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及至嫁得过来,看见方钧一表人材,生得异常可爱,他们原是些迎新送旧的粉头,哪里知道甚么叫做“名分”。早又一心一意的牵挂在他身上,遇着便殷勤照拂,问暖嘘寒,比看待浣岳还加得十倍。
方钧毕竟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年,做梦也想不到赛金心怀不轨,总还疑惑这姨娘为人和蔼,因此平时遇着在一处都还亲亲热热的坐着讲些闲话,便是浣岳看在眼里也十分欢喜。自从娶了赛金之后,他也再不向外间游荡,每日打从部里办毕公事回家,便成日价的同赛金缠在一处。赛金心里虽然极不愿意,面子上又不好不去敷衍着他。浣岳思量得他欢心,少不得竭尽棉薄之力,向赛金追欢取乐。你们想他是一个极虚极弱的身体,任是静静的保养还愁难享大年,哪里禁得起这般戕贼。可巧这一天回来得早,在房里和赛金闲话一回,便又狂荡起来,将赛金扯入怀里。赛金趁势坐在他身上,正想温存,忽然听见浣岳大喊了一声,顿时直挫下地去,口眼歪斜,不省人事。赛金不慌不忙跳起身子,指着浣岳暗暗骂道:“病鬼不知死活,我早知有今日了,叫你试试老娘手段哩。”心里虽然如此设想,至于面子上却少不得故作慌张之态,顿时将房门开放,亟命家人们分头去延请医生,又给信给方姑太太以及大少爷方钧。整整闹了一晚,在赛金意思,总疑惑浣岳可以立时身故。谁知他一灵不瞑,九死重回,将煎药吃得下去转又清醒过来。自家心里老大不很愿意,却还喜得同姑太太说了几句,公然竟把一个大少爷留在房里同自己做伴。这是轻易不可多得的机会,如何肯将他轻轻放过。无奈百般的向他兜搭,只不见方钧凑拢前来,芳心里又恨又急。再仔细瞧着自鸣钟上的长针已交到丑正寅初,万一再耽搁下去,岂非负此良夜。可怜他这时候,口干舌涩,喉咙里一点津液都没有了,两片腮颊烧得像胭脂一般,不但不觉得寒冷,身上转有些烦燥起来。轻轻的将外盖一件狐嵌的皮袄脱去,只穿着桃红洒花湖绉紧身小袄,虾青摹本小脚裤儿。长长的叹了一口怨气,向薰笼旁边一张睡椅上躺下,兀自将两瓣瘦削金莲跷向火炉架侧,复行故意垂下朦胧两眼,似乎装着思量要睡的模样。其实还留着一丝微缝,从灯光底下偷瞧方钧的动静。
方钧此时见他这样妖淫,转引得自己羞惭满面,待要走过一旁不去理他,又怕他要赶来缠障。心里盘算着,你既会装睡,我如何不会装睡。像这般淫妇,须给他一个不闻不见,想他也不能奈何我。主意已定,于是将手里捧的一本书扑通掼落在地,随即将头伏在案上。谁知他辛苦已极,初意原想假作困倦,不料竟真个沉睡起来,鼾呼之声如雷而起。赛金重又等了一会,只不见他醒转,自家忙站起来将几粒银牙咬得吱吱作响,指着方钧恨道:“世界上不曾见有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难道像我这般人物,白白来俯就你,你还甘心拒绝不成。莫不是他人小胆虚,我虽有爱他的心,终不曾明白向他启口,他以为我是姨娘身分,不敢来亲近我,亦未可知。罢罢,既然想遂我的心愿,便不能再顾廉耻,一发让我再去勾搭他一番,他也是知识初开的少年,不愁他不入我圈套。”
想到此际,不由轻轻走至方钧身侧,伸出一只皓腕搭伏肩头,低下头去,紧紧的靠着方钧脸上揉擦了一会。方钧虽是睡着的人,毕竟心中有事,容易惊醒,蓦见赛金对他如此做作,吓得跳起来惊问道:“你在这里做甚么?”赛金笑道:“你还问我做甚么呢,我只埋怨你将人都想坏了。此处如何可以安睡,你若是真个有心,那边还有一张炕床,被褥都是预备现成的,我同你两人去睡不好。你放心,我断然不将这事告诉你的父亲同你姑母知道,只是你不可……”说时迟,那时快,赛金只顾神迷意荡,喃喃的声气已有些若断若续,猛不防话还未完,只听见“劈拍”一声,左边腮颊上已中了一个巴掌。方钧虽是个文弱书生,究竟在陆军学校练习过体操的,手腕之间很有些膂力。这一下,只打得赛金半边脸红肿起来,一道一道的青紫伤痕,数去准准的确有五道。跳起身来,指着骂道:“你这贱人,平时我看父亲分上,尊敬你一声姨娘。你既经入了我父亲的门,便该刬净邪心,操持家政,好好的伺候父亲眠食。如今我父亲不幸病在床上,你不去理会,转一心一意在此诓骗我,想败坏我的名节,可见你当时倚门卖俏的故态一概不曾销灭。你须知道,我们当学生的,这‘品行’两字最是要紧,如何肯出此狗彘之行。我不因为父亲有病,不禁气恼,看我有本领立刻将你扯到父亲面前,叫他知道不该娶你们这娼楼淫妇。自今以后,你若肯洗心革面,力改前非,我也不来追究你。万一你淫心不死,再做出别的丑事来,哼哼,放着我方钧不死,总叫你这贱人认识我!”方钧骂了一顿,拽开大步,飞也似的跑入前进,依然回转他的书房,和衣而睡。
小赛金这时候脸上忽的着了这一巴掌,真是出自意外,顿时将一腔热腾腾的欲焰浇灭得非常干净。耳边也听见方钧“贱人”长“贱人”短的痛骂。自家因为无穷冤愤堵塞咽喉,转一句回答不出,只呆呆的站在一旁动也不动,一直等方钧走了才挣出一句,说:“这是打哪里说起,我不是活活的遇鬼么。任是你不肯从我,我也不犯着打巴掌的罪名,我将一片真心看待了你,不曾得你别的好处,这一巴掌,难道就是你这狠心的人酬报我的地方?”赛金想到此处,方才觉得一缕柔情异常酸楚,那扑簌簌的眼泪不由成大把的洒将出来。哭了一会,没精打采的不免独自睡向那一张炕床上去。
辗转了两个更次,东方业已发白,清霜满天,晓鸦乱噪。外间那些仆妇业已陆续进房。赛金深恐别人瞧出他脸上伤痕,便推说身子不快,蒙头而卧,不肯下床。方钧心里悬念他的父亲,早经起身进房来问候。见他父亲好好的安眠了一夜,虽然身子十分疲倦,却也勉强能讲得出话来,开口便问着赛金。方钧见赛金不在旁边,知道因为昨夜的事,自然负气不来见我,听见父亲询问却也不便回答。这时候旁边却走过一个仆婢,回说姨太太夜间辛苦,此时觉得身子不大爽快,暂且在套房里歇一歇,不能过来伺候老爷。浣岳听见这话,转长长叹口气,望着方钧说道:“你这姨娘身体单弱,禁不得一点事儿。他见我昨夜病势如此危急,不知道他心里怎样难受,不怪他今天便病倒了。但是家中没有一个正经主子料理琐务,怕各事都不妥贴。”说到此,猛又想道:“你的姑母呢?我昨日隐隐约约记得他在房里坐着的。”方钧便将姑母因为家里没人,特地赶回去过夜的话说了一遍。浣岳点头冷笑道:“自从你母亲死后,好些人劝我不必再娶女人进门,好让我静静的养息身体,其实外人哪里晓得这其中为难的情节呢。你瞧瞧我昨天一病,除得你的姨娘不离左右,是真心伏侍我,其余的仆婢固然是倚靠不住,即以你这姑母而论,他眼见我一丝半气,奄息在床,他还巴巴的赶回家去。可想他看我这性命仿佛鸿毛一般,死也好,活也好,一毫关切都没有。至于你呢,孝心是不错的,只是一个男孩子家,哪里能照管得到琐屑去处,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令人可怕。在先若竟听信人言,不将你这姨娘娶过来,岂非赶我向死路上走。”浣岳说一句,又休息一会,因为话说得太多了,又有些喘急起来,双睛向上反插,吓得方钧扯着他父亲手大声呼唤,浣岳方才悠悠醒转。
他们这一边闹着,赛金分明睡在套房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因为恼着方钧,死也不肯走过来探视。幸亏外边有人报说:“姑太太到了。”方钧才将一颗心放下,含泪将他父亲适才情形告诉方氏。方氏将眉头皱了皱,说:“这也没有别法,赶快着人去延请名医,我们在家里多预备些参汤,防着他一时脱陷要紧。”方氏坐了一会,问道:“姨太太呢,如何不看见他影子?”仆妇们笑道:“姨太太也病了,此刻还不曾起身梳洗。”方氏惊问道:“哎呀,他好端端如何会病起来,这还了得,家里已经病倒一个,不能再添上一个热闹了。”又回头向方钧问道:“我记得昨夜是你同你姨娘坐夜的,他得的是甚么病,你应该明白。”方钧此时想了想,不忍心坏了赛金廉耻,遂不曾将昨夜的事提起一字,只说道:“侄儿同姨娘坐到三更以后,侄儿因为困倦不过,便别了姨娘向书房里去宿歇。委实不知他得的甚么症候。我此时且出去分付他们延请医士,姑母不妨看望看望姨娘。”说着自家趁势便走出房门。方氏不知就里,只得缓缓站起身来踱到套房里面。果然看见赛金睡在被里,也猜不出曾否睡熟,不免伸手过去,使劲的在他身上摇了摇,低低唤道:“姨娘醒来,你觉得身子怎样?告诉我,等医生来时好一齐替你料理料理。”赛金假装惊醒,从被里将头伸出一半答道:“想是受了点寒凉,浑身酸痛得紧,怕一时还不能起来,姑太太让我多睡一会便好了,也不必大惊小怪去告诉医生,我是最怕喝那苦水。”方氏听他的话也说得有理,便不去勉强他起身,只向他额边按了按,却是冰凉的,并不曾发热。心中暗暗纳罕,只得重行转到浣岳这一边来,一直等到午后。方钧陪了医生入内诊视,开了药剂,命仆人出去配药。药煎好了,浣岳服得下去,顿时又好了许多,方钧方才放心。约莫有黄昏时候,浣岳又问了好几遍赛金,赛金也因为挨饿不过,只得含羞带恨的下床,略略梳洗一番。先命仆婢将饭菜送进套房,吃了一顿,再用镜子将脸上照了照,红晕渐褪,方才蹜蹜的走入浣岳房里。浣岳看见他如获至宝,将他唤至床前喘着问他这时候病好了不曾?赛金含笑摇摇头说:“此时业已好了,不须你记挂着。”浣岳方才欢喜。
话休絮烦,如是迁延下去,浣岳虽不曾大有起色,瞧他光景,大约于生命还不至有碍。每日用补品调养着,只是急切不能到部里去办事,接连请了好几次病假。外间遂有人觊觎他这位置,在陆军总长面前托人运动,说方浣岳溺情声色,放弃职务,立时将他这差委撤换了,另易别人。方浣岳得了这个消息,不无又添了一重气恼,每日只是唉声叹气,有时候发动肝气,常常打骂童仆。赛金便趁这机会,百般的在浣岳面前媒孽方钧的短处。
且说方钧自从拒绝赛金之后,明知这家庭仇隙,日积日深。有一天赵珏要遄回故里,特地向方钧这里辞行。方钧很觉得有些依依不舍,便约定了他第二天在自己家里晚宴,赵珏欣然答应。方氏其时知道赵珏归心甚急,不能挽留,只是他女儿秀珊的姻事,在他意思,便想趁赵珏在京里的当儿同他讲明白了,特地同方钧商议,并请他做个媒。方钧心里明知道赵珏一心一意想娶林家赛姑,不见得肯答应这边姻事,然而当面又不好驳回他姑母,只得勉强应允。
这一晚,方钧便命厨房里预备了一桌酒席,也不曾另请外客,只同赵珏对酌。赵珏此番因为遂了他的归志,十分高兴,饮酒时候谈笑自若。惟有方钧毫无兴致,端着酒杯子只是长吁短叹。赵珏忍不住笑问道:“天乐天乐,你的功名业已到手,此后少不得便要飞黄腾达,如何装出这矫情模样?有喜而忧,这是甚么缘故?”方钧叹道:“大哥这话未免以小人看待我方天乐了。傥来富贵,何足为荣?况且此后便是编入军营,像我们这样介介自持的脾气,还怕要所如辄阻。至于兄弟不乐的缘故,决非为此。一则我弟兄们相聚多年,如今两地分飞,会晤还不知何日。二则家庭多故,凡百难言。老父疾病淹缠,自从撤差之后,入不敷出,家计日近萧条。姨娘不贤,时常在老父面前媒孽小弟短处。日来老父只须看见小弟,只有呵斥而无爱怜。论理呢,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但是从此延捱下去,总免不得骨肉参商,祸生不测。小弟思来想去,转没有两全的主意。”
赵珏听到此处,也不禁替他扼腕,半晌说道:“横竖你不久便要派遣到各营里见习,你那姨娘任是不喜欢你,一经离了眼前,难道他还赶着你淘气?若讲到伯父听信谗言,处处都觉得你的不是,你也有舌头呢,不会将你姨娘的阴谋诡计一一替他告诉老伯。任老伯糊涂,总还该明白过来。你切莫要学那晋国太子申生,说是:‘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的那几句话,可就是冤屈死了,也没有人怜恤你。”方钧摇首说道:“家父的性情,与别人又是不同,他此时溺爱这位姨娘,连自己的性命都顾不得,我这不肖儿子的说话他如何肯信?至于你说的随营见习,原可以图得目前清净,但是小弟的远虑还不在此。如今小弟是孤身一人,尚未授室,这般打算还可以使得。万一将来娶亲之后,少不得还要同这位姨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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