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得着消息了,瞧你父亲这光景,还不至于有碍,你且不用着急,倒是去向外间照料家人他们将药煎好了,仔细送进来,看你父亲吃下去怎样。”方钧连连答应,兀自走出走进忙个不了。他父亲服药之后,神情渐渐转得过来,面色也就活动,只是不能讲话。若是需要甚么物件,只同人做手势。过了没有多一会,赵珏也走得来问病,方钧将他一直引入内室。方氏听见赵珏到了此处,忙忙的出了房门,含笑问着他们:“今晚在甚么地方吃酒的?镛儿晓得他舅舅有病,如何不曾同你一路到此,转是你知道讲这些礼节。”赵珏笑道:“大哥贪杯吃得十分大醉,天乐因为得着老伯有病消息,先行了一步,随后我们也就各散。大哥勉强出了酒馆的大门,已是醉倒在路上行走不得,还是我同郝龙替他雇了一乘车子送至我们公馆里。郝龙辞去,我一直等大哥好生睡下,方才偷个空闲儿到此走走。适才小姐并着人传话出来,叮嘱我问伯母一句,今夜还是回去不回去。”方氏皱了皱眉头说道:“你看这厮一毫长进没有,分明不能叫他看见酒影子,遇着酒便是烂醉,同他父亲一样的脾气。好在他舅舅病势还不十分打紧,我们那里,秀儿病了,镛儿醉了,叫我如何放心得下。停会子你随着我的轿子一同走罢,明天再赶来看视他舅舅不迟。”赵珏随即答应了,便坐在屋里同方钧闲话。
方氏重行转身入房,便将要回去过夜的意思告诉赛金,又叮嘱了赛金一番,叫他好生伏侍老爷,夜头早晚多预备点参汤,怕他一时气喘起来,有这参汤可以扶助元气。仆婢们不可偷懒,大家辛苦辛苦,老爷一经痊愈,自然不亏负你们。赛金听方氏说一句,答应一句,猛然触起一件心事,忙含笑向方氏说道:“姑太太公馆里有事,自然不便强留在此。至于分付一切的话,理当遵示办理,不敢稍有怠慢。只是有一句话说出来,姑太太不用笑我。不瞒姑太太说,我这一颗胆比芥子还小,寻常听见猫叫,兀自吓得小鹿儿在心头撞个不住。如今将老爷瞧去,虽然不至别生枝节,但是瞧见他这怪样儿,有姑太太在这里,我两只手已是吓得冰冷,停会子夜色已深,我一个人独自伴着老爷,煞是害怕。若讲到仆婢他们,外面看起来,似乎都还坐在房间里,只要给你一个冷不防,他们还不是躲向别处去挺尸。便去呼唤他们,我是个新进门的姨娘,他们准是待理不理,难不成我还去同他们生气。论理呢,老爷是个天,我是个地,他不幸一旦得了这重病,也是情非得已,我不尽心去伏侍他,更有谁来伏侍?总不能因为我胆小,便该这般推三阻四。不过知道姑太太平素看待我简直同自家子女一般无二,所以斗胆在姑太太面前想要求一件事,可否分付大少爷在他父亲房间里多坐一会儿,同我做个伙伴。老爷是大少爷的父亲,是我的丈夫,彼此的关切总该没有分别。大少爷又是个孝顺不过的人,一定可以允许的。”
方氏听见赛金这一篇宛转的话,不禁被他说动了,刚要答应,一会儿又有些踌躇起来,只管沉吟不语。赛金已知其意,忙笑说道:“这话却是难说呢,外间那些糊涂的人,替人讲坏话的多,替人讲好话的少,未尝不以为我同大少爷一个孤男,一个寡女,坐在一处不很雅相。其实存这样心的人,我敢说他就不是好人。大凡一个人,只要心地无私,莫说是自家的大少爷,便是同个蓦生的汉子在房间坐着,还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说到此又噗哧一笑,说道:“不是我敢说一句放肆的话,论起辈份来,我毕竟是他父亲的姨娘,便是我年纪还轻,比较大少爷也长得三岁五岁。承大少爷的情,平日之间,都是流水般的左一个姨娘,右一个姨娘,叫得异常亲热,他们又是读过书的学生,难不成对着我还安着别的邪心不成?即以我而论,当初不得已吃过这一碗把势饭,别人大都疑惑我定然举止轻浮,与大家闺女不同。殊不知我的母亲结识的都是些前清侍郎、尚书、监司、开府,至于那位独占鳌头的状元,同我母亲有啮臂之好,这更是人人晓得的。据母亲亲自告诉我,我这个人还是那位状元的嫡种呢!如今该应同他父亲有这姻缘之分,一旦嫁了他,我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我不替他父亲挣气,还须替我那死去的母亲挣气呢。入门为净,道不得个还做出歹事来给别人去嚼舌头。姑太太你老人家放一千二百个心,横竖大少爷既然在我这房间里,我又不能公然床上去安睡。清醒白醒的,又有许多仆婢坐在一处,料想不会累你姑太太悬心。”方氏笑道:“我又不曾说甚么,谁还敢疑惑你那些闲话,你转成篇累套说出这一番大道理出来。我真真佩服你这人的心眼儿,一点放松不去。这事等我来分付钧儿,料想他也没有一个不肯应承的。”
于是真个揭起门帘,唤方钧近前,将适才赛金要他今夜做伴的话告诉了他。方钧见他父亲如此情形,本意放心不下,便是赛金没有这话,自家也没有安睡的道理。此时既然听见方氏分付,连忙答应了几个“是”,依然去陪赵珏谈心。约莫捱至二更时分,方氏坐轿转回自家公馆,赵珏也别方钧而去。方钧重行踱到他父亲房里,望了望,见他父亲依然无恙,径自出了房门向厅上走去,添了两件衣服,防备夜间寒气。
刚自在外不曾坐了一会,里边已流水价的传着姨太太的命,请大少爷进去。方钧吃了一吓,怕是父亲有甚么变动,于是三脚两步飞也似的直望后跑。及至到了房里,只见赛金向他吟吟的笑个不住,提着那娇滴滴的喉咙说道:“你今晚是在外间吃的酒席,料想不会吃得过饱。如今已有了时候了,我替你预备下稀饭,还有几碟可口的小菜儿,你快去吃了罢。少年的人饿坏了身子,那个如何使得。”说着就将方钧引至一所套房里。果然那套房里收拾得十分整洁,桌上点着透明的洋灯,一例的放着两双碗箸。方钧果然觉得腹中异常饥饿,见了稀饭,坐上去便吃。赛金含笑也捱坐在旁边陪着他一齐吃。方钧倒也一毫不去介意,因为平时虽然不曾同他姨娘在一处吃过饭,此时事出仓猝,也不能顾这许多,自家只顾埋着头将一碗稀饭吃完,两边望了望,似乎要去再添一碗。旁边便走过一个侍婢,上前来接他手里的碗盏,赛金连忙将自家箸子放下,向那个侍婢眨了一眼,说道:“你们这些不干不净的手腕,快替我滚过去,让我亲自来伏侍大少爷不妨。”说话的时候,早将方钧手里的碗夺过来,向外间一张短桌上放的粥桶子里去盛粥。方钧十分过意不去,连忙站起身来,笑道:“姨娘不用费心,我们在学校里吃饭,谁还不是自家去动手。姨娘还是将碗放在那里让我来罢,闪了姨娘的贵手,岂非罪过。”赛金此时已将粥碗端得过来,放在方钧面前,掩口笑道:“一家子的人,快不要说这些生分话儿。你瞧不出我这人的古怪脾气呢,人越是同我亲亲热热的,我便最喜欢他。况且你又非比外人,适才你说的话,我倒不很相信,一个学校里是叫人去当学生的,不是雇人去当仆役,为甚么添饭还要自家动手,这不是折了学生的身分。”方钧笑道:“姨娘毕竟又不懂得这道理了,大凡做了一个学生,第一要勤劳身体,偷不得一毫懒惰。这添饭一事并非贱役,叫我们亲自服务,不过要扫除当初那些推奴使婢的恶习。所以我在学校里反弄成一个习惯了,平日间遇着这些琐事,倒轻易不肯假手他人。”赛金笑道:“原来如此,然而在我的意见,毕竟觉得这样不很舒服,老实说勤劳是你们的习惯,懒惰却是我们的习惯,还是各尽其道罢了。”这几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方钧也再不辩驳,只顾埋着头吃饭。
赛金食量原小,吃了一碗,便不吃了,双眼盯住了方钧的粉脸,勉强又搭讪说道:“今晚在外间吃几多酒的,看你腮颊儿两边都泛得红红的。”方钧答道:“也不曾多吃着酒,只是我的酒量本窄,十杯下去固然脸红,即使一杯下去,那脸也要红起来,真是讨厌。”赛金笑道:“你们年纪轻,酒能乱性,倒是不可多吃。至于红脸不红脸,那倒不关紧要。”刚说这话,方钧业已将碗放下。赛金笑道:“再添些?”方钧连连摇头。赛金便一叠连声喊人去将自家亲用的那些盥盆手巾一古拢儿捧过来,给大少爷擦脸。方钧拦着说道:“不用不用,还是让我跑到自家书房里去盥洗罢。”说着站起身子就要出去。早被赛金横身在面前拦着,放下一脸的娇嗔,向方钧说:“哎呀,我这些肮脏的东西想是不配给你使用,这时候夜色已深,天气又极寒冷,你忙着跑出跑进,万一冻坏了身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便算你嫌我肮脏,也得将就些勉强一遭儿,犯不着这样绝人太甚。”方钧被他说着这些话,转觉得深抱不安,口内不住的连连陪着不是。再一看那几个仆妇,已将赛金的奁具一一都搬移过来,一只大银盆里已放满了水。方钧不得已,只好胡乱弯腰洗了一把。赛金在旁又逼着他用胰皂擦了手,方钧只觉得脂香粉气充满鼻观。可笑方钧,自从入世以来,还不曾领略过这绮罗风味,到了此际,也就不由神驰意荡,呆呆的站着不动,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赛金是个玲珑剔透的妇人,有甚么瞧科不出?不由笑嘻嘻的拈了一柄小镜儿,向方钧面前照了一照,说道:“看你这般收拾齐整起来,越发标致了。”方钧被这话提醒,不免满脸通红,立时收敛神志,将盥具一推,站得过去,假装端起杯子来喝茶。
延捱了一会,其时已近三更时分,万籁俱寂,夜色沉沉。浣岳已略能安睡,赛金替他将被掩盖好了,方钧也向床边左近看视了一回。至于那些仆婢,见没有甚么事做,大家都睡眼朦胧,还有倚在壁上鼾声如雷的。赛金向方钧微微撅嘴笑道:“你看这些蠢材,到了这时候便渴睡不过,任是再有甚么事他们都不知道理会。”说毕又提起喉咙吆喝道:“你们若是支持不得,便都替我滚去睡罢。这也难怪你们,明天还要起早,各人有各人的职务呢。老爷若是喊人,有我在这里替你们答应便了。”那些仆婢巴不得有这一句话儿,旋即站起来,纷纷的都踅出房外。转是方钧吃了一吓,疾忙拦着说道:“自己家里使唤的人,姨娘何必同他们如此客气。平时又不去麻烦他们,不过因为老爷有病,便让他们多吃一夜辛苦也不妨事。依我的愚见,还是不让他们去睡的好。”赛金听方钧忽然说出这番话来,似乎出自意外,不由回转秋波,向他飞了一个眼色,笑道:“大少爷真是糊涂,多一副眼睛讨一分憎厌,况且他们便是勉强坐在这里,与老爷病体有何益处。你平素最是个聪明不过的人,如何在这些上面转一点窍儿不识,不是辜负了我的心。”说到此际,又故意的声音放得沉重些,似个无限委曲的模样。
方钧没奈何,也只得任从他打发了仆婢一齐走得干净。赛金方才面有喜色,悄移莲步,又走向套房里间,向火盆里添了炭火,低声唤着方钧道:“你快向这边来烤火,那房里冷清清的,坐在那里则甚。”接连唤了两遍,只不听见方钧答应。赛金更忍耐不住,竟走过来想去扯他。方钧业已怀着满腔愤气,只得随赛金走入套房。果然见那火盆里炭火甚炽,不免放下脸色问道:“这火盆该设在父亲房里,他是有病的人,得些和暖气儿方才舒服,我们却是用他不着。”赛金此时业已神魂驰荡,更无暇去察看方钧脸色,只随意笑答道:“你父亲已剩得一丝半气了,他哪里还知道冷暖。我同你年纪相差不多,正该享些艳福。我就不信你年纪这般大,在别人家娶妻娶得早的,早就生了孩子了,我就不信你还是这般曚瞳,连别人待你的情义一概都猜测不来,不是冷透了人的心。”方钧越听越听不下去,刚待发作,又想父亲病重,在这三更半夜闹将起来,别人听着还不知道谁是谁非。他既然怪我曚瞳,我不如便曚瞳到底,给他一个不瞅不睬,看他还有甚么法儿待我。拿定主意,便一欹身子坐向一张绣榻上。四面望了望,想取一本书卷消遣,却没处去寻,只有靠壁一张桌上钟座旁侧搁了一本刘伯温的《烧饼歌》,便顺手捧在手里,只管低头装着看书,不去理会赛金。
原来这小赛金当初嫁给方浣岳时候,本非出自诚意,只因为自己在这京城里混了几年,苦于色艺不高,生涯落寞。况且他真实岁数业已二十八岁,思量一年一年再延挨下去终非了局。难得忽然遇着这方浣岳同自家打得十分火热,又打听得他近年来在部里很积蓄了些财产,所以自从听见他夫人故后,便日夜闹着嫁给他。打算过门之后,像浣岳这样病鬼似的,只须拿出自家狐媚手段,也不消得几月工夫,定然会置他死地。那时候掳掇细软,席卷而逃,向上海一带地方去另支门户。这是他起先打定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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