姑并非因为下床太迟,他实是不愿同芷芬他们会面。头一天晚上便因为这事,很同书云小姐他们闹了一次。书云小姐原也没法,方以为今日芷芬他们到时,如若不一定要他出来,便可作为罢论,不料偏生遇见这位芷芬小姐,苦苦逼着要赛姑晤面,书云小姐又不便告诉他们实话,只得勉强命那女仆去同赛姑商议。等了半晌,那女仆同赛姑都不见出来,书云小姐焦急万状,一面向赵瑜他们周旋,一面又将玉青唤得近前,同他附耳说了好些。玉青点头答应,也跑入后进去催促赛姑。赛姑始犹不肯允许,禁不住玉青带劝带扯,又告诉他芷芬如何生气,万一触怒了他的性子,当真同你母亲他们厮闹起来,你不是转叫母亲他们为难。赛姑此时真是万分无奈,少不得委委曲曲随着玉青走至厅上。

大家见了赛姑,都站立起来。芷芬方才大喜,用手招着赛姑说道:“林少爷你休得装腔儿,你看这人是谁?你们许久不见了,还不快过来行个礼儿!”说着早用手扯着赵瑜,向赛姑面前一推,直羞得赵瑜没有地缝可以钻得进去,几乎急得要哭出来。一厅上的人,无不哄然大笑。赛姑见了赵瑜,不免想起当初的情好,又见他这个委屈模样,心下十分难受。好在便趁芷芬说话当儿,深深的向赵瑜行了一鞠躬礼,又转身同芷芬兰芬相见。兰芬偷眼去看赛姑,见他换了男子服色,格外觉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真是绝世人物,只不过觉得近来消瘦了好些,不及先时丰满,登时芳心里觉得荡了一荡,依他的意思,便恨不得上前去同他谈话,要问他一个避不见面的缘故。无如碍着众人在座,又见赛姑神情落寞,迥与当初柔情密意的不同,只得向他笑了一笑,依旧坐下。赵瑜当着人也不便同赛姑絮语,惟有芷芬恢谐自如,大刀阔斧的向赛姑左一句右一句谈笑。赛姑不免也回答了几句,不耐久坐,早向他母亲们面前告辞,径自转回他自家内室。此处书云小姐对着他们转是十分殷勤,加意款待。散坐之后,又将芷芬小姐扯过一边去商议赛姑同赵瑜的婚事。芷芬便替他们出了一个主意,说是目前就在广东举行喜事,固然赶办不及,最好等我同赵小姐同回福建,你们少爷便可以同我们一路偕行,入赘到赵小姐那边。一切仪文,只须应有尽有,也不必过于琐屑。现在便由侄女那里写一封信通知赵家伯母,赵家伯母准许乐从,我可以负这完全责任,包不误事。书云小姐听了非常欢喜,说就是照这样办法最好,两人计议妥贴。

是日便尽欢而散。晚间无事,书云小姐少不得将这事告诉了大家。舜华尤其欢喜无已,玉青便拿这话同赛姑调笑。赛姑只是闷闷不乐,都说母亲们何必多有一番举动?赵小姐他不肯相谅,一定要苦苦的践当年旧约,这也是他命中注定的魔劫,当不至怨我赛姑亏负了他。别人听他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也猜不出他毕竟是何用心,也都不去理会,只管忙着进行一切事宜。书云小姐又择了一个好日子,备齐了十六件礼物,以外还有花果羊酒,并求婚帖子一封,都把来送至缪公馆里。缪老夫妇也很替赵瑜欢喜,一般的大开筵席,替赵瑜热闹了一天。芷芬觉得这件事做得非常美满,背地里常同赵瑜取笑。赵瑜也是感激万分,没有酬报芷芬的去处,便趁这个当儿,将方钧的为人以及在福建共过患难的话,详细告诉了缪老太爷夫妇,又说到自家要替他们撮合姻事的意思。缪老夫妇也很以为然,不过防着芷芬性情与人不同,必须他自己愿意俯就,方才可以提议,否则也是徒劳无功。不瞒小姐说,历来向我们这里求婚的人很是不少,无如芷芬都抱着一个“独身主义”,绝对的不肯赞同,是以屡梗父母之命,只也不可不虑。赵瑜又说自家也曾窥探芷芬姐姐的意思,对于这姓方的觉得非常钦佩,大约只要伯父同伯母允许,这件姻事便可以包在侄女身上,可望联合。缪老夫妇登时也就答应。

不曾隔了几日,芷芬这里已接到福建回信,大略说是已知瑜儿婚姻成就,来闽入赘,无不乐从,所有妆奁等项自当料理齐备,惟望瑜儿同缪小姐早来闽省等语。赵瑜接到此信以后,从背地里也写了一封信寄给母亲,并提及方钧同芷芬姻事的话,嘱付若能命哥子同方少爷到粤一行,好让缪老夫妇见方少爷一见,此议便可决定。这件事母亲在家,必须替方少爷赶紧做主。这都是两方面琐屑的接洽,不必细表。

光阴易逝,又过了几时,计算芷芬假期将满,便须来闽,这预定的婚期也就渐近了,湛氏便因为这事忙得异常。第一件先同赵珏商议,命他到广东去接妹子赵瑜,又将方钧唤至面前,告诉他芷芬的姻事必须你亲自赴粤一趟,便可集合。方钧听了,正中下怀,没口子的答应不迭。惟有赵珏十分不快,板着面孔向湛氏说道:“妹子此番回来,林府那边少不得也要派人护送,正不须儿子亲去,况方大哥他也要赴粤,一路上就烦着方大哥照料一切。我在家里自然还有我的职务,也不能累着母亲一人操心,不知母亲意下如何。”湛氏明知他是因为赛姑的事,心中老大不甚愿意,所以不肯前去相接,自己也不好勉强着他,只得笑说道:“这倒也罢了,家中喜事,不无要需人料理,你就在家布置罢。他们此番回来,便烦方少爷替我们当心,等到家时候我再重重酬谢。”方钧笑道:“伯母说哪里话,侄儿理宜效力,请伯母各事放心,凭侄儿一人,包可保得他们新夫妇儿安然抵省。”说毕便去收拾行李,随身也带了一个家人,搭趁火车径往广东进发。

赵瑜在前几天里已接到方钧电报,知道他在这一天抵省,早已禀告过缪老太爷。缪老太爷觉得这方钧是他将来的新婿,更不肯怠慢,早分派好几名家人,清早便向车站那边等候。及至会见了方钧,更不容他寻觅旅馆,早簇拥着他到了公馆。缪老太爷已在厅上坐等,方钧上前谒见。缪老太爷看见方钧一表人物,器宇不凡,心里早十分快活,立刻传报进去。赵瑜及芷芬也知道方钧已到,便都齐集在梅氏内室好同方钧相见。方钧拜见过梅氏,又同赵瑜及芷芬问讯了一番,然后又告诉赵瑜说赵珏不能前来的缘故。大家正在那里闲叙,外边又传报进来,缪老太爷相请方少爷到厅上用膳。方钧告辞出去,缪老太爷又一长一短的同他攀谈。先泛论着些时事,后来又讲到军事学识上面,方钧对答如流,并将当日在湘中同南军宣战的事迹详细告诉了缪老太爷。缪老太爷掀髯大笑,说:“论你这般才具,可知我那个大女婿如飞,万分不是你的敌手。可惜北方不知道作养人材,不但不叙你的功劳,转叫你避祸潜逃,飘流无定,可想他们全是倒行逆施,中原还不知何日可以安戢呢?”

且不讲外间在此谈论,再说到赵瑜这时候已同芷芬上了卧楼,不禁含笑望着芷芬说道:“姐姐你试猜方少爷此来究竟为的何事?”芷芬笑道:“这有甚么难猜,自然是伯母不放心,你们在路途上没有人照应,所以请方少爷权当此任。”赵瑜摇头笑道:“这话不然,照料我们,应该是我哥哥的责任,我哥哥不来,转请方少爷抵粤,可想而知,其中定然别有作用,况且你不看见伯父对待方少爷的情形,真是异常亲热。好姐姐,你也是个聪明人物,不要装着没事的人一般,我劝姐姐能俯就些便俯就了罢,也叫堂上二老藉完心愿,省得牵肠挂肚的替你操心。”芷芬笑道:“呸,你在先那些鬼鬼祟祟的样儿,打谅我不知道呢,百般的在我父母面前怂恿他们,替我联合这事。老实说,一切都任从你去办罢,我也不管。”赵瑜笑得合合的说道:“奇呀,又不是别人的事,你不管谁又管来?万一到了结婚那一天,人家要同你行礼,甚么合卺呀,交杯呀,你也能够说出‘我不管’吗?要知道凡事人都能替代你,这件事是没有旁人能替代得的。那时候我偏要瞧你管不管呢!”芷芬被他说得也笑起来,指着他恨恨的说道:“我委实猜不出你们是何用意,一个男女,彼此要好些罢呀,到了你们心眼里,一定都要向婚姻上去着想,就像一个女孩儿,生在世上不去嫁人就虚生了一世一样。譬如方少爷为人,我心里原很爱他,他爱不爱我,虽然不得而知,就是彼此都还相爱,会在一处,一般可以亲亲热热谈话,为甚总要逼着人嫁了给他,然后才算趁了你们的心愿?如今既承姐姐的错爱,又拿着家父家母这样大题目来压服,我却也不敢违拗。但是我还有一句话要申明在先,将来就烦姐姐转达给方少爷听,依我呢,就这样办;不依我呢,我老实还抱定我那‘独身主义’”。赵瑜说道:“你说你说。”芷芬道:“我嫁了他以后,必须让我照旧求我的学,他照旧出去干他的事。会着他的时候,自然要比寻常朋友亲密些;若要勉强着我,有天没日的坐在那个闺房里面,成日成夜陪着他调脂弄粉,压线添香,像是囚犯拘留在牢狱里一般,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一番话说得赵瑜甚是好笑,忙摇着双手笑说道:“这些以后的条件,请你不必预先提出来研究罢,我将来总替姐姐将这话转达给方少爷知道,可好不好。但是我替姐姐出了这番力,姐姐便有这许多话向我罗苏,请问我的事又与姐姐甚么相干?姐姐偏要横身插在里面,不惜提刀弄杖来圆成我们的事呢?”

芷芬笑道:“这又不可一概而论了,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姐姐的目的,不过仅仅要嫁给林少爷,其余通不过问,我所以也只要将这件事办得圆满了,就可以告无罪于姐姐。这句话并不是我敢唐突姐姐,你试抚心想一想,只要听见林少爷不来理会你,你便淌眼抹泪,哭得像个泪人儿,好像一天不嫁给林少爷就要一天没有饭吃,终身没有倚靠似的。照这样看起来,只须林少爷把姐姐娶得进门,无论甚么事都可以依得林少爷去做。将来闺房之乐,甚于画眉,又不仅调脂弄粉,压线添香了。”芷芬越说越觉得高兴,不禁笑得拍手打掌,此时只把个赵瑜羞得无以形容,那粉庞上一朵一朵的红云如潮而起,站起身子就向楼下走去,一路说道:“看我告诉伯母去,姐姐可该拿这样话奚落我。”芷芬见他真急,忙抢近一步,扯着他手腕哀告道:“好姐姐,饶恕妹子这一次罢,以后可再不敢了。”赵瑜哪里肯依,使劲夺手要跑。芷芬笑道:“姐姐能在我手里夺得跑了,算你本领。”于是紧紧的捏着赵瑜手腕,果然赵瑜要想扭脱,再也扭脱不得,不由笑着说道:“你凭着你力气很大,就百般的欺负我,看我明天就离了你这地方,省得叫你讨厌。”芷芬笑道:“离了我这地方,难不成便跑向林家去。”赵瑜笑道:“我还敢同你住在一处,省得你拿着我取笑。”芷芬笑道:“姐姐适才不同我讲这样话,我又何敢取笑姐姐?”

且不必表他们姊妹们在背地里闲话。这时候惟有林家忙得十分热闹,合家上下都在打叠赛姑就婚的事情,真是花团锦簇,刻无宁晷。至于赛姑却只声色不动,也不去阻拦,也不觉欢喜,镇日价拿着许多报纸,躲在房间里评论时事。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咂舌,看到各处抵制日货风潮极烈,他也没有发泄的去处,转向案上望得一望,凡有东洋物品,平时陈设在一边的,兀自取在手里,乓乓乒乒向地上摔得粉碎,听见那一种声息觉得非常快活。不到几日功夫,那些品物已经被他摔得干净。别人初时还只当他赌气,跑来向他劝慰,他便指手划脚将这道理一一演说出来给别人听。后来没有东西可摔了,他又想到有好些衣服是东洋的原料,又一件一件的拿出来,撕的撕,烧的烧,闹得一塌糊涂。书云小姐看不过去,便责备他不知道物力维艰,任意毁坏。他登时又痛哭流涕起来,望着书云小姐说道:“娘你不知道时局,万一我们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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