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里布散。登时这一种消息遍传全省,有一班明白事理的商人便想依样进行。一时街谈巷议,“罢市罢市”的声音竟不约而同的互相鼓舞起来。
商人性质,毕竟老成持重的居多。无论心里要干这件事若何的蓬蓬勃勃,却不敢擅自举动,少不得集合了一大群人,走向商会会长那里,去要求着罢市。会长王璈听见这话,随即吃了一吓,又因为自家在官吏那边是承认过的,说是断不至发生意外,此刻忽然觉得这罢市风潮公然像那流行病一般,竟会传集到本省街市,不免手足无措。幸喜他有这一副厚脸,当时勉强用好言安慰,历叙这不可罢市的理由。无如你说只是说,众商人闹只是闹,把一所商会里竟闹得仿佛是登台演戏,人声庞杂,众口喧哗,很不安静。王璈被他们闹得没法,又觉得大势所趋,非自己的权力可以按捺得下。他又狡猾不过,并不肯独为其难,悄悄的退入后面,打发人快去请警察厅长和县知事到会商办要公。这时候众商人瞥眼忽然不看见王璈,还只当他逃遁起来,便有好多人揎拳掳袖,要进去寻觅会长。正难分解,蓦听见大门外面一路吆喝着,说是厅长同县长到了。商人胆子最小,听见官长已到,那时已走去大半,剩了一半是大铺子里的执事,依然排列坐在厅上。王璈忙着出外迎接厅长县长,请他们二公坐了主席,自己侧首相陪,便将众商人来意,侃侃表明了一遍。那厅长性情最是猛厉,听了这话,大大不以为然,还是县长有些见识,从中调和说道:“北京捕捉学生这事,尚在传闻,众商人热心爱国,本县长也极加赞许。不但本县长如是,即省长督军亦莫不如是。为今之计,众商人且安心忍耐数日,俟督军打一个电报到部里询问,并将众商人的意思代为陈明,如果北京政府里没有这事就罢了,万一果有这事,再不肯俯顺舆情,力维公论,那时候一任众商人若何行动,本县长定表赞同,决不加以干涉。至于目下这几日间,千万不可率意而行,致干法纪。”这一篇话,说得有情有理,八面圆通。第一个先由王璈拍掌喊好,众商人也就各各无辞,一哄而散。
方钧刚派着人在外打探这样消息,及至听到这里,再一向街市去观看观看,只见各铺户依然照旧交易,丝毫没有别的变象,心里不由焦急万状,只是往来的盘旋,并无主意。一直等到第二天上会见赵珏,赵珏也是唉声叹气,说我们这福建商人,竟是毫无血性,怎么外省已纷纷的全都罢市起来,我们这地方难不成竟是化外!他们刚在这里互相感叹,那里会知道那一天王璈在商会里做了这一番的手脚呢。
王璈却是得意非常,便偶然从路上瞧见那些学生,他都露着趾高气扬的颜色。谁知那些商人当时虽然听了县长的话,在铺子里安心等候。转眼之间,倒又过了三四日,见县长那里也没有回信,大家相约又到商会里去求见王璈。王璈早躲起来,简直给他们一个永不见面。众人知道已为王璈所骗,各各愤不可遏,竟不待王璈的命令,从这一天早间互相不去开门。王璈打听得确实,便又施展手腕,随同警厅里许多警士沿街察勘,见有不曾开门的,始则婉言劝导,继则用压力去强制他们,说是谁发起这事,就带谁去见警察厅长。商人胆小,纵有几家罢市的听见这话,早又将门开放了,仍是个毫无效力。王璈见这模样,相信罢市这一层断然不会竟成事实,当晚便欢欢喜喜的转回家里。晚膳之后,同了妻子儿女坐在一处,将这事当做笑柄,互相谈论。
时刚二鼓,王璈方待就寝,忽的听见屋瓦上有人行动。他是个怀着鬼胎的人,遂不由吃了一惊,刚要询问,这个当儿,房门开处忽然看见一个伶仃女子,身上结束得非常紧密,已走近自家身边,吆喝了一声说:“王璈奴才,你认识我么?”说时迟,那时快,早由腰间拔出一柄宝刀,冷光森森,逼人毛发。世界上大凡像王璈这一种人,任你唾弃他、笑骂他,他一总不觉得害怕。至于性命这一层,却是非常要紧。总以为一个人既然没了性命,那以前谄媚官吏欺压良民的种种手段,又所为何来呢?是以缪芷芬小姐早洞见这些匹夫的症结,施展出他擒贼擒王的手腕,觉得比较方钧他们尽在那里奔走呼号容易收效些。那一天他同方钧驳诘的当儿,早就存了这样念头,只是不曾对方钧明说出来。及至过了几日,罢市这一层文字简直没有做得到本题,他遂从这一晚上阑入王璈的住宅,给他一个措手不及。果然王璈这时候已吓得浑身抖战,先还疑惑他是强盗,后来听出芷芬口气,是专为罢市而来。再回头看一看房里的女眷,早都逃避的逃避,惟有他妻子是呆呆的站在半边。他也没有别法,只连珠价哀求饶命,无论甚么事都可以允许。芷芬知道他胆小,便命他立刻布散传单,分付众商店明天不许开市。王璈抱着头抖抖的说道:“依你依你,但是今夜已近二更时分,便是传单也来不及布散,容待过了今夜,明天一准遵照小姐的话办理,小姐不妨先请回学校。”刚说到此,芷芬接着冷笑道:“你这厮如此狡猾,平日为人,已可想见。你将我当三岁孩儿哄骗,骗我今夜将你释放,你明日倒好向督署里一躲,再不然去报告警察,好多派些警士过来,替你防守门户。要知道那些警士为地方上造福则不足,为你们这些会长保护则有余。那时候我难道还跑来同你开仗不成?”芷芬一面说,一面早露出一种慷慨激昂的态度来。王璈连连哀告道:“小姐有话尽管分付,千万不可动怒,我适才说的既然不是,依小姐意思,究竟要我怎么样呢?”芷芬冷笑道:“若是要我饶你,你尽今夜多写几张分付众商人罢市的布告交代给我,我携回去,自然会着人上街去张贴,很不用你再去费心。”
王璈这时候真是万不得已,惟有连声答应。他妻子见他们已有办法,方才殷殷勤勤的将芷芬邀过一边,备茶款待。众家人也就陆续出来。王璈忙命人拿了笔砚,真个便坐在房间里写了十多张布告,但下面不用了自家名字。芷芬还逼着他亲自签了字,然后一张一张的过了目,把来折叠完好,向怀里一塞,方才带着宝刀起身告别。王璈夫妇一直送至门外。芷芬一路走着,重行向他笑说道:“王先生你须知道今日时事,与当初专制政体大不相同,任政府里那般赫赫威权,尚不敢显违民意,你这会长有多大能耐!不去帮着众商人做一番事业,转阴谋诡计的去献媚长官。我是一个娉婷弱女,今日尚是文明对待,你早恐惧得那个样儿,万一长此不改,将来再遇着比我还激烈些的人,你这性命财产怕一总保不住安稳。我觉得你这人可与为恶,也还可与为善,是以用忠言奉告。你若是相信我呢,毕竟是你的造化;如果你不见信,依然任意去倒行逆施,放着我芷芬在福建一日,包可以看得见你的将来结果。”王璈更没有别话可说,只是唯唯答应。
芷芬别了他们,遄返学校,大家正坐在那里等候消息,一见他欣然而回,知道这件事已经就绪,纷纷的都去向他询问。芷芬略略答了几句,立刻便命人去将方钧请来。方钧正坐在赵珏家里无计可施,忽然听见芷芬相请,也猜不出有甚缘故,便约同赵珏一齐前去。见了芷芬之后,芷芬不曾说甚,早从桌上将王璈亲手写的布告一古拢儿拿来给他们瞧看。方钧同赵珏两人望着那布告朗朗念了一遍,真是出自意外,不禁望着芷芬笑问道:“这布告是打从哪里来的?王璈那厮如何竟有亲笔写这样物事?还请小姐明白宣示,好让我们听了欢喜。”芷芬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凭着你们去干,哪里会奏此功效。”说着便将当晚事迹一一告诉他们,直喜得个方钧手舞足蹈,笑道:“佩服佩服,但是倒累着小姐独为其难了!我当替众商民顿首道谢。”芷芬笑道:“大家都是为国,谁又要你们道谢。但是我同那厮缠了半夜,委实辛苦已极,我能将这布告取得来,至于若何布置,还仰仗你同赵先生一同去干,我可要睡一会子,休息休息了。”赵珏笑道:“这事小姐放心,我同天乐此时就着人遍处张贴起来,包管明天再没有人肯做买卖。”说毕,同方钧取了那一叠布告,别了芷芬,也不回家,径自向联合会里走去。
那会里本有好些学生住在那里常川办事,方钧便纠合了他们,分派着人,按着地段将这布告连夜张贴好了。果不其然,到了第二天上,那街市各商铺,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真个没有一家肯做交易,顿时将一所热闹省城变得像鬼市一般,便连行路的人觉得比往常都少得许多。这个缘故,固然由于各人心理上都一致不以政府举动为然,而且这商会会长的威权,竟是登高一呼,万方响应。再说这个消息一霎时便传入各署,初则还不肯相信,继而派人上街略为探听,才知道竟演成事实,众官吏都觉得出自意外,以为那会长王璈本同我们是一鼻孔出气,如何竟不曾同我们斟酌就擅自发表布告,难道他不怕督军震怒么?大家正在那里互相议论,猛不防外面已有人通报进来,说是会长到来求见。先由警察厅长叫请,见了王璈,不由放下一副严厉面孔,问他外间的举动可否知道。王璈自经芷芬恫吓之后,当夜原想将这一件事一总推在女学生身上,好洗脱自己的干系。不料在五更时分,发现天良,觉得爱国热肠应该是人人所同具的,以缪家小姐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他竟不畏强御,甘犯险难,来同我王璈施此手段,临别之顷,还谆谆用言相劝,说的那一番话,委实是金石之论,颠扑不破的大道理。我王璈也是国民一份子,并非化外,何独连一个女孩子都不如起来。若果甘冒不韪,倒行逆施,剩此须眉,何以立于今日的世界?如此委曲想去,第二天清晨,不但不去阻拦各家铺户,而且竟公然来同各官相见,第一便来先会警察厅长。及至厅长问他这话,他转不慌不忙将芷芬恫吓的事一字不曾提起,反说是上海既已罢市,昨夜有电报到此,会长一再思维,在势不得不同他们一致进行。明知会长这番办法有干宪怒,然而为俯顺舆情,维持大局计,却是不得不出此着,伏祈厅长原谅。
那个厅长忽然见他换了这一番论调,不由气得须发怒张,连声冷笑说道:“好好,好个‘俯顺舆情’,‘维持大局’,你这小小会长,竟比督军见识高得许多!你且回去,听候督军发落罢。”说毕也不送客,拂袖竟起。王璈虽然吃了这一顿没趣,然而问心无愧,却也不去计较,竟自转回家里坐着,猜道督军他们必有一番威压,还隐隐替芷芬他们耽心。果然竟不出王璈所料,约莫午后光景,已有人纷纷传说,督署里已派了许多军队,一面押令各铺开门,一面捕获学生入狱。说也奇怪,论我们中国商人的性质,素来胆小,便是偶然看见本地县令发一张示谕,无论有理没理,大家都是服服贴贴,不敢有丝毫违拗。何况以堂堂督军,尊严无比,所派的军队又复荷枪实弹,如临大敌。谁知他们见了竟毫不为意,任你说得舌敝唇焦,他们只是如聋如哑,便有几家迫于威势,军队在这里时候,他们勉强开放门户,及至军队过去又重新关闭起来,真弄得那些带兵官没了主意。后来总觉得此事是学生主动,遂迁怒到学生身上,在督军用意,不过命他们对于学生略略恐吓一番。军官们却是不然,竟从联合大会里,将所有学生一古拢儿捕捉出来,路途之间,只须瞧见是学生装束也就牵连而去。又恐没有这偌大监狱拘系多人,是以拣选了一个极大操场,将他们围在里面,足足围了有一昼一夜。那些学生程度更好,一任你百般凌折,他们不但毫无怨言,转是态度安详声色不动。除得女学生不曾逮捕,至于方钧赵珏一齐都在罗网之列。
这时候,只急得赵珏的母亲湛氏,既望着赵瑜,连日以来是哀哀欲绝,又听见儿子被捕,还不知道性命如何。芷芬小姐偷着空儿还去看望赵瑜,安慰湛氏,又向各处拍发函电,叙述学生被捕的缘由。各处接得这种消息,大动公愤,不住一起一起的用电报来责问督军。幸喜其时北京政府忽的翻然变计,先前政府里总疑惑学生是为人利用,商人是为学生利用,后来接得各省纷纷报告,仅以罢市这一件而论,几于万方响应,一道同风,然后才知道民气发扬,那些压制政策万万施行不去。便在这个当儿下了一道命令,把那卖国贼曹、章、陆三人一齐罢职。各省闻得这信,真个欢声雷动,无不额首称庆,立刻重行开市,福建这边自然也照这样办法。督军也只好将机就计,命军队将学生好好释放,又拍了许多电报纷至各处,表白自己并不曾虐待学生。
再说方钧同赵珏一干人出来之后,觉得他们所希冀的目的,一是抵制外货,一是铲除国贼,可算到此已略告成功,自然说不尽心中愉快。各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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