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莺花录 - 第七回 真相思男儿惊绝艳 乔入学女校结新欢

作者: 李涵秋17,105】字 目 录

般模样?我是不愿意老远受这般气。我立刻将这些牢衣服脱下来,看他们可还要娶我回去做媳妇!”一面说,一面真个就去脱上身那一件桃红洒花湖绉夹祆子。林氏吓得慌张了,一把将他扯入怀里,“好乖乖”、“好心肝”的喊个不住。又说道:“你因为装成这个模样,才长成到这般大,你切莫同你小命做对。都是你的娘同你的婶娘不好,他们闹出这些笑话儿来引你生气,你还好好的去读书写字,以后若是再有这样不识时务的人到我家门上来,我分付门口爷们,关起大门不许他们进来,可好不好?”赛姑听见林氏这番话,方才罢休。

约莫又隔了半个多月光景,那个赵珏十分放心不下,转又逼着他妹子去催校长。校长欣然向赵瑜说道:“我看这件事没有不成的道理,只不能像你家哥子那般着急。你告诉他,等到下一个星期,我再向林府去走一趟,但是林府这位小姐年纪还小呢,总不能一经谈妥了就容易让你家娶了过去,你哥子再着急些也没用。”几句话说得赵瑜也笑了。

这一天刚是五月初一。最可笑是中国自改变政体以来,久已颁行阳历,一般社会却没有一个人肯遵照办理,譬如本年五月,在阳历已是六月下旬,然而各人家里依然还是闹他们的端阳佳节,舜华同书云小姐,大家正在后一进里用粽箬裹粽子,赛姑站在一旁瞧着,侍婢们各拿蕉扇立在他们背后扇着取凉。忽见玉青匆匆的含笑进来,向舜华努嘴道:“那个讨厌的校长又进来了,坐在你的屋里等你讲话,仆妇们要进来通报,是我拦着说,等我先去告诉二少奶奶一声,还该大家斟酌句话好去回复他。”舜华忙将粽箬掼下,皱着眉头笑道:“太太呢?”赛姑在旁边说道:“祖母适才刚睡午觉。”书云小姐站起身子笑道:“你们不必着忙,这番等我出去见他一见。”赛姑鼓着两片小腮颊儿向书云小姐说道:“娘去见他时候,何不将他骂一顿,免得他下次再来!”书云小姐笑喝道:“你懂得甚么?不能依你祖母的意思,好好的得罪人家则甚?”说着便轻移莲步径到外面。果然看见欧阳校长坐在椅上,他们彼此却都是相见过的,书云小姐先开口说道:“大热天气,累校长远来相访,寸心中甚抱不安。舍弟媳因为有些琐屑的事缠着身子,不能出来奉陪,校长若是有什么分付,我当代为转达。”欧阳春校长笑道:“前次曾经到府,为令嫒小姐执柯,尚未知尊旨如何,是以此番特地前来讨个确实消息。倘蒙金诺,当即回复前途,以免悬盼。”书云笑道:“不错不错,此事已经舍弟媳禀陈婆婆,婆婆的意思,以为赵府那边不鄙寒微,肯附为姻娅,非常欣幸。但是小女尚在雅龄,一切懵无知识,一时还提议不及此事,务肯校长将这意见婉向赵太太面前辞谢,实深感激。”欧阳校长笑道:“令嫒小姐年纪虽轻,正不妨先行受聘,好在嫁娶这一层,便是耽搁个一年半载也不妨事;少奶奶这般峻拒,想是不肯同那边俯就的了。”书云小姐笑道:“在愚妯娌的思想,谁也不是同校长一样!不过家中大小事件,均须禀承婆婆的意旨,他老人家这样分付的,没有人敢去驳回他,还求校长俯察下情,勿用见怪;况且鄙人这边也很知道赵府的公郎非常美秀,此刻又在陆军学校受业,将来怕还不飞黄腾达?舍此佳婿,又将何求?老实同校长说,小女万一不嫁则已,若是将来择婿,断不舍赵府公郎另受他姓之聘。‘茑萝附松’,这段婚姻是必要同赵府那边联结的。”

论书云小姐说的这话,正是他善于词令。他以为赛姑本非女郎,断没有将来受聘之理,此时落得做个人情,好让欧阳校长听着欢喜。至于等过几年,赛姑一经成立,自然仍改他的男装,赵府断不能责我前言,务期践约。然而那个欧阳校长,那里会猜到书云小姐的心事呢?他这时只在胸中暗暗盘算,如若说他不愿同赵府结亲,听他话中之意,却又有仰慕赵家门弟的意思,只猜不出他又愿做亲,又不愿在这时候受聘。至于赛姑年轻的话,分明是藉作推诿,并非实事。世间自幼联姻,长成合卺的也还不少,难道他家小姐已经十四五岁的人还不能给人放聘不成?毕竟心里虽然想到此处,当时又不便拿着话再同人家驳诘,只得点头答应,重行说了些闲话。又问到赛姑近来可曾读书没有。书云小姐笑道:“他那里能算得读书呢?平日间不过跟着我认几个字儿,所喜他心地还不过于愚笨,《四书》已能讲解明白,如今教他读着第二本《诗经》。”欧阳校长惊喜道:“难得令嫒如此聪敏,真是可喜。加着你这贤母尽心教导,将来是一定不患不成英雌!”说毕又叹道:“论中国国粹呢,这《四书》《五经》却也未可一概抛弃,但是所学非所用,白白的埋头故纸,也非教授的良法。令嫒既然有这般天资,不造就他成材,却是异常可惜。照这样说,我倒要不辞‘毛遂’,想搜罗令嫒列我门墙之下。我那里英文、算学、烹饪、手工,各项科学都还齐备,未审少奶奶还肯叫令嫒到敝校肄业么?”书云小姐忙抬身笑道:“校长真是多情,伐柯未成,又施化雨,目下行将暑假,小女不便趁侍函丈,一俟秋季开学,再行命他亲来受教便了。”书云小姐本是一句随口应酬的话,谁知欧阳校长听了非常欢喜,重又叮嘱了几句方才告辞而去。

书云小姐进来笑着将适才一番酬答的话告诉了舜华他们。舜华笑道:“毕竟嫂子口才是好的,几句话就把这校长打发了去,若是我就不能怎样爽利。”书云小姐又道:“这欧阳校长不知同我家赛儿有甚么不解之缘?我不过说了一句赛儿在家里随我读书,他就欣然要命赛儿跟从到他校里去肄业。”说着又向林氏房里望了望,见林氏还不曾醒,便悄悄向舜华说道:“这件事倒也很是烦难呢。论目前时势,科举既废,将来的人家子弟要希望上进,万不能不打从学校里经过一番。赛儿年纪不能算小了,规矩便应该入高等小学肄业。固然因为他祖母不以学校为然,所以至今耽延下来,连一张初等小学的文凭都不曾混得到手。便算是祖母许他去求学,他这男不男女不女的态度,究竟该到那个学校里去才是?一味敷衍着过去,将来怎生结局呢?”舜华尚未及答应,赛姑在旁边听着早闹起来,嚷着说道:“我几次三番同娘商议,要向学校里去求学,娘都是不理。在这春间我亲眼看见那些陆军学校里的学生何等威武!既然在世界上做了一个男孩子,终不成老远的将我关在闺房里,闷得要死。好亲娘,我也不想别的,老实你们就将我送入那个陆军学校里去,练习些军事学识出来,包还可以替我们这中华民国做点事业。”玉青笑道:“‘赛小姐’好大口气,亏你也不羞!你看那些学生,都是雄纠纠气昂昂的少年,忽然搀入你这么一位袅袅婷婷的小姐在里面,岂不将人家牙齿笑掉了!”赛姑急道:“你懂得甚么,我如若进了陆军学校,难道还这样装束不成?一经穿了男孩子衣服,自然也会‘雄纠纠气昂昂’的起来了。”书云小姐笑道:“你们大家不用在这里鸡争鸭斗,我的心里何尝不想你入学校里去练习?但是你说的那个要改男装的话,有祖母在堂,料想你这男装便不能改换;况且论你这年龄,也还不是做陆军学生的时候。你且莫忙,我来教你一个好主意:你过了今日,只管去同祖母缠障,不说别的,单说要入学校,若是祖母不许我入学校做学生,我也不依祖母在家里做女儿。你祖母别人说话是不信的,惟有你的话他却千依百顺。等到祖母允许了,他必定要同我斟酌入甚么学校。老实说那些男孩子的学校,你一时且休想进去,我便禀明祖母,先让你到含芳女学校里去试演试演一二年,好在他那里的科学,除得烹饪、缝纫,其余都还同男校不相上下。那时候既遂了你求学的苦心,又不违背祖母命你乔装的慈训,这才是两全好法子。你依着我办,包你不错。”舜华同玉青听了都笑说道:“这计策最好。”赛姑方才欢喜。

当晚书云小姐便将欧阳校长重来的事,以及自家如何发付他走那一番话禀明了林氏,只不曾提及赛姑入学。林氏点头无语。自此以后,赛姑果然日日向他祖母絮聒,闹着要入学校。林氏起先还不肯答应,后来见赛姑说是若不许他入学校求学,就要不穿女装,方才着急。书云小姐又在旁边假作调停,便将欧阳校长想暑假后叫赛儿到她那里肄业的意思告诉林氏。林氏因为是女子学校,也就答应了。赛姑知道遂了他的心愿,毕竟是孩子见识,只眼巴巴的盼望赶快过了暑假,至于入校的书籍用品,在一月以前逼着他母亲替他料理齐备,不时的命人到校里去打听开学日期。

如今且讲一讲那个多情赵珏,已经听见欧阳校长第二次的回复,说是林家不愿意让他小姐在幼年结婚,必须等再过几年方能提议此事。赵珏的一番失望神情自然不消说得,背地里只有长吁短叹。湛氏知道他的心事,又深恐酿出变故,便不时的留心亲友家中的女孩子,要想替他放聘。赵珏又立意不肯,告诉母亲说:“我刚在求学时代,本不合有家室之累,实系因为初见林家小姐,论她的姿容,真是百中挑选不出一个。儿子想同他家联下姻来,至于娶他这一件事,便再迟些也不妨事。像母亲这样办法,转似乎儿子急于想娶妻子一般,未免错会了儿子的意思了。”湛氏笑道:“照你这样讲,原不为急于娶亲,人家便说是须迟得两三年,你又何以这般恹恹不乐呢?”赵珏当时也没话回答,只低头勉强笑了一笑。

五月中旬,他们兄妹学校里都放了例假,彼此会见。赵瑜笑嘻嘻的望着她哥子说道:“妹子有一件最高兴的事要来报告哥哥:林家那个小姐,哥子想娶他,一时尚不能如愿。至于妹子不日转可以同他朝夕亲近,耳鬓厮磨,哥子听了可妒忌妹妹?”说着,便将欧阳校长要赛姑入校肄业,她母亲已经应允的话,滔滔说了一遍。赵珏狂喜道:“这件事再妙不过了!哥哥岂但不妒忌你,还要替我欢喜。这一来哥哥不是有同他会面的机缘么!”赵瑜将头一扭,笑道:“我不相信!他在我们女校里读书,哥子自在陆军学校,难道好常常跑去同他相见不成?”赵珏笑道:“这个却是不行。不过妹妹既已同他在一处校里,便准许你将他约到我们家里来,我们便可以常常相见。”赵瑜笑道:“你做梦呢!人家难道不晓得我们这里去求婚过的?他一个女孩子家,他肯老着脸跑到我们这里来同你会面?”赵珏想了想,顿时露着不快颜色,说道:“照这样说起来,转是我们向那边求婚的不好了!都是妹妹出的好主意,如今弄得婚事既不能成就,又落了这样痕迹,反叫人避起嫌疑来,毕竟如何是好呢?”赵瑜笑道:“哥哥你也不用埋怨我,好在我同他虽然在一处,也要看彼此性情投合不投合,万一他果然同我要好,我能替哥哥竭力地方都竭力帮着你去做罢了。”赵珏这才不言语。

九月一日,各学校纷纷开学。内中单表这含芳女学,早晨八时,诸生齐集礼堂,行拜谒国旗仪式,真是衣裙綷縩,肃穆无哗。新生班里便有一个翘然杰出、姿首动人的女郎。大家虽都是粥粥群雌,然而爱好天然,一例的将视线注射在那女郎身上。转看得那个女郎红晕腮庞,嫣然无语。停会子各人分散开来,三五个一群,谁同谁最相契的,都集合在一处谈笑。惟有新入校的这个林赛姑,平时既不轻易出门,从来不曾结过女友,此时对着那些同学,简直没有一个相识。送他来的两个仆妇,将他丢下来都回去了。他此时好像小学生初次入塾读书一般,先前尚还高兴,到此转有些凄惶起来,若不是怕人耻笑,早已要“哇”的哭了。孤另另的走至一块太湖石畔,立在桂花底下,低头弄那衣带。这个当儿,忽的远远走来一个女学生,上前便执他的手,笑嘻嘻的问道:“姐姐一个人站在这里做甚么?此地阴森森的,受了潮湿如何是好?我陪姐姐到左首一间小花厅上谈谈去。”赛姑也只笑了一笑,再向那女学生细细一看,只见他莲脸含春,蝤蛴如雪,那一搦腰肢,比自家还要瘦削些。一面说着话,便携了自己向左边走过去。情不可却,只好随着他缓缓到了厅上。那女学生笑道:“姐姐可是姓林不是?我姓赵,学名便叫做赵瑜,我们校长到府上去求婚的,那便是我家哥子。如今侥幸同姐姐在一处求学,凡事总还望姐姐指教。”赵瑜初次同赛姑相见,本不应该劈口便提起求婚的话,叫人听着羞愧。谁知这也是赵瑜小姐的狡猾,借此试探赛姑的意思,看他听见这话怎生对答。然而若是赛姑果然是个女子,他自然含羞无语,面上一红罢了。那里晓得赛姑本来是天真烂漫,加着自己明知是个乔装的人,心中毫无丝毫惭愧之意,转笑道:“求婚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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