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华说着,早已躺下来笑道:“快烧一口烟给我过瘾,休得同我瞎三话四。”林福一面替他烧烟,一面笑道:“你真个不曾住在玉姑娘那里?住在玉姑娘那里的敢是一条癞狗!好少爷,你做的事休要瞒我,瞒了我,是再也干不好的!你做宋江,我就是吴用;你做刘备,我就是孔明……”林福还待望下说,耀华一口烟早已笑得喷出来,骂道:“这都是小林嘴快,看我明天揭他的皮!”林福笑道:“他不曾替你告诉老爷,就算是他好处,万一他不仔细,竟给老爷晓得了,你又待如何呢?”耀华猛然听见林福提起“老爷”两个字,他心里是有事的人,不由动了动心,顿时放了满面愁容,重重的叹了两口气,依旧拿起烟签子,就着烟灯烧烟。林福暗中已瞧科几分,只不便拿话去问他,左右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耀华更忍不住,一时将烟枪放在一边,劈口向林福问道:“大前年老爷同太太预备好的那两副寿材,我记得是停在北门城外龙光寺的,此时想还搁在那里呢?”林福笑道:“这个没要紧的事,少爷提他则甚?”耀华正色答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们看看老爷虽然是精神健旺,只要一口气不来,那时候就要这棺木用了。”说着又连连叹气不已。林福此时已十分明白,重又逼问一句道:“我怕老爷一时难得便死,阎王老爷不来请他,难道老爷还去寻觅阎王老爷不成?不能依我林福的心,我也望老爷早早死了,少爷做了一家之主,那时候我们便该快乐不尽了。”耀华忙道:“难道你也有这样心?既是如此,我也不瞒你了,做出来,还要你各事帮我料理呢!自家好弟兄们,我将来断不负你。”耀华于是将夜间同玉青计议的主张,详细说出来告诉林福,林福只管竖着两个耳朵听他说话,再也不去扰他。及至听他说完了,然后才一咕噜坐起身子,笑向耀华道:“我的好少爷,你真个依着玉姑娘的话去干不成?这是大逆不道的罪名,一个头是不够砍的!少爷要做,还须斟酌斟酌才好。”耀华急道:“我也出于无奈,若不是要银子用,谁还肯去杀害亲老子。好在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你不去替我告诉人,谁还知道这事便是我做的?”林福笑道:“这一层虽然不消虑得,但是你少爷不是捐了知县,要到省去候补么?候补的官,一经父亲身故,便须禀报‘丁忧’,这‘丁忧’两个字是官场最忌讳的,你将老爷害死了不打紧,因这上面却不能不丁忧回籍,这不是自家给苦给自家吃吗?玉姑娘他只顾说得高兴,他那里会想到这其中的原故呢?”耀华听到此处,方才恍然大悟,急得将双手一拍说道:“哎呀,我就不曾想到这一层,幸亏你提醒了我,几乎错走了道儿,那时候才懊悔不及呢?这可难煞我了,又要钱使,又不能用这一条计策,玉青这身子不替他赎出来他又要恼我。好哥哥,你既做我的诸葛孔明,你有甚么两全妙计呢?”林福笑道:“莫忙莫忙,等我这诸葛孔明将烟瘾过足了,再来替你筹划。”说着便拿起烟枪吸了好几口烟,才望着耀华微笑道:“少爷你左右不过是要钱使用,我来替你想个变通方法,权且济过了燃眉之急,随后再设法弥补也不为迟。我们公馆里同本城益大钱铺共着往来,这是少爷知道的。每次支取银钱,不是老爷亲自去会他们管事先生,有时候也遣我去付过银子的。此番瞒着老爷,你就说赴省需款,在他们铺里先支八千银子应用,他们见了少爷,料想不会不答应的。便是老爷随后查察出来,少爷已经到了广东,难不成老爷还能奈何你?”耀华笑道:“不行不行,我也想到这种办法,只是支取银钱必须簿折为凭。我知道那个折子老爷收藏得非常严密,亲自交代在太太身边。你替我想想,我还敢同太太开口要这折子出来?便是和太太商酌,太太也决不肯轻易允许。若是我能将折子取到手里,我早已随意去支付款子了,还待你今日替我筹划?我说你这‘诸葛先生’很不济事!”林福不待耀华再望下说,忙正色答道:“少爷又来了,我岂不知道这个道理。不得簿折,如何能支付银钱?我们此时第一须要设法将折子骗取到手,以下的事便可迎刃而解。少爷不等我的话说完,兀自先责备我的不是,我如何肯服。少爷在先不是说的要谋害老爷,必须乘夜深人静,悄悄入房。我的意思,此一层文字却用的不错,只须改换谋害的主张,易为偷盗的手段。我久已打听得老爷近来并不常在上房里宿歇,这件事更容易下手,但是婢仆们耳目众多,也不可不防。老实同他们打通一气,事成之后,允许他们好处,约定日子,还可以分付他们开门而待。这是千稳万妥,比较那些做出灭伦的大祸高着许多。少爷一经将银子取到手里,依然将这折子轻轻放归原处,神不知鬼不觉,还可以保得老爷查检不及。”耀华此时只顾凝神静听,及至林福将话说完了,重行立起身来,向林福深深作了几个揖,说:“妙计妙计!便依你这样法办,至于里面婢仆们,我不便向他们接洽,一切总费老哥的心,替我成全到底。”林福笑道:“那个自然,我替少爷干了这件功劳,我也不想别的好处,少爷赴省,千万向老爷说一声,携带我同去,便是少爷酬谢我的地步。”耀华笑道:“你这人可不嫌腻烦,这句话早经同你说定了,还要你叮咛甚么?难不成叫我画个花押给你不成?”说着彼此相顾大笑。
果然不多几日,林福真个买通里面上下人等,将林氏夫人存储簿折地方都打听得一一明白。耀华这一夜公然偷入他母亲房里,其余物件一概不动,只把个同益大往来支取银钱的折子悄悄偷得出来。次日便去益大铺里支了八千纹银,少不得又拿出些交给林福酬谢里边的婢仆,随时又将那个折子交给他们,依然背着林氏夫人放还原处。林福又带要带借,也取了他百十两银子,耀华方才欢天喜地,将银票放在一个皮夹里面,带在身边,径向玉青处来替他赎身。这件事彼此当面又不好讲得,还是约同林福一路出城,到玉青那里叫他做个撮合保证。
且说玉青自从教导耀华杀父计策以后,便日夜盼望他父亲身故消息。谁知等了有好几日功夫,并不曾见林家有甚警报,那耀华的影儿又不见到来,心中异常焦急,深恐耀华负心。这一天刚在房间里闷坐,忽的外边报进来,说林少爷已经到了客厅。玉青不由吃了一惊,刚立起身,已见耀华笑吟吟的掀帘而前。玉青一眼瞧见他,依然是平时装束,猜道耀华并不曾依着自己计策行去,心中便老大不自在。只冷冷的问了一句,说:“少爷这几天很好。”耀华笑道:“多谢你问着,我还一般的顽健。”玉青又问道:“你们老太爷这几天想也很好?”耀华益发大笑起来,说:“我的爹同我一般都还好。”玉青到此更不言语,一屁股坐向绣墩上边,几乎要盈盈的落下泪来。耀华含笑挨着他坐在一处,低低说道:“并不是我违背你的言语,那件事委实做不得,不但我担当不起这杀父的罪名,而且爹死之后,我就须‘丁忧’,不能到省。我既不能到省,我又何能替你赎出身子,带你回广东去呢?你是聪明女孩子,须索替我想一想。”玉青一面听着,一面使劲将耀华推过一旁,含愁敛睇的说道:“你也不用同我支支吾吾,我猜透了你这颗心,左右要抛弃我罢咧。这也办不到,那也办不到,你还是老实去到广东做你的知县。我是个薄命的人,也不想跟着你去享福!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到我这地方来呢,你今日又来显魂做甚?谁希罕你这样甜言蜜语的来骗我!”耀华见他这娇嗔满面,越显得楚楚可怜,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痴丫头,你休得向门缝子里瞧人,将人都瞧扁了。我姓林的难道除得杀害老子才有钱使用,其余便想不出一个方法来赎你的身子?你也不问人一个青红皂白,便霹霹拍拍像放连珠炮似的责备我一大篇混话。我要不是打心坎里爱你,我便赌气跑了,看你同谁去使这性子!”玉青听见他这话里有因,兀的转过脸来也笑道:“你赌气还不是由你去赌气,我只恨你这人,既然想好了法子替我赎身,为甚不明白告诉我?转要你这般吞吞吐吐的拿着人开心。”说着又笑道:“我昨天新近得了一双好鞋样儿,你看这花朵绣得好不好?”耀华望了一望也笑道:“很好很好,我此时且没工夫同你研究这些,你将耳朵送过来,我告诉你的话。”于是耀华遂将昨日如何同家人林福设策、怎生在益大铺子里瞒着爹透支了一笔款项,今天专为这件事而来同你家妈讲话,你看可好不好?
耀华却不曾说出实数,只告诉玉青说是取了六千银子出来,却不知你的妈还答应不答应?玉青只管含笑点头,立刻便命人将他的妈请进房,将耀华要替他赎身的话一一说了。那个鸨母起初听到这里,放下脸色决意不肯,说是我一家子的希望都在玉儿身上,其余虽然有几房女儿,才色都不出众,将玉儿放走了,我家这份门户便立刻支撑不来,还是劝林少爷休打这个主意。这番话将一个林耀华说得冷水浇背,五官百骸一毫热度都没有了,也不答鸨母说话,只呆呆的望着玉青发愕,几乎不垂下泪来。还是玉青莺簧一般的言语向他的妈央告,说是:“林少爷他是决不顾惜银钱的,他都能使你们心满意足,图个下半世的快活。”鸨母那里肯听,只把个头仰得高高的,好似绝对没有转圜的地步。玉青益发着急,免不得淌眼抹泪同他的妈厮闹,说:“妈如若不放我嫁林少爷,我从今以后便立誓不接第二个客,借此报答林少爷平时待我的一番情义。我看你们能奈何我怎样?”鸨母被他闹得没法,才冷冷的说道:“好呀,女生外向,好儿子,你只知有林少爷,不识有你的妈了!你既然决意要跟林少爷走,料想我便拚命留你,留住你这人,也留不住你这颗心!我也只好割割肚肠,让你们称心满意!只是我辛辛苦苦养了你将近二十个年头,别的不算,就是我调理出来你这一般水葱儿似的人物,也不知费了几多心血。我倒要听听林少爷的分付,你这身价他给我多少呢?”玉青哽咽说道:“妈又来了,女儿是你的女儿,这身价自然听妈究竟索多少,不是我替林少爷说话,他怎么先开口给你多少身价呢?好妈妈,‘要得卖,头向外’,妈也不必给这难题目给我们做罢,还是请妈明白说一句,好让林少爷自家去斟酌。老实说,妈也要平心想一想,我自从解了知识以后,历年间替妈也挣了许多银子,妈今日千万不可路转山遥的索价,总要让林少爷能做得到,那就算妈是爱惜我了。”
那鸨母冷笑了一声,故意扭了一扭头,向玉青说道:“咦,我倒瞧不出你这小蹄子同林少爷打得这样火热!怪不道有时候从夜间都听见你魂儿梦里喊着林少爷名字!”鸨母刚说到这里,把一房的人皆引得哈哈大笑起来,耀华尤其觉得眉飞色舞,玉青羞得脸上通红,轻轻向他妈啐了一口,也就笑了。鸨母又接着说道:“你既然这样说法,真个倒叫我不能同林少爷多索银子了。罢罢罢,好歹林少爷就给我一万银子罢!这真是天公地道,若是别人要娶我这玉儿,便加增我一倍我还不依呢!”玉青得了这口气,也不再同他妈讲话,便走近耀华身边低低说了两句,自家便佯佯的走过一旁去了。耀华方才向鸨母说道:“论理,你要的这数目也不为多,只是我近日忙着到省候补,凡事都拮据异常,一时间如何能得此大宗巨款?好在这件事也不是我同你两人当面可以谈得妥协的。我有个家人林福,是我今天将他带出来伺候我的,他此时想在你们那个门房里坐着,你可出去将他唤进来同他接洽,他凡事可以替我做得一二分主的。你同他计议好了,叫他到我跟前回我的话。”鸨母连连答应了几个是,呵着腰含着笑,径自走得出去。玉青见鸨母已走,从背后瞪了瞪眼,向房里那几个娘姨用手指着鸨母身后,喃喃的说道:“你们看这老婆子越老越糊涂了。开口一万,闭口一万,他也不知道这一万银子毕竟有多少?他这老脊背儿,可还搁得动搁不动,我不笑他别的,只笑他一个贪心太重。你们看我这话可是不是。”娘姨们也笑道:“姑娘的话一点不错,论姑娘的心,是我们素来知道的,巴不得白跟林少爷走,只是这位老太婆太难缠,姑娘也叫做无法。”玉青笑道:“可不是的呢!我只恨我这身子不能自主。”
大家刚在房里说了些闲话,早见林福掀着门帘伸头向房里探了一探,似乎不敢擅自进来模样。耀华眼快,早已瞧见,忙喝道:“林福,你有话进来说不妨,不用这般鬼鬼祟祟的。”林福得着这话,方才走入房里,一眼看见玉青坐在耀华身旁,忙抢近了一步,向玉青弯了一只腿,口里说着:“林福替姨太太请安!”玉青委实不好意思,勉强抬了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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