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妹子从今天早间身子便有些不甚爽快起来,如今还恹恹的坐在房里。我也不忍心再去劳动他,我没有一个帮手,又怕弄出菜来,没有味道儿,倒是你们出去散散心也好。”
刘镛巴不得他母亲说这一句话,顿时十分高兴,就逼着方钧他们一齐出去。彼此刚到了大门,早见郝龙迎面走来。原来郝龙也时时刻刻的关心着赵珏的考试,今天已经请人向部里看了名册,知道赵珏不曾取列在上面,心里老大替他扼腕,便赶在工厂里放工时候跑向方公馆这边来,意思想要安慰赵珏一番,顺便问他回里的日期,要请他捎带一封家信。却好见他们三人已经出来,便含笑迎得上前。赵珏便扯同他一齐去赴酒馆。刘镛本来不把郝龙放在眼里,因为他是个工人,不合同自家在一路行走,今见赵珏携带着他,却是不甚愿意。又因碍着赵珏情面不能阻拦,于是将他们三个人撇在脑后,自己转大踏步的在前面奔走。
走到一家酒馆子面前,招牌上全用电灯编着“洞天春”三个大字,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少停,方钧他们三人一齐都到,大家也不谦让,径自走得上楼,已有侍者们迎得上前,替他们拣了一个宽敞房间。刘镛跑进去,先占据了首座,复行撅嘴,叫方钧同赵珏坐在两边,让出下首主位命郝龙去坐。方钧暗暗好笑,也不便同他说甚么,只得胡乱坐下。刘镛拣选几色好菜,分付侍者去照样备办,又命侍者开了四瓶白酒,一杯一杯的随意吃起来。酒至半酣,方钧重又问起赵珏考试的事,又笑道:“那各门问答的题目委实不难,料想大哥不至条对错谬,或者那篇国文,大约不知道你怎生做法。我怕这一篇文字到了你的手里,一般的会得罪了当道。不然,以弟菲材,尚且幸列前茅,论大哥的才调,若还都考兄弟不过,任是谁人也不敢相信。这其中一定别有缘故。”这时候赵珏已有三分醉意,不禁望着方钧点头笑道:“你这话问的很有些意思了,你且莫问我这题目是怎样做法,我倒要问问你,这题目你是怎么做法呢?”方钧笑道:“他问我们编制陆军,靖内乱与御外侮是孰先孰后,我猜测他这命题的心理,自然想我们说御外侮固然要紧,若是内乱不靖,定然外侮也不能御。平情看去,想这样违心的论调,兄弟也不忍出之于口,笔之于书。斟酌再三,想出一条好法子,我也不去侧重那一边,转给他一个模棱两可,说是内乱固然要靖,外侮也不可不御。劈分两大段说去,觉得文气倒还淋漓酣畅。”赵珏不等他说完,不禁拍掌大笑道:“好一个‘模棱两可’,这锦标不是你夺得,还有谁来夺得。你有了这一种好法子,岂但今日的考试该列前茅,便是将来做了师长督军,一定是福泽绵长,根基牢固。哎呀,我同你同学四五个年头,竟猜不到你已将近来那些大人先生做官秘诀,被你偷窃得来了,真个失敬失敬!”说着便递过一大杯酒来,强着方钧喝得下去。
方钧被他这一闹,已是深悔适才的话说得大意,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勉强接过酒杯,一口气吃下,重搭讪着问道:“小弟的文字本没有价值,无怪老哥不以为然。但是你的那一篇佳作稿子,可肯拿出来让做兄弟的瞻仰瞻仰呢。”赵珏哈哈大笑道:“你问我的稿子,不瞒你说,我那稿子也见不得人,早在部里被我撕得稀烂。你仔细去想想你这高取第一的是这样做法,我那不取的做法已是可想而知。老实说,我那一篇的大意,用新名词比喻起来,同你便是个绝对的‘反比例’,我不但说是‘内乱’不当去靖,而且疏解‘内乱’这两个字是没有一定的界限。今日那些掌握政权的人,都以为只要有人同他们反对,便轻轻加他一个‘内乱’的罪名,却不问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合这共和国的体制。是否能免除前清当初专制的手段,万一自信不过,若再不出几个同他们反对的人物,岂不是更要卖我祖国,丧我主权,一点顾忌也没有了。在自己一方面则不惜怙权;在别人一方面则谓之‘谋叛’。其实国民岂无耳目,你会说人是‘内乱’,人也会说你是‘内乱’,自然各拥重兵,互相残杀,连年炮火,累岁烽烟,到头来无论谁胜谁负,及至再一去瞧瞧老百姓他们,早已骨肉流离,肝脑涂地。国家编制陆军,这陆军粮饷是谁人出的?是老百姓出的;这陆军的兵士是谁人充的?是老百姓充的。为个人之利权,损中华之元气,那些‘鹰瞵鹗视’的强邻,早悄没声的立在一旁,只须遇着一个空隙儿,大家起来同我做对。可怜我们国里,在先或者还有点兵力财力,能敷衍同人家打几次仗;如今是因为家里的人同家里人斗殴,已斗得筋疲力倦了,哪里还会去抵御外侮?不为朝鲜之续,定为波太之遗。是以若讲到要‘御外侮’,必不可讲到‘靖内乱’。若专一去想‘靖内乱’,则不如不必提起‘御外侮’,这两件事是处于对峙之地位,断没有并立的理由。苟能省识夫重轻,自无所分其先后。这一篇议论,便是我做这国文的大意。我已经知道不合时宜,宗旨乖谬了。千不合,万不合,我一时只顾下笔千言,写得高兴,转又节外生枝,又讲到今日陆军部里,用非其人,蝇营狗苟,视官署如传舍,引宵小为腹心。有陆军之名,无陆军之实,任你再添练些兵也不济事。依我的主见,那些当兵士的,固然要大加删汰,即那些当上级军长的,也还要驱除败类,遴选真才,然后可以巩我国防,免人藐视。老弟老弟,你替我仔细去想想,我既然糊里糊涂做出这一篇伤时的文字,那部里阅卷的几位大人先生,不将我活活捉去,加我一个‘莠言乱政’的重罪,或则悬首藁街,或则立行枪毙,就算是他们深仁厚泽莫大之恩。任是我再懵懵不过,也不合还去希冀微名,侥幸取列了。所幸我还有先见之明,是以在场内则不留稿纸,出场外则打叠行装。今天揭示榜文的时候,在你们咸以为出之意外,殊不知在我已早视为当然。这一来转容我买棹南旋,不向这茫茫人海中去寻苦恼。登堂侍母,闭户读书,再等个三年五载,还不知这莽莽神州将来毕竟作何结局。‘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愚而安愚,安知非福。”
赵珏越说越高兴,将酒越吃得快。便是郝龙坐在下首,也不由的凝神侧耳,觉得他这一番话颇有好些打入自己的心坎里,不住的望着赵珏点首。惟有刘镛,他再不理会别人说些甚么,埋着头捞那大虾仁儿,只顾嚼吃。方钧满肚皮虽不以赵珏为然,然一时间又无从拿话去驳回他,只低头冷笑了笑,勉强呷了小半杯酒,重新抬起头来,向赵珏笑道:“照这样看起来,像老哥超然物表的清高,越显得我这幸获微名的龌龊了,真个使人惭愧无地。但是有一件事不能替老哥解说,少不得要来请求指教,老哥如今固然是俯视一切,睥睨万夫,恨不能绝人逃世方才爽快,所以将一个中国陆军骂得淋漓酣畅。但是老哥既知道中国陆军腐败,便不该在家乡时候又入陆军学校,在学校肄业,不惜五年之功。今日提起陆军,转觉不能一日与共。言行不能一致,前后如出两人。即谓此番赴京应试是迫于伯母之命,非兄本心,然而既谓赴试为孝,则赴试而故意使之不取,又安得谓为能孝。而且我看你虽是宦裔,至于讲到家计这一层,也不过同我一样,屋乏半椽之瓦,家无百亩之田,将来一家的付托,都还要倚赖着你的一身。任你菲薄陆军,不愿与侪辈为伍,当真你还能够入山必深,入林必密,去与木石为伍?自然还得另谋自立,要晓得滔滔者天下皆是。陆军龌龊,不见得除却陆军,其余便都是道德充足的。你目前已可算得将学校几年功夫白白辜负了。伯母坐在家里哪里晓得,他一般还眼巴巴的望你的捷音,听你的喜报。一旦你束装归去,何以慰藉伯母期望的苦心?为己谋则不得谓之忠,为亲谋又不得谓之孝。亏你还在这里轩眉努目,自命不凡。这还是替你说得几句冠冕的话。至于你的用心,瞒得他人,却是瞒不得我。你又何尝是真个不满意这陆军!你在考试时候这番胡闹,自然别有作用。我知道你心心念念牵挂着林家那个美人儿,巴不得插翅飞回去,好同那人常常厮见。万一部里将你名字取列出来,一定耽搁在这京城不能如你所愿,这叫做‘儿女情长’,遂弄得你‘英雄气短’了哇!”说毕不由哈哈大笑,还只管挤眉弄眼,望着郝龙他们做手势。
赵珏被他这一番奚落,语语切中自己的病根,不由面红耳赤,恨不得跳起来将方钧痛打一顿才泄心头愤闷。想了一想,忍着气向方钧冷笑道:“适才你的议论,也不能便算你是冤枉了我,但是我原有我的打算。自古以来有多少才人,都因为这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往往耽误了美满姻缘。万一林家小姐赏识了我,比较这陆军总长赏识了我还荣幸得十倍。便依你说,我这人没有长进,没有志气,又不忠,又不孝。然而我不过害了我自己一身,并不曾去殃民祸国。你休得像这样趾高气扬罢。你以为今日取了最优等第一,眨眨眼便是中尉的头衔,将来升官发财,这便是个牢不可拔的根基。你还在此做梦呢!目前的时势,既然投身政界,须下一番‘特别的功夫’,方才有济于事。你若问我甚么叫做‘特别的功夫’,那就须得我来指导你:第一件,舌头是要伸长些;第二件,手指是要磨光些。伸长舌头,准备舔上司之痈;磨光指甲,好去掇长官之臀。你若是有了这本领,还须加点狠心辣手,到一处地方,不是勒索军饷,便是劫掳民财。大约不到十年,包管你飞黄腾达,富有万金。那时候的方天乐,便不是今天在这‘洞天春’吃酒的方天乐了。若说凭你这胸中学问,曾经在陆军学校里攻苦多年,如今考取的又是优等,以为定然博得政府青眼,一般会做到督军师长。哼哼,不是我打断你的兴头,便是真个做梦,还怕没有这样好梦给你去做呢。这还是我从好一层设想。其实像我们国里,这样闹来闹去,谈到‘内乱’,‘内乱’既不能平;讲到‘外侮’,‘外侮’又无从御,不晓得还能支持到十年八年,容我辈优游食息?一旦瓜分豆剖,惨祸临头,锦绣河山,万劫不复。不肖的固沦为牛马,即号称贤智的亦一例沙虫。毕竟还不及我这不忠不孝的赵璧如,绿酒频斟,绮窗暂坐,闺里红颜之妇,堂前白发之亲,稍尽天伦,苟延残喘。”
赵珏说到这个分际儿,不禁有些鼻端出火,耳后生风,顿时举起大杯,连连的又喝了三大杯酒。只恨手里没有宝剑,不能当筵起舞,一眼恰好瞧见席上有一柄刀叉,用手拿着,敲得杯盘叮叮当当价响,信口狂歌了几句:“入世未销儿女气,谈天敢抱帝王思。阿谁一击当头棒,长夜漫漫复旦时。苦心倒拜斯宾塞,窜迹宁为玛志尼。他日支那铸铜像,西泠公子是吾师。”真是声裂金石,转将在座的几个人噤住了。刘镛听得高兴,还用手推着他,逼着他再唱。方钧还待再想出话来同他辩驳,这时候忽的打房间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慌慌张张的看见了方钧,忙近前一步,说:“少爷还不快点回公馆去,老爷病势沉重,怕那光景很是不妙!小的适才向姑太太那边给信,才知道少爷们在这里吃酒。”方钧听了,吃了一吓,惊问道:“老爷早间还是好端端的,如何会骤然病重?”那个家人垂手说道:“老爷傍晚时候打从部里回来,便偕同新姨娘在房里坐着,家人们还听见老爷同姨太太谈笑的声音。不知怎生一会儿功夫,姨太太便招呼我们进房,已见老爷双睛反插,简直有些不省人事。适才已请了医生来诊过脉,据说老爷这病是肾绝,怕不能久延,已分付家人们预备后事。家人们委实不知道这‘肾绝’是个甚么证候,便该如此危急,最好少爷回去瞧一瞧便有主张了。”方钧不由叹了一口气,立起身来向赵珏他们说道:“家父有病,兄弟暂且失陪。”说着转身就走。刘镛一把扯着他袖子笑道:“你不吃一碗饭回去,舅舅若是果然要死,不见得你忙着回去他又重活转来。”方钧急道:“你这是甚么说话,我此刻方寸大乱,如何还吃得下饭”刘镛笑道:“你虽然不肯吃饭,这酒菜的东道,你还得说一句,应派叫谁会钞。”赵珏劈手将刘镛夺过一旁,笑道:“你同天乐缠障甚么,我这里有钱,断然不须你费钞就是了。”郝龙也笑起来,说:“我今日原竭诚来替赵少爷解闷儿的,这钞让我会了罢。”刘镛笑道:“这才是道理呀,你不会钞,谁叫你赶着主人座位上去坐了呢。”他们在这里谈笑,方钧早偕着那个家人飞也似的赶得回去。
走进内室,却是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心里方才稍觉宁帖。揭起门帘,看见他姑母方氏同他新姨娘站在床侧,他的父亲倚靠在床栏干上,喉咙里痰涌的声音煞是利害。方氏见方钧进来,忙向他摇摇手,低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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