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笑道:“不坐轿子就罢了,又说这些蹭蹬话做甚。大清早起,又是令节,你也不图个顺遂!”林杰也只笑了一笑,果然只带了一名仆人,携着自家名帖,一路上迎着朔风,迤逦前进。刚自顺道访了几家亲友。忽地满天又飘下几点碎雪来,道途又滑,身上觉得微微有些燥热,回头向仆人笑道:“早知便坐轿子出来也好,此时在那里觅一地方歇一歇脚,委实我有些动弹不得了。”仆人向街上两头望了望,猛然指着一处说道:“离此不远,我们共着往来的那家益大钱号便在这里,老爷最好在他铺子里坐一会,等雪住了再走不妨。”说着抢先行了两步,果然到那铺子里招呼一句,益大钱号便走出一位管事的,笑吟吟的迎得上前,说道:“天气这样寒冷,老先生还出门则甚?快请到小号里吃杯热茶。再回公馆。”林杰也拱手笑道:“久不到宝号来盘桓,今日特地到来贺节。”那管事的笑着道:“老先生言重,‘贺节’二字,实不敢当。”
两人说着话,早先后的走入中间一进厅上,彼此分宾主坐下,已有号里仆役殷勤送上茶点。那个管事的少不得想着闲话同林杰攀谈。又讲到耀华赴任候补一事,着实的奉承了好些话。林杰十分得意,也便询问些“今年年底银根松紧如何?贵号素称殷实,想不至有所拮据,就以舍间存款而论,放在别家号里总不及贵号倚靠得住。大约年间尚不至到贵号提现,只求将利息早早的发给弟使用,弟便感激不浅。”那个管事的听见林杰说到此处,凝了凝神,重又欠着身子问了一句,说:“老先生财产饶富,通省皆知,一时原不必急于提付现款。但是在令公郎赴任之先,曾在小号里拨过八千银子,想老先生应该知道的。”管事的这句话不打紧,然而传入林杰耳朵里,好像劈头打了一个焦雷一般,真个掩耳不及,顿时面色便死白起来,也没言语回答,两只眼珠渐渐要反插上去。幸而坐的是一张靠背椅子,不曾倾跌下来,把个管事的吓得真魂出窍,忙跳近林杰身旁喊道:“老先生怎样!老先生怎样!”接连的喊了几声,那种声气,将一店的人都惊坏了,大家一窝风似的都围拢过来瞧看热闹。林杰带出来的那个仆人刚站在店门口闲望,见这光景,知道里边出了岔事,忙跑近前仔细一望,向众人摇摇手,说:“不妨事,不妨事,我们老爷想是急怒攻心,以致一时转不过气来。莫非管事先生同他讲起银子的话,他才有这种神气,只是我们素来知道的。”管事的听那仆人很说得有理,方才匆匆的将适才的话说了一遍。那个仆人笑道:“可不是的,我们老爷的性命,将来定然要断送在这银子上面,你们若是不肯相信,再瞧着罢。”说毕便伸手向林杰唇齿中间使劲的掐了一下,林杰果然立时苏醒,悠悠的叹了一口气,睁开眼来,见许多人围绕着自己,又羞又恨,忙用话解释道:“诸位休慌,我是生平有这头眩的病,一时发作起来往往如此,停一歇便可痊愈了。”众人听了他这话方才陆续散去。
那个管事的殷勤慰问了一番,林杰叹道:“银子呢,原不打紧,只是孩子们瞒着我做事,实在胆量太大!况且他此次到省的一切用度我已替他预备妥贴,不知道他又要这许多银子在何处使用?”说着又连连摇头不已。瞧这光景,几乎又要眩晕过去模样,那个管事的忙劝着说道:“老先生这也不要过于怨恨你们少爷。目前世界,非钱不行,尤以官场为甚。少爷此去不想差缺则已,如若想差缺到手,大约赤手空拳,万无希望。少爷难得生在老先生这份人家,若不下些本钱,将来的利益从何而得!哈哈!不怕老先生见罪,世界上利益最厚的莫如做官了。少爷有朝一日升官发财,那成大堆的,黄的是金,白的是银,翻翻滚滚的运到公馆里去,那时候老先生才知道这八千银子的好处呢。不比我们做生意的人,拿着钱出来开铺子,稍不谨慎,一般连本带利都亏歇了,捞摸不得,还没地方去叫冤呢!”管事的说着这话,又掉转头分付小官们快些送上热茶来,给林老先生润一润口吻。林杰细细听去,心头一般恶气,稍稍按捺了些,更不耐久坐,便要告辞而行。管事的也不敢久留,一直送至铺子门首。林杰刚待要走,猛又想起一事,又重行站下来向那管事的问道:“劣子不肖,固然不该瞒着我私付银钱,但是贵号既不曾给信给我,如何竟听信劣子一面之词私相授受?这件事似乎……”在林杰的意思,满心想借这话同益大办个交涉,思量同他们图赖这笔现银。那个管事的精明不过,亦已洞见林杰的肝肺,不待他说完,忙笑着说道:“老先生言重,这私相授受的罪名我们何敢担受?只是少爷付银子时候,确有老先生簿折为凭,当时若没有这个簿折,莫说少爷要付八千银子,便是八百八十,小号也不敢擅自给他。老先生是最明白事理的,倒是速回公馆,查问查问这簿折如何落在少爷手里的,这才是正办呢!这还幸而少爷是老先生爱子,取去银子使用,便同老先生亲自取去一般,万一竟被外人偷窃出来,径向小号支付款项,那时老先生更当着急呢。”管事的这番话,分明讥诮林杰不自谨慎,以至酿出此事,又句句堵塞住林杰适才的言语。林杰方才知道耀华竟是盗取簿折,表里为奸。这一气更比先前利害,又加着那管事的当面冷嘲热讽,分明抢白自己。想要再同他争辨,又觉得自己适才所说的话,原是过于冒失,便争论起来也于事无济,只得重行将这一口闷气勉强吞咽下去,再不言语。径自同原来的那个仆人冒着微雪,一路上踉踉跄跄的赶得回去。
一进了大门,飞也似的跑入上房,坐下来举着双手揉搓胸腹。林氏夫人瞥眼瞧见林杰气色大变,气促声微,知有意外变故,忙走进前询问着说道:“好好的出门贺节,为何弄成这般狼狈样子回来?敢莫是在路上受了风寒么?”接连问了好几遍,只不见林杰答话。林氏夫人益发大惊,忙一叠连声的命女仆们:“将适才跟随老爷出门的那个爷们唤进来,待我问他这其中的缘故。”女仆们刚待要走,猛的听见林杰大吼一声,直跳起来,一把揪住林氏衣领,轻轻的按倒在一张睡榻上,所有衣服已撕成两半,揸开五指便去褪林氏小衣,几乎不将四体显露出来。也不知林杰那里来的这般勇力,口口声声只喊着:“我倒要剖开你这肚皮,问你当日在这地方如何会生出这孽种!你们快替我取一盆水来,让我替他洗一洗这肠子!”林杰越说越气,顿时眼睛通红,口流白沫,只把个林氏吓得怪喊怪哭,拚命的撑扭。其时屋里也立着许多仆婢,大家见这光景,知道林杰已经疯狂,谁也不敢上前劝解。毕竟林氏尚有主见,虽然闹着,还大声吆喝着仆婢,说:“你们快快出去,多叫些爷们进来动手!”这一句话才将大家提醒。果然不到片刻功夫,外边陆续跑进许多仆役,连拖带拽,才将林杰扯得过去。林氏将自家衣服掩束完好,再瞧着林杰已在一边蹿上落下,寻人厮杀。林氏分付众人快用绳子将林杰手脚捆缚起来,不得容他施展。才一长一短问着先前那个家人。那个家人便一一的将在益大铺子里的情由告诉林氏,林氏重重的啐了那个家人一口,说:“谁叫你献殷勤叫老爷到那铺子里去呢?你看我,这事做梦也想不到,这原是少爷不好,也难怪老爷生气,如今弄成这个模样,这不是气数么!”说着已簌簌流下泪来。
这时候,两个媳妇都已站在一旁,只得先将林氏劝得进房,重行穿换衣服。林氏果然将那个益大钱号簿折检查出来,再一细看,不是明明白白注着日期,付过八千银子,一毫不错。不由长长叹了口气,顺手掷到英舜华小姐面前,意思叫他去看。舜华气得粉面雪白,也不伸手去接。还是孟书云小姐凑趣,依然替林氏将簿折包好,放入柜里,笑道:“娘还是将这簿折收拾好了罢,免得再被别的人盗了去,弄出岔枝儿来,那才是不了呢!”书云小姐原是一句取笑的话,谁知已直刺入舜华心坎里,疑惑是轻薄他的夫婿。从此遂记着书云仇恨,以至后来家庭酿出许多酸风惨雨。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这两个媳妇刚将婆婆安慰好了,重出来看视林杰。只见林杰虽然被人捆着,兀自喃喃的乱嚷乱骂,也听不出他说的是些甚么。一会儿气竭声嘶,便又口吐白沫,昏然不省人事。林氏夫人出来瞧这光景,惊惧交并,赶忙命人出去延请医士前来诊视。医士按切他的脉道,便一一告诉林氏,说:“老爷分明是急怒攻心,猝然疯狂,纵是吃下药去,怕一时难奏功效。”说毕遂开了一纸方剂,不过都是安神定魄的药。林杰勉强服了下去,略觉安静些。无如他今日早间吃的汤团太多,一共不曾消化,真个停滞在胃脘里。从此不思饮食,恹恹成了膈食重症,一时气愤起来,依然指着林氏骂詈,怪他不曾生着好儿子。林氏也不敢同他争辨,镇日价惟有暗自饮泣,形容也日就枯槁,背地里又命人将家中如此情形痛痛切切的写了一封长函寄给耀华。
谁知耀华自从到了广东,循例参见了几位上司,将近半年,也不曾得着一个差委。因为那时候,清政不纲,亲贵用事,外任的大员多半由苞苴而来,一切用人行政,谁也不是视贿赂之多寡,定差缺之肥瘠?那些候补人员,除得借重京内的请托,还可有委署缺分的指望,再不然,也须辇着重金,夤缘上下!你们想,那个林耀华,既无当道的攀援,至于银子一层,好容易窃取了些,已花费在玉青身上,所有林杰交给他的几百元,才够在省中饮食居处的支用,那里有余款可以贿通长吏?可怜他那一条水晶板凳,坐得很有些不耐烦起来。好笑那个林杰,在家里骂着他;那里知道,他一般的也在外边骂着林杰,说:“我这父亲不达时务,既然替我捐官,又舍不得给我私通贿赂,不知等候到那一年,才有发迹日子!”闲着没事,住在寓里,日间便同林福抽着大烟消遣,夜里少不得又要敷衍敷衍玉青。烟色两亏,年纪虽然不过三十岁左右的人,已是骨瘦形销,毫无生趣。赌气不寄家信去禀安父母,遇着用度不给,只打发一个家人回家取钱。粤中官僚,大家也都晓得耀华癖好甚深,嗜烟渔色。大凡一个人好好名誉,最不容易传播,至于此等劣迹,偏生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立时将个林耀华指摘得无地可容。耀华有时也听入耳朵里,又羞又气,越发不肯出去同那些人周旋,孤立无援,益形狼狈。当初在家里借的那些债累,人都以为他既然到省候补,还不时的写信来催促他的借款,他格外心里焦急,常常的对着玉青唉声叹气。
这一天,一个人刚坐在书房里发闷,特地命着身边伺候的小厮去传唤林福进来替自己烧烟。不多一会,已见林福张皇失措的手里拿着一封书函跨进书房,向耀华说道:“奇怪!我们公馆里不知出了甚么事故了,刚才从邮局里送来一封快信,上面标着‘紧急’字样,我又不敢擅自开拆。少爷快快瞧一瞧看,告诉我们,好让我们放心!”说着便将那信递入耀华手里。耀华略将信面子随意看了看,又重掼过一旁,冷笑道:“有甚么事故呢,任是重要,不过老爷或是太太病故罢了!像我在这里活活受罪,倒不如回去‘丁忧’还爽快些,要你这样着急做甚?我的瘾已发得好久了,且将这‘牢什子’搁在那里,停会子去开拆不迟。你好好的替我上来烧几口烟倒是正经。”林福见他如此,心里暗暗好笑,又不敢同他违拗,只好向那张烟床上对面躺下,一递一口抽了好些烟。耀华吸得快活起来,已是闭起双眼,沉沉要睡着了。还是林福忍耐不过,用手将耀华推了几推,说:“好少爷,这封信不比寻常家信,毕竟请少爷看里面说的是甚么。少爷若是果然懒得看,只要少爷分付一句,我便替少爷拆开来念给少爷听也好。”耀华闭着眼笑道:“没的活见鬼罢,我几曾有事瞒过你的,这封信你要拆就拆,何用如此绕着道儿和我讲话。好好,你便念给我听!”林福被他也说得笑起来,真个坐起身子,跳下床沿,将那封信一气拆开,从头至尾念了一遍,笑道:“原来是老爷疯了,目前又添了膈食症候,这信上说得十分危险,怕少爷适才说的那句‘丁忧’的话真要实行了也未可知。”耀华听毕,果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我的话如何?我相信我这料事如神是再也不会错的。我有句话要问你,在先常听人说,凡人得了这膈食重症是再不会痊愈的,但不知这病几时可以送命?须是越快越好。”林福道:“这话也难预料,虽然膈食症候异常难治,然而却保不住不迁延个一年半载。若果然遇着灵效方子,一样能进饮食,重新会好起来,这瞧着少爷的命运罢。”林福这几句话早又将耀华说得闷闷不乐,重又向床上一躺,只是叹气。林福笑道:“其实这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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