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明史 - 刘宗周传

作者: 张廷玉11,736】字 目 录

己的英明决断办事,使大夫、国人都不能认定自己的意见,那么皇上的意见不免有时与实际不符。刚刚还对一个大臣传旨贬处,把他的奏章压在宫中,为什么不几天又高兴地对他加以隆重起用呢?几十年来,因为门户之争朝廷杀了天下多少正人君子,现在还要蔓延不已。陛下如果想打击君子来平息小人们的怨气,任用小人之私来彰明君子的公德的话,过去的覆辙就会再现于天下。

“陛下求取太平的心操之太急,慢慢地滋生了功利之心,功利之心不止,又转而使用刑名之术;刑名之术不止,又流变为猜忌臣下;不断地猜忌臣下,就慢慢地积为壅蔽,不解下情了,这正是人心中危险的正在潜滋暗长而不自知的因素。陛下假如能平心静气,站在中间立场看看两头,不做声地纠正这些错误思想,使自己思想方面所表现出的都是仁义的成份,用仁爱来化育天下,用道义来纠正万民的思想行为,从朝廷扩展到四海,到处都看得到仁义教化,那么陛下可以说一日之间就成了尧、舜一样的圣人。”

庄烈帝认为这些话迂腐、阔略,不敷实用,但对他的忠诚深表赞叹。

不多久,都城受到围攻,庄烈帝没有上朝,大臣的章奏多被扣在宫中,不予答复,传一道圣旨要准备八百只布袋,宦官们争先恐后地进献骡马,又命令百官进献马匹。宗周说:“这一定是有人用迁移的主张说动了皇上。”于是他来到午门叩头谏言说:“国势的强弱全看人心的安危如何。请陛下出宫到皇极门来,召见百官,明确宣告我朝的宗庙、陵园都在这里,除固守京师而外没有别的打算。”宗周趴在地上等候回答,从清晨一直趴到黄昏时分,宦官出来传过圣旨才回去。当时米价飞涨,宗周请求罢免了京师九座城门的商税,修整商业网点,安置贫民,由官府煮粥养活老人和病人,严格推行保甲法,京师的人心才稍稍安定一些。

当时中央和政府的大臣很多人被关进了监狱,宗周上书说:“国事发展到这一步,这些大臣们负有责任,无法逃脱,陛下自己也应当分担些责任。过去夏禹、商汤逢灾罪己,他们的国家就得到勃兴。过去皇上老是因为一些事情而当面怀疑群臣,群臣都在怀疑之中,日积月累,结成了暗疾,有识之士为此忧心忡忡。现在陛下应当开示诚心,把这看成解救国难的根本,经常到便殿里去召见士大夫,把起草诏令的权力交给阁臣,把各项事务交给部、院去办,把政事的议决权交给言官,如果事情办不好,再另外安排人,不要束缚大臣的手脚促成他们的罪责。过去朝廷把文官像小鸡一样束缚着,把军队的武将当成了骄子,逐渐地形成恩威错置的局面。后来看文武百官都不值得信任,于是专门用那么一两个太监,京城外边一步步地安排了太监。自古以来没有让宦官领兵而不耽误国家大事的。”又弹劾了马世龙、张凤翼、吴阿衡等人的罪状,触犯了庄烈帝的意思。

三年,宗周因病在假,曾上过一篇关于祈求上天永保国运的道理,这篇奏疏说:

“取法上天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重视人命,因而刑罚应适当应公平。陛下喜欢用重刑制约臣下,逆党要杀,封疆失事也要杀。一切错误,重的杖死,轻的贬出,朝署中一半人都沾了罪徒的边。不过最伤害国体的莫过于皇家监狱了。副都御史易应昌因为平反一事被打进监狱,法司总把拷问当成忠直,所以天下到处是些苍鹰乳虎。希望陛下体察上天好生之心,首先废除皇家监狱,并且宽恕易应昌。这是祈求上苍永保国运的一种办法。

“取法上天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厚民生,因而赋税征收应当放宽期限,应当减轻。现在往年的拖欠要征收,还有来年的租税要预征。这样接连不断地追着收缴,乡村里贫困破产,贪吏更加成了百姓的大害。贵州巡按苏琰被监司揭发运送所谓的‘行李’,就是一个例子。抚抚贪图货财,更不必说下边的小吏了。吮吸百姓膏脂的贪官污吏,已经是遍布全国了。希望陛下体察上天好生之心,首先免除新饷,并且严厉整顿官方人员。这是祈求上苍永保国运的又一种办法。

“但是天子是上天的宗子,辅臣是宗子的家相,陛下设置辅臣,大多由自己特别选拔。我也希望他们体察陛下的好生之心,不要驱除异己,给朝臣制造大案,酿成国家朋党作奸的祸害;不要贪图宠利自以为成功,引导人主一味追求富国强兵,酿成国家土崩瓦解的危局。”

周延儒、温体仁看到奏疏不高兴了,就用当时正在求雨而宗周假称生病为由,把他指斥为傲慢,激起庄烈帝的怒火,然后起草了一篇圣旨质问他,并命令他讲一讲足兵、足饷的办法。宗周规划好了回奏上去,延儒、体仁无法争论了。

此后宗周在担任京尹时,政令一新,在打击豪强方面尤其坚定。宦官向他讲的事他一概不答应,有时宦官甚至还辱骂他,宗周却照原样治事,毫不妥协。武清侯家里的仆人殴打儒生,宗周把他痛打了一顿,给他戴上木枷送到武清侯家门外。有一次宗周外出看到戏子们携带的大竹箱,就把它在交通要道上给烧掉了。他对独户、下等贫困户的优恤却极周到。在位一年,宗周请病假还乡,京师的百姓为他罢市致意。

八年七月,内阁缺人,庄烈帝命令吏部推举在籍的大臣补缺,吏部把孙慎行、林轩及宗周三个人的名字报了上去。庄烈帝传令有关部门催促宗周入朝,宗周坚决推辞,庄烈帝不允许。宗周在第二年正月入都,慎行当时已经死去,宗周就和林轩两个入朝。庄烈帝问人才、兵食及流寇猖獗的事情。宗周说:“陛下追求太平的心思太急,用法太严,发布的政令太繁琐,对天下士人的任免太轻率。诸臣怕被问罪,一味掩饰过错,不肯尽心办好政事,因此有人但没有人才的用处,有饷但没有兵饷的用处,有将不能治兵,有兵不能杀贼。流寇本来是朝廷的赤子,招抚的办法恰当,他们就会还乡当他们的百姓。现在应该赶紧把收拾人心当成大本,收拾人心的办法首先是宽待地方官员。对地方官员的惩罚重,吏治就会败坏,吏治败坏民生就会困苦不堪,盗贼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越来越多。”庄烈帝又问他兵事,宗周说:“抵御外侮以治理好国内为基础。国内的政治治理好了,远方的敌寇自然会归顺。大禹为王时,朝廷干羽舞动有苗氏便被感化了。希望陛下运用尧舜那样的心肠,推行尧舜那样的政治,这样天下自然就太平了。”宗周回答完以后赶紧退了出去,庄烈帝回头对体仁讲,认为他的话迂腐,就让林轩辅政,宗周另派用场。不久宗周被授官工部左侍郎。过了一个月,宗周上了一篇《痛愤时艰疏》,其中讲道:

“陛下决心坚定地追求太平,可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办法却没有抽出时间来讲求,政治举措的先后次序还有很多不得要领的地方。陛下首先专注于边功,因而那罪大恶极的总督就进呈五年恢复失地的说法,这成为后来失事的祸胎。己巳年(1629)那些战役,大臣对国事的谋划不善,朝廷开始产生了轻视士大夫的心理。从此以后让近侍充当耳目,把心腹派到了大将身边,治国的方法崇尚刑名。政体趋于繁琐,天下事一天天败坏下去以致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东西厂和锦衣卫负责纠察,揭人隐私的风气盛行起来了,官僚士绅一经打入皇家监狱,朝廷里廉洁的操守就给磨灭了。人人救过不暇,欺君罔上的风习变得厉害了;事事取决于皇上独断,谄谀的风气就越来越得到滋长。法律不由刑部长官执行,犯法的人就越来越多。皇上自行颁发圣旨处理各色案件,每年亲自判几千起案件,应有的、好生的德意泯灭了。刀笔吏起草诏令,天子的话变得轻慢,对臣下琐屑的事故都要惩治,政体就受到伤害。对地方官吏的处罚取决于钱谷的征收,因而地方上官越来越贪婪,吏越来越横暴,田赋越欠越多。对百姓的敲剥多了,民生病苦,严刑搜刮已经都不起作用了,盗贼却一天天产生。任用了总理,下边官员的作用变小了,派遣了监视,封疆大吏的责任感变淡了。总督、巡抚手中没权,武将就越发胆怯,武将不守法纪,士兵也越来越骄横,武将胆怯,士兵骄横,朝廷的威严和命令就是对总督、巡抚也不起什么作用了。朝廷限期要他们平贼,他们就天天杀害平民百姓来报功,于是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了。原以为有一天老天会启发陛下,裁撤对总督的委任,重视郡守县令的人选,停止征兵买马,束缚酷吏的暴行,实施维新来教化天下,而且将会和重臣们一道洗心涤虑,开诚相交,不料君臣之间和洽相待是这样地困难。得到一个文震孟却因为一句话把他给罢了官,使大臣之间失去了和衷共济的情谊;得到一个陈子壮却因为他过于戆直被问了罪,从而使朝堂上敢表示不满意的风尚荡然无存。这些对于国体、人心的关系可不是浅显的呀!

“陛下一定要体察上天生长万物的心来表示对上天的敬仰,而不要只靠刑法来制约人;一定要想到遵守祖宗借鉴古人立下的制度来表示对祖宗的顺从,而不能轻易改变祖制。要以简要发号施令,以宽大培养人才,以忠厚培植国脉。发布政令要施行仁政,收取天下已经涣散的人心。而且要让太监回到宫廷中担任他应有的洒水扫地的劳役,惩办懦弱军将违反法令的死罪,慎重掌握宗室子弟改任别职的办法。然后派遣廷臣带着宫廷使用的库银巡行郡国,充当招抚使,赦免那些无罪而流亡的百姓,在险要的关隘处驻扎官兵,实行坚壁清野政策,允许造反者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返回自己的家乡,这样除贼首杀掉之外,还可以不杀一人而结束这场战争,哪里用得着兵威相加呢?”

这篇奏疏递进去以后,庄烈帝恼火得很,指示阁臣再三起草严厉的圣旨批评宗周。每次起草好送上来,庄烈帝都拿起他的奏疏复读,站起来走几个来回。后来怒气消了,颁布圣旨质问宗周,说大臣议论国事应当体谅国家的难处,考虑当前的实际情况,不应当像小臣那样把敢于归过于朝廷当成名气大,不过还是称赞了宗周为人的清直。

当时太仆寺缺少购马的钱款,朝廷发布诏书表示有愿意捐款的收下,体仁及成国公朱纯臣往下很多人都有所捐助。朝廷又决定停办明年元旦的朝觐仪式。宗周认为大臣捐款、停办朝觐是国家的大耻辱,庄烈帝虽然不高兴,心里称赞他的忠诚,更加想重用他。体仁担心他受到重用,就收买山阴人许瑚上书评论宗周,说他道学有余,才干不足。庄烈帝认为许瑚是宗周的同乡,对他的了解应该是真实的,就停止了重用宗周的想法。

这年秋天,宗周三次上书才得以请假回乡。走到天津时听说京师受到攻打,就停下来养病,十月里战事稍微平息一些,宗周就上书说:

“己巳年(1629)的事变,误国者只是袁崇焕一个人。小人借此争着发泄门户之间的怨恨,把异己者都当成崇焕的同党来办罪,天天捏造流言蜚语,逐渐把这些人都排挤掉了。从此以后小人进用而君子退出了,宦官掌了权而朝臣越来越被疏远了,对文臣的惩罚一天天增多,欺君罔上的行径越来越厉害,朝政一天天败坏,边防的情况越来越恶劣。今日之祸,实际上是己巳年以来逐步酿成的。

“像张凤翼那样失职于兵部的人,朝廷却让他专职负责征战,怎么能让王洽死而心服?像丁魁楚等人那样失事于边境的人,朝廷却责成他戴罪立功,怎么能让刘策死而心服?各兵镇过来的勤王部队,争先入卫的有几个人,却没听说哪个因为逗留不前受到指责,怎么能让耿如杞死而心服?现在用二州八县人民的生命换来了敌人饱食而去的结局,廷臣们却一个个像无可治罪的样子,又怎么能对得起韩火广、张凤翔、李邦华等等被贬被罢的大臣呢?我因此方知道小人祸人祸国是没有止境的。

“过去唐德宗对群臣说道:‘别人总讲卢杞奸邪,我倒很不觉得他奸邪。’群臣答道:‘这正是卢杞所以是奸邪的原因。’我经常反复地思考这句话,觉得它是一切时代辨别奸邪的要领。所以说:‘大奸类似忠诚,大佞仿佛真诚。’陛下不加明察使用这样的人,就会把天下的小人都聚集起来呆在朝中,而自己还不觉得。

“至于现在刑政方面最荒谬的事,如成德只是一个傲慢的小吏,朝廷却用赃罪把他充了军,怎么能严肃惩治贪污的政令呢?申绍芳做了十多年监司,朝廷却用莫须有的借口把他给刺配充军了,怎么能显示抑制钻营的法典呢?郑曼阝的案子是因为有人诬告而受到的制裁,怎么能发扬劝人守伦常的教化呢?这几件事,都是因原任辅臣文震孟而引发,也还是过去驱除异己的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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