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方钧又笑道:“还有一事要禀明父亲,承赵兄不弃,已将他的令妹聘给儿子为妻,我们在家乡时候已经交换了戒指。”浣岳笑道:“这更好了,格外彼此觉得亲热些。但是行茶下聘,总还要等待钧儿服阕后。老贤侄寄家信时候,请顺便写一句禀明令堂太太,实在是因为钧儿重孝在身,不便提议及此。他不比我,在他母亲丧中一般的可以办理喜事。”说着又细眯着一双鼠眼笑个不住。笑了一会,猛又想起一件事来,低低望着方钧说道:“在先你姑夫姑母不是写信给我,要将甥女聘给你,后来你又有信到京,意思一定不肯允许。不省得你同赵少爷那边结亲,你姑母可否知道?”方钧摇摇头。浣岳笑道:“这也罢了,你不瞧见你那姑母的为人,近来越发悍泼,秀珊甥女容貌虽然长得不差,还不晓得他的性情同乃母有无差别。万一竟同他母亲一般无二,岂不是为你终身之累。”
此时赵珏刚同方钧并坐在一处,赵珏用手推了推方钧,说道:“郝龙的事,你何妨就此禀明了老伯,免得他老耽搁在这公馆里。”浣岳笑问道:“你们低言密语的在这里讲甚么?何妨说出来使我明白。”方钧便道:“我们同乡有个开铁铺子的郝龙,他是一齐随着我们的海船抵京的,他此番出来,想在京城里觅一栖身之所,父亲可否无论在甚么地方安插安插他,他知道感激父亲。”浣岳冷笑道:“不曾在外面阅历过的人,大率都以为京城是个出金豆子的地方,走得来不愁没得事干。这姓郝的,理当在家安守本分,为何舍着自家手艺不去觅钱,转老远的跟着你们出来谋事?他心里有这把握,我还没有这把握呢!看你们情分,让他在我这里耽搁几天不妨;至于托我谋事这件事,叫他休生妄想。”浣岳愈说愈气,转有些呛咳起来,两颧渐渐的红赤。喘了一顿,又笑道:“好在不久我也要忙着赶办喜事,多几个闲汉替我照应照应,倒也一举两得。”方钧先前见他父亲生气,不敢再往下说,此时见他父亲又喜欢起来,随即趁势说道:“这姓郝的此时本来住在门房里,可否叫他上来见一见父亲?”浣岳连连摇手,说:“不用不用,我近来很不愿意看见生人,若是生人走到我眼前来时,我心里便有些怔忡怔忡的作跳。再不然,一般的会无故生起气来,往往的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赵珏此时坐在旁边看着浣岳这种情状,自己很觉得有些局促不安,忙立起身来告辞出去。浣岳也不相留,只说了一句:“钧儿陪着他们坐坐罢,恕我不能奉陪了。”
方钧便偕同赵珏、刘镛一齐都走入厅上。先是刘镛嘻嘻的笑起来说道:“我看舅舅怕活在世上没有多日了,你们看他瘦得像活鬼模样,讲一句话倒要咳嗽得几十遍,赵大哥若不赶快出来,怕他不老大耳光子打你。”方钧向刘镛瞅了一眼,说:“你的讨厌的话很多,请你坐在那里歇一歇罢。”于是让着赵珏坐上首炕上,叹道:“家父为妖婢所迷,甚么骨肉亲戚全然不顾,适才已同家姑母很冲突了好几句。如今家母身亡,庭闱无主,我倒悔着多此一行了。”说着便将他父亲要娶小赛金的事一一告诉了赵珏,赵珏少不得用话慰藉了一番,是夜各自归寝无话。
次日清晨,浣岳依然借着到部视事为名,成日成夜的轻易看不见他转回公馆,把一个方氏气得甚么似的。先前还想拿话来劝慰他的哥子,至此也只得置身局外,任其所为。过了些时,却好方公馆的家人替他在城里觅了房屋,方氏便携着子女迁移到新宅居住。心里本来很爱赵珏,便约他一齐同他们住入新宅。因为方钧不肯让赵珏舍此他适,也只得罢了,只叮嘱赵珏不时的向他们那里走走,赵珏唯唯答应。方氏少不得便在京里替刘金奎发丧挂孝,一切的事,方钧同赵珏都帮着料理。至于那个郝龙在方公馆里住了一日,因为方钧告诉他,说父亲一时间不能替他觅事,他虽然是个粗俗人,然而为人却有气节,便不肯在这里久久耽搁,径自去访问他的母舅。他的母舅倒还看待他不薄,随即在织布工厂里觅了一个机会,权且将他安置下来。这刻郝龙逢厂里放假的时候,转时常来至方公馆里,替赵珏及方钧他们请安。赵珏因为寓居在京,人地生疏,除得闲时同方钧谈笑谈笑,其余便没有一处可走的地方。却好见这郝龙倒十分殷勤,便就带着他向京城那些名胜的所在去游览徘徊。
一天一天的消遣下去,其时已是九月下旬,陆军部里还没有召集他们考试的消息。赵珏几次等待不得,思量别了方钧仍回福建。还是方钧将他苦苦留着,又不时的向他父亲追问试期。他父亲皱着眉头说道:“部里因为远省学生尚未到齐,是以不能开考,赵家少爷便是回去,也没有甚么要紧事干。他住在我这里,一切茶饭供应我不憎嫌他,他倒反着起急来,岂非奇事。钧儿你须得劝劝他,既是为着功名迢迢至此,毕竟考试过了看是如何,不可像这样半途而废,负了他令堂太太望子成名的苦心。”
不觉又过了些时,浣岳这一天又打从部里回来,笑嘻嘻的将方钧、赵珏唤至面前,说道:“好了好了,你们的试期已定于十月十六这一天,那几位主试的都还同我有点人情,我已经将你们的名字嘱付过他们了,大约将来取列的名次想还不至过低。”说着又用手在秃头上搔了半晌,笑道:“但是有一件事不巧,你父亲的喜期也在这一日,新姨娘便行进门,除得钧儿是必须行叩见的礼,便是赵少爷我还指望他帮着我们料理料理。不料你们偏又进部里去应试,少了你们两个人,公馆里便觉得减了热闹。也罢,只好等你们将考试忙毕了,我重行再备酒筵请赵少爷罢。”说到这里,又扬着头想了想,忽的叠着指头数道:“本部里的总长、次长、秘书长、各科科员,可笑他们都知道你父亲这件喜事,大家都闹着要过来吃杯喜酒。承他们盛爱,也不好推却得,大约二十多桌酒席是要预备的。”方钧更忍不得,忙正色说道:“父亲尽管忙着这不要紧的事,至于母亲灵柩尚且在堂,从未见父亲提起一句,难道就把来搁在脑后不成。”浣岳笑道:“这事如何能搁在脑后呢,也没有个家里办这大喜的事,尚将这晦气的灵柩放在堂上。不瞒你说,你父亲早已打定主意了,月半娶你的姨娘,月初便葬你的母亲。不过我至今不肯明说出来,怕被别人知道消息,又要来应酬我。我的精神近来很是不济,如何禁得住陪他们跪拜。最好是悄没声儿瞒着人,随意拣一个日子,趁半夜里就将你母亲抬至城外安葬。”
方钧冷笑道:“我母亲一生替我们这一份人家操持家政,临终这一件大事,父亲转忍心草草把来做过。难道安葬这一天,不替他老人家讣告亲友,开一日吊,做儿子的于心何安!至于父亲说是精神不济,难道为母亲的事,便爱惜精神,至于娶新姨娘进门,便不爱惜精神起来。旧人何薄,新人何厚,父亲还宜清夜自思,不可拘执成见。”浣岳怒道:“钧儿呀,你太胆大了。眼睛里全没有你的父亲,竟敢公然拿话来挺撞,你毕竟也曾读过书的,难道连个经权都分别不清?我请问你母亲,他已经是死去人了,任是再替他热闹,九泉之下,他未必还有见闻;你的新姨娘,他将来便是一家之主,入门之始,稍涉草率,他心里不喜欢,你父亲心里也必不喜欢。你们做儿子的,不能想出法来亲承色笑,转有意无意的同我为难。哼哼,我不是因为你在陆军学校业已毕业的人,就该痛痛的捶你一场,看你还敢在父亲面前说长道短!你本分些躲在一旁,各事不要出来干预是你造化,否则……”浣岳因为生气,那个咳嗽益发利害,已经喘得抬不起头来。方钧也便不敢再说甚么,退了几步,早跑向前厅将适才这些话告诉赵珏。又叹道:“如今这新姨娘还不曾进门,父亲处处便都憎厌着我,将来还不知闹成一个甚么局面。喜期这一天,转是我们向部里去应试的好,眼睛里不看见这些事,落得干净呢。可笑我们自从到京以来,还不曾好生的用功,万一试题到手,摸不着头脑,岂不要闹出交白卷子的笑话。我因为家庭琐屑,倒也可以解说;至于老哥也是终日在外边闲逛,究竟不是求学的道理。似乎这几日功夫,还要静一静心方好,愚直之言,老哥听了不要见罪。”赵珏笑了笑摇头不语。方钧见他这种疏懒模样,益发苦苦追问他是何用意,赵珏笑道:“人各有志,我目前的志向,不但不愿意应试,便算是应试之后高高录取出来,人以为乐,我以为忧;人以为荣,我还以为辱呢。”方钧当时听了他这番议论,委实猜不出他是何缘故,及至再拿话去试探,赵珏只是笑而不答。
光阴迅速,果然到了十月中旬,方浣岳已分付家人们办理出殡的事件,真个不曾去讣告亲友。前一天仅延了几位僧道在家讽经。方氏携着子女过来帮着照料,眼见各事都十分草率,不免又同浣岳吵闹了一场。浣岳被他罗唆不过,转使出他的老法子,向小赛金那里一躲,延挨到发引时候方才回来。方钧想起母亲,惟有抚柩痛哭。安葬之后,方氏已知道浣岳在十六这一天娶小赛金进门,便将方钧同赵珏唤至面前,望着方钧说道:“你的父亲此时已是蔑弃人伦,漠视骨肉,料想他忙着娶那妖姬,至于你们应试这一层,断然不会还把来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们应试的人,前一天总该休养精神,好好的安睡一夜,家里放着这番热闹,如何会让你们好生安息?况且赵家少爷还占着他的床铺,那座书室也应该腾挪出来让他应用才是个道理。依我的主意,我那边空闲房屋也还很多,你们弟兄俩最好将行李搬运到我那里去,我来照应你们。应试之后,你们父子我也不来拆散你们,钧儿依然迁回自己公馆。若讲到赵家少爷,就老远住在我那里也罢,你姑母虽穷,倒还不多着他一个人嚼吃。”方钧连连答应。
赵珏见方氏情意殷勤,也不推却。方氏大喜,立刻逼着这边家人将他们两人的衣囊行李雇了人送至自己家里,又将这话告诉了浣岳。浣岳有甚么不愿呢?他连日已经为着这喜丧两件大事,闹得头昏脑闷,整半夜的不能安眠,每逢四五更天,兀自醒了,坐着咳嗽。到了喜期,勉强扶病下床应酬宾客。几次打发人去请方氏来料理内政,方氏哪里肯来,只在家里预备方钧他们第二天到部应试的事务,真个异常周到。秀珊小姐又在内室里炖了莲子清汤,亲手剥的桂圆肉儿,一套一套的叠好放在一张桌上,准拟交给他们带入部里去享用。猛不防刘镛一步一步踅进房来,却好看见桌上桂圆肉儿,他也不管甚么,成大把的拈来直向嘴里送,嚼得涎水淋漓,沾满襟袖。被秀珊小姐一眼瞧见,不由娇嗔满面,嚷着说道:“这不是忙出来给你吃的,别人家应试才配吃这东西。你是一个蠢才,颠倒有饭给你吃饱了便算造化,你还馋猫似的偷来便吃个干净,你羞也不羞。”刘镛笑道:“我羞甚么,这桂圆是我家拿钱买的,不给我吃,倒反给别人去吃,你才羞呢。娘在先不过无意说了一句,想将你嫁给赵少爷,也不知赵少爷要你不要,你便这样关顾着他。一个应试罢咧,值得屁事,要你献勤儿剥这桂圆肉子给他吃。”刘镛话还未完,早招得秀珊哭起来,说:“刘镛不应该拿我开心,这桂圆也是娘分付我剥的,又不是我自家出的主意,我倒要问问你怎生叫做‘献勤儿’,我究竟献勤给谁?”
方氏其时刚在前进看方钧他们收拾考篮,耳边忽听见内室里面嚷闹的声音,慌忙跑得进去询问缘故。秀珊小姐含悲带恨,便将适才的事告诉方氏。方氏没头没脸将刘镛骂得一顿,又安慰秀珊小姐不用去理会你哥子的话,停会子只好再命家人们去买桂圆进来,还须累你的手去剥一剥。母女刚在这里讲话,刘镛虽然被骂,他还是嘻嘻的笑,却早一眼看见阶沿石上,放着一个火炉,上面炖的不知是些甚么,料想总该是可以吃得的,他早又踅过来,双手举起那莲汤铞子,伸着脖子去喝。不料那莲汤正在炉火上炖得滚热,刚近得嘴,已烫起几颗白泡,只喊了一声:“哎呀!”双手齐抛,将一罐子的莲汤倾泼在地上,烬火都浇灭了,抱着头大哭嚷痛。转将秀珊小姐引得笑了,只低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方氏又恨又气,赶着过来要打刘镛,刘镛飞也似的跑得出去。且休表他们家庭琐事。
第二日清晨,方氏起了一个绝早,逼着家人们伏侍方钧他们入部应试。郝龙特地请了一天假,也亲自赶来伺候方钧。赵珏同方钧刚走到那里,已有许多学生纷纷唱名接卷。他们也跟着上前将卷子接到手里,挤得进去,各认位次坐下,等待题目。方钧身遭家国之难,满腔怨愤无可发泄,转一心一意想夺锦标,所有试验的题目,他一一登对出来,且是条分缕晰,详细无遗。若论赵珏的宗旨,便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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