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遇着险也身故了,如今看起来,真可算得‘六亲同运’,又叫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说着又哭。方钧哭毕之后,便问家人们太太染的甚么病症,以至不起。说着又掉头向方氏说道:“这也奇怪,计算我母亲死的日期,就是姑丈在海里遇险的日期,他们两位老人家同在这一天身故,这是打哪里说起呢?”家人们说道:“我们太太不过在几天前头得了一个秋邪症候,觉得有些胸腹饱闷,寒热往来,老爷忙着延医诊治已是不及,不曾延到五天上就归了天了。老爷此时不知道可还在部里不在?小的已分付人去请老爷去了。姑太太同少爷们想还不曾用着晚膳,停会子叫厨房里预备两桌。”说着又向方钧低低问道:“厅上还坐着两位生客,请少爷的示,他们的卧榻安置在甚么地方,还是去住旅馆?”方钧道:“那一位是我在福建同学的赵少爷,你将他的行李铺设在外边书房里,同姑太太家里少爷床铺搁在一处;那个姓郝的最好你们将他邀约到门房里安置罢,这人是附搭我们的海船来京谋干事体的。”那个家人连连答应,在外布置了一会,重又跑进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方氏他们讲话。
方氏便问道:“近来老爷同太太过得还好,太太这一死,老爷想是伤心到极顶了。一个公馆里没有一位太太料理一切,叫老爷一个人如何支持得去?”那个家人四面望了望,微微笑道:“老爷当初待我们太太不能说是不好,近年却是同太太常时有些鸡争鸭斗的,没有三五个日子不同太太吵闹一场。太太这回病症,本不至骤然身死,只是据医生他们背后谈论,说太太平素气恼伤肝,人已衰弱极了,所以禁不得一场风寒毛病便自溘然长逝。”方氏惊讶道:“怎生老爷忽然变了一种脾气?”方氏话还未完,先前到部里去请老爷的那个家人业已匆匆回来,走到上房说道:“咦,老爷呢,如何此刻还不曾回公馆?”先前在里面同方氏讲话的那个家人有了几岁年纪,便拿着老家人的身分向回来的那个家人骂道:“你们看这厮不是活活见鬼么!是你到部里去请老爷的,如何这一会儿转来问我?”那个家人笑道:“我一口气跑至部里,门房里当差的回说老爷在内办着公事,一时不得分身,我便将公馆里姑太太抵京的话说了一遍,请他们替我进去回一回。果然过了一会,老爷已匆匆出来,还问了我两句话,跨上轿子,如飞的抬着就走。我一径跟着回家,哪里想到老爷并不曾回公馆呢?”那个老家人皱了皱眉头说道:“你是个积伶的,不会到金寓那里走一趟?须防着老爷又在那里耽搁住了也未可知。”那个家人将舌头一伸,笑道:“你说这个轻巧话儿,不是给苦头给我吃!老爷不分付我们到金寓伺候,哪个还敢冒冒失失跑到那里挨骂。”
两个人正在一旁讲话,方氏禁不住笑问道:“这金寓是个甚么地方?老爷去得,你们怎生便去不得?”那个老家人冷笑道:“这句话说来长着呢。姑太太是知道的,老爷今年也有五十多岁的人了,起先论老爷的为人,真是言笑不苟,矩步规行,听见人家寻常子弟们狂嫖滥赌,他老人家当面不骂,背后总要议论人家一个大大不是。该因是前世里的孽缘,有一天,财政部秘书卜老爷过四十大庆,请老爷在他公馆里吃酒。大家这一晚都闹着叫局,便有别的老爷替我们老爷硬生生的叫了一个姑娘,名字叫做小赛金,年纪已有二十开外的人了,当晚同老爷便很谈得入港,赶着老爷请他到自家寓里走走。老爷偏生就爱上他了,隔不了几天就去小赛金那里走一趟,以后走得热闹起来,甚么‘叫局’呀,‘碰和’呀,闹得一塌糊涂。初时还瞒着太太,后来被太太查察出来,同老爷闹了好几场。这一闹开了花儿,老爷转明目张胆,连太太也不怕了。老爷常常对着人说这小赛金同老爷的恩爱,大约两个人只多了一个头,恨不得将身体拚做在一处才好!又说甚么‘如鱼似水,如胶似漆,如糖似蜜’。小赛金便思量嫁给老爷做小老婆。在老爷也巴不得这样办呢,只是干碍着太太,怕太太不好讲话。我适才不是告诉姑太太的,老爷同太太不和的缘故便因为这小赛金了。如今是天从人愿,太太竟一口气不来死了。最可笑的,老爷当太太死的时候,假意干嚎了几声,还不曾到收殓,老爷早坐着轿子跑到小赛金那里报喜信去了。小的敢说句放肆的话,老爷自从结识了这个小赛金,太太死了尚且不顾,他虽然听见今日姑太太到京,哪里还肯当做一件大事,定然不回公馆,又是到金寓那里开心。所以我问我们这个兄弟为何不到金寓那边去打探打探呢。”
方氏听到此处,不由蛾眉倒剔,气愤愤的望着秀珊冷笑道:“秀儿你听见么,我不料你这舅舅忽然变出这么一个人来,真是意外的事。”方钧也在旁听着,想起他母亲受的委屈,尽管用手揾着脸哭泣。方氏又问道:“你们老爷他身体素来孱弱,如今想是结实了,不然道不得在外边这般胡闹。”那个家人冷笑道:“老爷身体结实得很呢!我说了,姑太太还不肯信,停会子姑太太便可会见我们老爷了。他老人家那颗脑袋,扯着谎说,大约几乎要弯到小肚子边,喉咙是终日吼喽吼喽的顽痰作响,人多疑惑他肺管里拽着大锯子,这还罢了……”说到此,又将秀珊小姐望了望,笑道:“小姐在此,我也不敢胡说。在小的们愚见,老爷倒是安心静养,还可以保得住多在部里混几年,等我们大少爷成立了,将来娶一房少奶奶,让他老人家享几年清福,多少是好。万一像这样胡闹,将身子淘碌坏了,哼哼,他老人家也不用忙着娶姨太太罢,倒好要赶着太太一路去做伴了。姑太太看小的这话可是不是?”方氏道:“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难得我这一番到京,凭我的本领来劝你们老爷回心转意。”那个家人拍手笑道:“真个好姑太太,若是将老爷劝醒了,要算老爷的造化。”
还待再往下说,已听见外间轿夫喊着:“老爷回来了!”方氏同秀珊都站起来向外迎接,方钧也跟着下了台阶。早见方浣岳一拐一拐的走入天井里,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方氏笑道:“哥哥这早晚才回,将妹子们都盼望死了。”浣岳伸手将眼睛揉了揉,抬头望着方氏笑道:“是几时到京的?我们倒有十多年不曾相见,这就是甥女秀姑?出落得怪好。”当时秀珊小姐同方钧便都上前磕下头去行礼。浣岳将身子欠了欠,说:“生受你们一路辛苦,大家歇一歇罢。适才我打从厅上进来,看见外甥还同一位小少爷儿坐在那里,这少爷毕竟是谁?”方钧遂将赵珏一齐到京的话告诉了,又说到姑夫在海船上遇风身故。那方氏不由又泪如雨下,哽咽得不能开口。浣岳笑道:“我计算你们行程日期,原该早早到此,不料在路上又出了这样岔事,那就不怪你们耽搁这好些日子。”方氏接着说道:“家门不幸,你妹婿又舍我而去,伶仃子女,尚未成立,这一来转要累着大哥了。”浣岳从喉咙里佯咳了两声,冷冷说道:“妹丈虽没,你们家资尚还富厚,覆舟时候不曾损失甚么什物么?”方氏叹道:“第二天也曾雇着人向船里寻获什物,所幸几个箱笼虽然被水浸湿,里面尚是文风不动,但是家中所需用的一切器具俱已丧失无余。他父亲半生来苦苦挣的家私,不意一夕之间顿归乌有,想起来叫人异常悲痛。我的意思,便在早晚请大哥这里派几个家人,在京城替我们租一处公馆,权且安住下来,少不得还要替他父亲设一灵位,好让我们娘儿居丧挂孝。大哥看我这话可是不是。”浣岳迟疑了半晌,方才缓缓的说道:“论理呢,妹子此番到京,便可在愚兄这里同住。无奈你的弟媳灵柩未葬,不久还要忙着替他出殡。”说到此又笑了笑,将两边肩头一耸,说道:“中馈无人,外间朋友们都劝我须得娶一房家小。所惜寓中房屋又不甚多,在势不能留妹子同甥女他们在此下榻。”浣岳越说越觉得高兴,用手捺了一会鼻头,两条腿好似得了三阴疟疾一般,左右摇簸得个无休无歇。方氏道:“正是的呢,不料嫂子好端端的就一病身亡,想起来真叫人肝肠寸断。适才到了公馆里,我们母女还痛痛的哭了他一场。”浣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妹子真可算是多情了,一个人在世上横竖迟早总是要死的。你那嫂子近年来的举止动静很觉得有些反常,我就料定他非享寿之道,果然伸腿去了,反落得耳目清净。亏妹妹还在此洒一掬无因的眼泪,岂非怪事。”
方氏听他发出这种议论,心里老大不以为然,只是彼此初次相见,不好意思就起冲突,忍着一肚皮气,勉强又问道:“适才哥子说想要另娶一房家小,但不知是谁家的小姐,倒不嫌哥子年纪老迈,肯来续这已断之弦?”浣岳见有人问他这话,不由心花怒放,咧开一张大嘴笑道:“左右不过是几家同僚的千金,此时我也不便告诉妹子,等愚兄一经择了喜期,少不得都要请妹子过来吃一杯喜酒,那时候妹子自然便会晓得。至于你讥诮我年纪老迈,似乎不配再糟蹋人家小姐,这话却又不然。我记得我今年是属狗的,不过才得五十七岁,也不能便算衰朽。你不曾瞧见我们前任那位大总统呢,论他年纪,比我大得许多,他还左一个姬妾,右一个姨娘,闹得如花如火。只要势位高,家资富,便是真老也不老了。民国肇兴,共和初建,一切行的新政我都看不入眼里,惟是这‘男女平权’呀,‘自由结婚’呀,是再文明不过。这便是你哥子醉心欧化的第一要件。”说着又掉转脸向秀珊小姐笑道:“甥女如今已长成这般大了,定然也该在学校里阅历过一番,做舅舅的还不晓得你对于这‘自由结婚’上可曾研究研究?若是将这种学术研究透了,除得你那令兄是同姓不婚,譬如我家这钧儿,以及厅上坐的那位赵大少爷,你爱上哪个就愿意嫁给哪个都不妨事,万不可给你这个顽固老母拘束,误了你的终身。”秀珊小姐初时看见他舅舅同他讲话,不知道他要说甚么,特地恭恭敬敬站起来敬听。后来听见浣岳说出这些不疯不癫的话,直羞得面红耳赤,忙掉转了脸,几乎急得要哭出声来,引得旁边仆妇们一齐都掩口而笑。方氏更忍不住,陡然放下脸色向浣岳说道:“你这人如何变成这般模样了!满口里不知胡说的是些甚么。你外甥女儿已经这般大了,你不教导他几句正经道理,怎生同他说着这不顾廉耻的胡话。”浣岳伸长了颈脖笑道:“哎呀,这难道就是‘不顾廉耻’?英法德美许多堂堂大国,那些贵胄小姐谁也不是这样办法!怎么到了你们这些顽固嘴里,又说成一个‘不顾廉耻’了。咳,福建僻处海隅,究竟不曾开通风气,妹子你若是在我们北京多住几年,包你才晓得这些文明举动是做女孩子的一生幸福呢。我还有一句话说出来你不用怪我,可惜你妹子今日已是年华老大,若是早几年妹夫死了,你一般的可以明公正气另行嫁人。在这北京城里断然不会有人笑你,这是甚么缘故呢?因为你愿意嫁人是你的自由,别人何敢来干涉。”
浣岳说得高兴,还待再向下说,猛不防被方氏重重的向自家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淋淋漓漓的流了满脸。浣岳也并不生气,缓缓的提起袍袖拂拭了好一会,方才笑容可掬的说道:“哎呀,你这是个甚么讲究。大家不过讲着顽笑,又不曾真个逼着你去嫁人,到不得发出你这样的野蛮手段。”方氏怒吽吽的指着他骂道:“谁同你顽笑!你这些顽笑的话,只配同那些‘赛金’‘赛银’的婊子去闹,你不配同我做妹子的闹。”浣岳摇头晃脑想了想,冷笑起来,说道:“又不晓得我这里哪位快嘴爷们又将这件事告诉姑太太了。好好,金也罢,银也罢,再往下说,更要引动姑太太肝火。你们快些去预备晚饭,伺候姑太太他们吃完了好让他们安睡,有甚么事件我们明日再行细谈。”说着,果然走过一个仆妇,将方氏母女请入一间套房里去坐。
这时候,方钧便趁势命人将厅上赵珏邀入后进来,谒见他的父亲。赵珏一会子已偕刘镛一齐走入,向浣岳行了礼之后,又在灵前叩拜了,方钧匍匐在旁边答拜。刘镛只呆呆的站着,用一个手指头叼在嘴里痴笑。方钧便向他父亲问道:“儿子虽然在陆军学校毕业,不幸又遭着母亲丧事,料想不能向部里去应试。至于赵兄,他从远道而来,这应试一层是必不可少的,还求父亲在部里替他留意。”浣岳笑对赵珏说道:“小儿在福建多承照拂,难得你们一齐毕业。此番陆军部考试,大约定在十月中旬,钧儿老实也去碰碰。若说是母亲死了便要‘丁忧’,这是前清礼制,近来已不讲究这些繁文末节。我若是可以为力,定然替你们运动运动。老贤侄尽管在舍间多住几时,随茶吃茶,随饭吃饭,只是不要怪我简亵罢了。”赵珏忙站起来答应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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