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过活。他若是以怨及怨,将来这姑媳之间定不免朝夕诟谇。大丈夫不能自立,致使闺中弱质为我受这般闲气,我有何颜立于世界。我如今却有我的打算,大哥近来不是听见都城里纷纷传说,同盟各国邀约我们政府里出兵参预欧战,小弟遂从实地调查,知道将来这件事准要达到目的。因为大哥是自家姻戚,我先告诉你一句,到那时候,我定然投笔从戎,只身万里。托庇大哥洪福,若能立功凯旋,既可以慰亲心,又可以雪国耻,庶不负我们军人天职;如其不幸,效死疆场,宁为鬼雄,不为孽子。那时候令妹婉如任从改嫁,勿为小弟误彼终身。”方钧说到此处,也就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赵珏笑道:“你这又何苦来呢。兵凶战危,那些手握军符的伟大人物,遇着国里的些小争竞,他们会一般的兴高采烈,必须主战到底;遇着别人从中调和,莫不怒目相向,死也不肯答应。及至叫他们参预外国战事,大家转有些迟迟疑疑的不肯前进。这分明是他们眼光看得远,脚步站得牢,既然做了一个军人,大约先要有这样的见识,方才可以趋吉避凶,舍危就泰。我倒不料你这草茅新进,竟是初生犊儿不怕老虎,公然要想参预欧战起来,岂非有些不度德不量力。况讲到同人家打仗,也要瞧瞧在甚么时会。当初有个专制君主,我们打败了,他要定我们的罪,我们打胜了,他要赏我们的功。因为有这种极大的关系,大家少不得拚命去干,死了也博得个封妻荫子,不死就可以拜爵封侯。如今君主也没了,提起来都说是‘民国’,难道这些大名鼎鼎的伟人,还肯低首下心,向那些老百姓们去讨好不成。转不如关起大门来,在家里闹一闹,还可以。”
方钧知道赵珏满肚皮的牢骚又要在这饮酒时候发泄了,又深恐他再说出不尴不尬的话来触犯时忌,京城里耳目甚多,比不得在外边各省。连忙用手掩着赵珏的嘴,笑道:“你可不许再胡说了,我们还是吃酒罢。”赵珏冷笑道:“谁还说是不吃酒呢,我若不是尽灌几杯酒下去,清醒白醒的,我有这大肚皮来装这许多气。”方钧笑道:“你的议论说的何尝不是,只不过有些不近情理。我说个比喻给你听听。譬如毒蛇螫手,千金之子望而却走,不敢轻犯其难,因为他有千金的身家,犯不着去同毒蛇博个你死我活,乞丐则不然,他没有顾虑,没有希望,擒而杀之,毒蛇遂不能为害。小弟如今便同那个乞丐一般,人不肯干的,小弟却敢去干。且不讲别的,即以你大哥而论,你心心念念,都还放不下那个林家小姐,不是小弟敢奚落你,陆军部里应试,尚且不惜捐弃微名,若再提到跋涉山川,身入战地,那更是没有的事了。我同大哥处的境遇所以不可一概而论。如今却提起一件事来,不如趁这时候明白同大哥讲了罢,这叫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至于大哥答应不答应,这却不关小弟的事。”赵珏笑道:“又是甚么事?你要说就快说了罢,像这样吞吞吐吐的则甚。”方钧笑道:“家姑母初见大哥的时候,便很有些垂爱,后来愈觉得大哥一表非俗,满意想附为婚姻。前天将小弟唤去便为此事,命我告诉大哥一句。我却知道大哥是曾经沧海,论表姊丰姿,哪里及得大哥的意中人物,今日同大哥讲过了,大哥还是想个法子,怎生向家姑母那边辞谢。”赵珏叹道:“方太太看待我的殷勤真是俨同骨肉,便是令表姊亦复温存体贴,使我虽在异乡而无思家之念,皆出自他们母女两人的厚惠。我暗中未尝不猜测方太太意思,不惜以爱女下嫁。此时一旦回绝了他们,未免觉得过于寡情。最好你就说我因为没有母亲的分付,不敢擅自答应,一俟此番回里之后,当将盛意禀承堂上,然后再向令姑母那里求婚。如此说得婉转些,等到我将林小姐聘定下来之后,此事自然作罢了。”方钧笑道:“你的主意何尝不是。只是白白的叫家姑母他们指望,未免于情理上讲不过去。如今却没有别法,只好照这样回复他们便了。”赵珏又笑道:“论你的那位令表姊,虽然及不得林家小姐的容貌,然而风致楚楚,也是个绝好的女子,当日你倒不曾提这一门亲事。”方钧只是含笑不语。赵珏也不便再望下追问,彼此吃了好一会酒,又谈了些时事,自此赵珏遂别了方钧,遄返福建。此次却坐京汉火车,由汉口改乘江轮抵沪,由沪出海,一路上却喜安然无恙。
方钧等赵珏走后,遂将他回复姻事的话一一告诉方氏,方氏也深以为然,遂在京城里静待赵家的消息。不到半月,方钧已派入陆营见习。果然离了赛金,耳根觉得清静些,本意等待见习三个月之后,一俟中国加入欧洲战团,他好出洋在那枪林弹雨之中增长一番阅历。无如政府虽有这意思,一共还不曾实行,方钧在营里也没有甚么事做,镇日价闷闷不乐。这一天他们这营里忽然接到一封紧急公文,命他立刻开差向南边进发,夺取南军占领的长沙一带地方。其时方钧已升为营长,手底下却也有四五百名健儿,当即随营出发。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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