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迥乎不同,身子虽在京城,而梦绕魂萦,却时时刻刻都放心赛姑不下。他仔细思量,万一侥幸有了名字,少不得便要分遣到各营里实地见习,暂时永无旋里之望。此次赴京,本非我的初意,不如草草完卷,虽不能博取功名,倒可以借此还家,将林家那边姻事弄妥贴了,向后再出来托人运动谋一位置,也不为迟。却好看见那一个国文题目,是问国家编置陆军靖内乱御外侮孰先孰后的策论,他也不假思索,提起笔来洋洋洒洒,写得有一千五百多字,胡乱誊向卷子上。自家读了一遍,也觉得好笑,立时将那一张稿纸撕得粉碎,又放在嘴里嚼了一顿,才抛弃了。傍晚出场,郝龙早在部门外边等候,迎得上前,将书箱替他背好,匆匆的转回方宅。等了好半会,才见方钧同家人们匆匆回来。方氏早已替他们预备好了晚膳。方钧在席上便问赵珏文字若何得意,赵珏只笑了一笑,他也不转问方钧,也不向方钧要稿纸阅看。方钧猜不出他何以对这考试异常冷淡,不便再问,只得罢了。
次日偕同赵珏亲自到他父亲那里贺喜。走进大门,果然看见悬灯结彩,十分热闹。两人刚在前厅坐下,内里有人出来传话,说:“老爷同新姨太太还不曾起身,请两位少爷在厅上稍待片刻。”赵珏望着方钧只是微笑,讵意方钧兀自闷闷不乐。坐了一会,方才招呼他们进去。浣岳笑容可掬,命新人出堂,彼此见了一个平礼,方钧偷眼看那小赛金时,果然生得身材袅娜,面目娇艳,只是一双水汪汪的眼儿流转不定。虽然站在一旁,转不时的飞眼过来向他们两人顾盼,将两人观得不好意思起来,只得告辞出外。
赵珏低低向方钧笑道:“我瞧你的这位新姨娘,很是不怀好意。你不看见他,适才险些将你身影子嵌入他心头上面。万一他有时候不爱我们那位老伯,转爱起你来,你如何是好呢?上淫曰‘蒸’,你一样同你那姨娘做出些风流韵事,你可不许瞒我。”方钧急道:“你满口里嚼的是些甚么?我请问你,我同你是个甚么关系,你忍心拿这些话葬送我。”赵珏笑道:“同你取笑罢咧,值得认起真来,看你脸都急红了。”方钧又问道:“我此刻暂不向姑母那边去了,你过后还是向舍间这边宿歇,还是依家姑母的分付,就住在那边。”赵珏道:“方太太那样盛意,我也不可拂了他,还是住在那边的好。”方钧笑道:“可是的呢,家姑母有家姑母的用心,你也有你的命意,那一边既以姻亲见待,你也就公然以赘婿自居。你通不看见我那姑母款待你的那番殷勤,比较我这内侄起来,总该胜得十倍,怎生不叫我有些妒羡。”赵珏急道:“别人同你讲一句玩笑儿,你就急得那种模样,这些话又是派你同我闹得的?你难道不晓得我婚姻已有所属,你转拿这些话来刺触我的心,可见得你这人刻薄。”方钧拍手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了,谁叫你适才那样高兴来的,这叫做‘一报还一报’,又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两人又谈笑了一会,方才各自散去。
赵珏依然回转方宅。真个那方氏爱惜赵珏胜如亲生子女一般,嘘寒问暖,凡事体贴。赵珏也自异常感激,自己有甚么举动都进来禀告方氏。便是秀珊小姐,虽然彼此不曾讲过话,然而相见之顷,两下都不回避。
过了几天,部里一共还不曾发出榜示。方钧功名心切,坐在公馆里很不耐烦,便来访晤赵珏。赵珏扯着他一齐上街,身边带了些银子,购备了好些物件,是个预备回去馈送礼物模样。方钧笑道:“你急甚么呢,一经发出榜来,你今年也断不能再回福建,徒然预备了也是无益。”赵珏笑道:“任是他们发榜,断然也不会有我的名字。我心里赶着回去,觉得比取中了还高兴些。再过几天,你就知道我说的话不是欺你了。”赵珏这句话儿,在别人耳朵里听见,原自不肯相信,因为那些阅卷诸公,对于各学生的去取自有权衡,也不是他们与考的人可以猜测得出的。然而话虽如此,但是古人也有两句道得好,“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大约被人考验这一件事,固然冤屈的也有,侥幸的也有,至于讲到不肯希图上进,有意在文字上面狂訾恶骂起来,这个“名落孙山”之外倒是拿得稳稳的。方钧其时听他这话,不过付之一笑。
谁知隔不了多日,陆军部里已将录取的学生花名、分数一一标示出来。方钧却高高列在最优等第一名,再往下寻觅赵珏名字,却是影子也没有。方钧暗暗叫声惭愧,少不得亲自走到他姑母这边来安慰赵珏。只见赵珏丝毫不以为意,转兴兴头头的在那里预备动身返里的物件。方钧更忍耐不得,向赵珏问道:“论大哥的平时文字,在校里的时候,屡获优等,便是各门学业也从来不曾落人之后。如今的考试,究竟比不得当初乡闱,却是在暗中摸索,优劣相差,不至过于悬绝。大哥毕竟在部里闹出甚么故事儿,以至横遭摈斥。彼此属在至好,你总不应该瞒我,还须告诉我知道。”方钧问了好几遍,赵珏只是微笑不答。方氏已从屏后走出,转气愤愤的替赵珏不平,指手划脚骂着部里阅卷那班人瞎了眼睛,又百般拿话劝慰赵珏,叫他不用懊恼。其时刘镛却也站在一旁发怔。方氏笑道:“镛儿,你们大家横竖都闲着没事,今晚你何妨领着你这两个兄弟,拣一座清净馆子,请他们去吃一杯酒解解闷儿。先前我本想在家里料理几样菜,不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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