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党人便借他家曾经做过满清奴隶的名目,又知道他家富有资产,硬行向他家勒捐十万银子佽助军饷,若是不肯答应,就须率领健儿实行去抄没。他父亲本来胆小,性情又极懦弱,得了这个消息,百般的央出人来向军政处哀恳,只承认了五万银子,随时交割清楚。银子虽然是交割去了,这一口气哪里咽得下去?由此一病,便行身故,只遗下他夫人湛氏以及一子一女,便是我在先讲的这位陆军学校里学生了。生得眉清目秀,举止翩翩,学问又极充足。可惜赛姑不是真正女郎,万一果然是女郎,配着这样才子,倒是天生的一对嘉耦。他的名字便叫做赵珏,表字璧如,还有一个妹子,论他妹子的容貌,比赵珏还要胜得十倍,姿态明艳不见得不如赛姑。至于身段玲珑,腰肢窈窕,赛姑终究是个男儿,还有些比他不过。芳名赵瑜,婉如是他的表字,这两个字,还是他哥子替他取的。湛氏夫人膝前有这一对佳儿也就心满意足。虽然夫主已亡,家道中落,却也减得许多忧郁。赵珏今年十八,赵瑜今年十四,赵珏入校业已四年,本年暑假已届毕业时期。至于他妹子赵瑜,去年才入本城高等女子小学校肄业。
那个学校原名“含芳”,系是一位太史公高攀龙的如夫人创办的。高翰林夫妇去世多年,那个如夫人曾经留学过日本,复姓欧阳,单名一个春字,嫁给高翰林未及两年,已守了寡,愿意将所有财产,私立这一座含芳学校。民国成立,风气大开,他这学校也就非常发达,学生已达一百五六十人之多。赵主事同高翰林当初本是通家之好,所以湛氏夫人将这爱女送入该校读书。校长欧阳春不时的还同湛氏夫人常常来往,遇着经济不足之时也曾经通融过的。赵瑜在校里名分上虽是学生,至于校长看待他宛如自家子女一般。赵瑜又非常敏慧,每届试验均列优等。他们兄妹之情也甚融洽。那个赵珏年近弱冠,情窦初开,是以蓦然见着那个赛姑,无怪他魂儿梦里都把来系恋着他。但是逢到在家休沐之日,都觉得神志萧条,不时的短叹长吁,或是独坐书斋里,喃喃呓语。他母亲偶然看见他这情状,疑惑他染着病恙,着实有些悬心,问暖嘘寒,殷勤更挚,有时问他他也没有甚么可说。却是赵瑜暗暗猜着他哥子心事,背地里拿话去引逗他。赵珏满腔抑郁,正苦无可发泄,竟一一的明白说出来,又道:“我这颗心里都嵌了那人的小影,我也没有别的想头,只求能再行会他一面,便是死了也甘心的。好妹妹,你是聪明不过的人,可能替哥哥筹划一个好主意,达我这个目的,你将来要我买甚么物件酬谢你我都愿意。”赵瑜到此方才明白,不禁笑道:“我道哥哥为着甚事这样愁苦呢,原来是因为想娶嫂子。我不信,林家这位小姐究竟生得怎样一个美人儿似的,累得你为他这般憔悴!不是我说句笑话儿,他既然做了一个女孩子,横竖将来都是要嫁给人的,像哥哥这样才貌,便是娶他回来做嫂嫂也不为辱没他。若是问我的主意,在我看,最好老实将这话去禀明了母亲,央出人来向他家去求婚,包管十拿九稳。那时候嫂嫂进了门,任你怎生去看他都可以,不比这样鬼鬼祟祟的,光在这里痴想的好得百倍?”赵珏笑道:“话虽如此,我又何尝不想到这一层办法?我只怕一经去求婚,他家若果然允许了,自是万幸;万一没有这姻缘之分,他父母不肯答应,岂非绝了我的希望?绝了希望,我便没有命了,转不如此时究竟还有一线生机。所以想到这求婚这一件事,越想越是害怕。”赵瑜笑道:“呸,世界上的事都尽尽力去做,没有个做不到的!若是像哥哥这样畏首畏尾,他家不允许我们,固然料不定;他家就是肯允许我们,我们不央出人来向他家去说,难道人家就晓得你爱慕他这小姐,白白的送来给你做妻子不成?我平时尝笑哥哥读书都读痴了,照这样看起来,真是一点不错。”
几句话转将赵珏说得笑起来,羞得脸上通红,忙用双手握着两个耳朵笑说道:“你说得很是有理,我就通通将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若是能替哥哥办妥了,买物件谢你还在其次,包管在哥哥身上,将来替妹妹拣一个好男孩子,长得同林家小姐一般俊的给你做女婿,你看可好不好?”赵瑜手里却好拿着一柄湘妃竹的纸扇子,使劲在她哥哥背上敲了几下,说:“好呀,别人在这里帮你打主意,你转拿话来奚落我,可想你这人没有良心!”说毕早笑吟吟的跑入后进,果然将他哥子的心事一一告诉了母亲,并将自己的主张也说出来。湛氏夫人不由笑道:“哎呀,珏儿这点点年纪,他居然作起怪来了。你去替我吩咐他,叫他将心用在学问上,将来何愁娶不到媳妇。不用三心二意,偶然见了人家一个女孩子,就魂思梦想起来,这还了得!”赵瑜笑道:“母亲的话,怕不有理,但是哥子此番的意思,大有不遂他的心就没有性命的光景。好在哥哥年纪也这般大了,嫂嫂迟早都是要娶的,他既然爱上这林家小姐,母亲何妨就央出媒人来替他去说说看,若是说妥了,母亲也放下这一条肠子。”
湛氏夫人也笑道:“好呀,你竟不是同我来商议,简直是替我哥子作说客来了。我知道你们小人家的用心,以为早娶了嫂嫂,你们就多了一个伙伴。也罢,我就看你的情面替他向林府那边去说一说看。只是一层,虽然彼此提起来都还知道,毕竟平时也没有往来过。女孩子的容貌,想自然是好的了,这倒不消探访得。至于请谁去做媒,要想一个两边都熟悉的人倒还烦难呢。”赵瑜听她母亲说到这里,也就沉吟了一回,忽的拍手笑道:“有了有了,这做媒的人,母亲何不便请我们校长!”湛氏夫人道:“你难道晓得你的校长同他们那边有甚瓜葛?”赵瑜笑道:“怎么没有瓜葛?我久经打听得林府上这位小姐的婶母还在我们校里肄业过的,当初同学录上还刻着他的名字,叫做英舜华,后来不知为着甚么,不曾等到毕业便行退学了。可想我们校长同他府上有这一重世谊,为何不可以去代哥子做媒?”湛氏夫人点头笑道:“这是最好的了,想必该应是他们前生注定的婚姻,所以凡事都还来得凑巧。你明日到校里,就说我的意思去烦校长做媒人,想他也断不至推辞。”赵瑜见大功业已告成,忙笑着去安慰他的哥子。赵珏听了也自欢喜非常。兄妹二人,依然各人到各人学校里潜心修业。
且说欧阳春听了赵瑜的话,他是个最热心的人,早已满口应承,先行到湛氏夫人这边来接洽好了,随即坐着轿子径来拜会舜华。舜华自从出了学校之后,同那个欧阳校长虽然也时通庆吊,至于平素没有事故,却轻易无由会面。此次门房里忽然通报进来,说是含芳女学校长亲自来拜会二少奶奶,有话面谈。舜华吃了一惊,暗想他来访我,有何话说?一面沉吟,一面便招呼人开门延接,自己早走至阶下等候。不多一会,已见欧阳校长踏着小皮靴儿,“咭咯咭咯”的一路笑得进来,一眼瞧见舜华,忙走近几步,笑拉着舜华的手说道:“我们还是那一年,尊翁仙逝,我到府上行礼,曾经畅谈了一次,如今又有好许时不来看望你了,起居料还佳胜?”舜华当时谦逊了几句,便让着她在堂屋里上坐,侍婢们已经送上茶来。欧阳校长又问了他婆婆同寡嫂的安好,方才凝眸向房里望了望,笑道:“你的那位女公子呢,如何不出来我们见一见?”舜华欠身笑答道:“家中人等,托庇校长洪福,均皆平善,小女此时现在他母亲房中读书,我去命他出来拜见校长。”欧阳春重又笑拦着说道:“既然是女公子不在这里,且缓着去请他,他若是过来,我们反不好谈心了。二少奶奶须知道我此番来的用意并非闲聚,特地到府替他做媒。”舜华忙笑答道:“原来校长有此美意,这是极好的了,特不知校长谈的是谁家的女孩子?”欧阳春怔了一怔,转笑道:“我来做媒的便是府上的女公子,并非替别人家女公子多事,二少奶奶适才的话想是错会我意了。”舜华到了此时,方才恍然大悟,暗念道这人委实糊涂,我心里只知赛儿是个男子,那校长如何会猜得出他是乔装呢?适才这句话,几乎露出马脚来,幸亏匆促之间校长一时尚不至明白我的话中意思。忙接口说道:“原来校长是替小女择婿,校长法眼,平时阅人甚多,谈的这位公郎定必不错,何妨宣布出来,好让学生去同婆婆斟酌,再行回覆校长?”欧阳春见舜华有允许之意,非常高兴,遂将湛氏夫人为儿子求婚的话一一告诉了舜华。
大凡世界上做媒的人,那张嘴是再圆活不过的,极穷的人家他会把来说成个富如猗顿;极陋的子弟,他会把来说成个美若潘安。况且这赵府门第,本来是世代簪缨。赵珏的为人,本来是翩翩公子呢,再加上欧阳校长那一番颊上添毫,十分装点,暗想这位二少奶奶听见,包管要没口子的答应了。谁知舜华只是低头含笑不语,一直等欧阳春说完毕了,方才答了一句,说:“赛儿虽然是我养的,如今已是过继我们寡嫂做女孩子,这件事须索要我的婆婆同嫂子做主,请校长好言上覆赵府太太。既是校长盛意,替他们撮合婚姻,赵府那边的家世,又是我们素来倾慕的,料想没有不应承的道理。”说毕又将别的闲话应酬了几句,欧阳春方才欣然告辞而去。舜华殷殷勤勤一直送至二门,看着校长上轿走了,早忍不住好笑,急急转身,正预备到后一进里将这话去告诉书云小姐。
其实书云小姐同玉青在先忽然听见婢女们传说,含芳女学校长到门求见二少奶奶的话,彼此正在疑惑,不知为着何事。玉青便扯了书云小姐,悄悄的躲在屏风背后,他们两人所谈的话,已经一一听得明白,及至欧阳校长走后,他们早已笑盈盈的站在屋里。书云小姐早笑指着舜华说道:“你这个人卤葬到甚么田地?怎么别人替你家赛儿做媒,便应该给他说媳妇,不应该替你觅女婿。别人哪里知道你这赛儿是男孩子?幸亏这位校长先生的糊涂也同你一般无二,他就被你几句话朦混过去了。若是我就会瞧出破绽来,当时便问你一个将男作女的罪名,看你怎生分辩?”舜华笑道:“你们不用说嘴罢,这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是人家骤然对你们说这样话,难保不也是同我一样。倒是我们且休讲玩话,赛儿若是老远不改换男装,以后像这样烦难的事倒很多呢。”玉青接着笑道:“谁也不敢再提赛小姐改装的话了,那一天我不过说了一句,倒被老太太数说了一顿,还夹七夹八的连老爷都骂下来了。今日这件事,二少奶奶何妨前去禀明老太太,看他老人家究竟怎生个办法?以后若是再有人出来替赛小姐做媒,最好大少奶奶二少奶奶都不用去理会,让老太太一个人发放人家。”几句话转把书云小姐同舜华说得笑起来,于是互相携着手,款款的走入林氏房间里来。
这时候赛姑刚伏在一张桌上低着头写字,并不曾理会外间的事。转是林氏夫人一眼看见他们满面笑容,不由笑着问道:“你们又遇着甚么喜事了,这样高兴得很?”舜华同书云小姐尚未及答应,玉青忙接着笑道:“谁说不是大喜的事?如今果然有人家来替我们赛小姐做媒。太太前日刚说赛小姐将要给人家做媳妇,真个应了太太的话了。”林氏惊讶道:“难道真有这怪事不成?你们究竟如何对付人家的?敢知又将老实话说出来了,看我依你们!”舜华忙笑道:“事是有这事的,便是那个做过学台的赵家,央出含芳学校校长亲自到我们这里来求婚,媳妇知道赛儿乔装的话是万万不能告诉人家明白的,只好含糊答应着,说是停会子要同婆婆斟酌。做媒的人如今却是别过了,但是人家明天要等候我们的回信,在婆婆看这件事怎生答复他才好?”林氏正色道:“这有甚么为难呢?那个校长若是再来罗唣,你们就替我回绝了他,就说是我的主意,我家这个孙女儿,是要留在家里做子的,一百年也不嫁人,任是这做媒的再涎皮癞脸,也不好还向我们纠缠不清。真是发笑,即是我家赛儿真算是女孩子,他今年也不过才十四五岁的人,他们就容不得他,必定抢得聘了去才算趁了他们心愿?适才这个校长,幸亏不是同我当面讲的,他若是当面同我讲这话,看我没头没脸的耳光子打过去,问他下次还敢替人家多这些事不敢?”
林氏刚同舜华在这里发话,玉青站在背后悄悄的拉着书云小姐袖子笑道:“人家做媒,原是为好的,就是不答应人家,也没有被打耳光子的罪名。别人他哪里会知道你家小姐,内中有这些不尴不尬的玩意儿呢?我瞧他老人家,越老肝气越旺了。”此时赛姑早已从椅子上跳下来,笑嘻嘻的听他们说话。已知道人家将他当做女孩子,替他做媒,他十分不快,急得跺脚道:“不晓得你们为何好好的将我弄成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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