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概词概 - 艺概词概

作者: 刘熙载5,922】字 目 录

永遇乐〉、〈汉宫春〉诸阕,均次稼轩韵。其吐属气味,皆若祕响相通,何后人过分门户耶。

白石才子之词,稼轩豪傑之词,才子豪傑,各从其类爱之,强论得失,皆偏辞也。

姜白石词幽韵冷香,令人挹之无尽,拟诸形容,在乐则琴,在花则梅也。

词家称白石曰白石老仙,或问毕竟与何仙相似,曰:「藐姑冰雪,盖为近之。」

陈同甫与稼轩为友,其人才相若,词亦相似。同甫〈贺新郎?寄幼安见怀韵〉云:「树犹如此堪重别。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行矣置之无足问,谁换妍皮癡骨。但莫使伯牙絃绝。」其酬幼安再用韵见寄云:「斩新换出旌麾别。把当时一桩大义,拆开收合。据地一呼吾往矣,万里摇肢动骨。这话只成癡绝。」怀幼安用前韵云:「男儿何用伤离别。况古来几番际会,风从云合。千里情亲长晤对,妙体本心次骨。卧百尺高楼斗绝。」观此则两公之气谊怀抱,俱可知矣。

同甫〈水龙吟〉云:「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言近指远,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

陆放翁词,安雅清赡,其尤佳者在苏、秦间。然乏超然之致,天然之韵,是以人得测其所至。

刘改之词,狂逸之中,自饶俊致,虽沉着不及稼轩,足以自成一家。其有意效稼轩体者,如〈沁园春〉「斗酒彘肩」等阕,又当别论。

高竹屋词,争驱白石,然嫌多绮语。如〈御街行〉之咏轿,其设想之细腻曲折,何为也哉。咏帘亦然。刘改之〈沁园春〉咏美人指甲、美人足二阕,以亵体为世所共讥,然病在标者,犹易治也。

刘后村词,旨正而语有致。真西文章正宗,诗歌一门,属后村编类,且约以世教民彝为主,知必心重其人也。后村〈贺新郎?席上闻歌有感〉云:「粗识国风关雎乱,羞学流莺百啭。」总不涉闺情春怨。又云:「我有生平离鸾操,颇哀而不愠,微而婉。」意殆自寓其词品耶。

蒋竹山词未极流动自然,然洗炼缜密,语多创获。其志视梅溪较贞,其思视梦窗较清。刘文房为五言长城,竹山其亦长短句之长城与。

张玉田词清远蕴藉,悽怆缠绵,大段瓣香白石,亦未尝不转益多师。即〈探芳信〉之次韵草窗,〈琐窗寒〉之悼碧山,〈西子妆〉之效梦窗可见。

评玉田词者,谓当与白石老仙相鼓吹。玉田作〈琐窗寒〉,悼王碧山,序谓碧山其词闲雅,有姜白石意。今观张王两家,情韵极为相近,如玉田〈高阳台〉之「接叶巢莺」,与碧山〈高阳台〉之「浅萼梅酸」,尤同鼻息。

文文山词有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之意,不知者以为变声,其实乃变之正也。故词当合其人之境地以观之。

北宋词用密亦疏,用隐亦亮,用沉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

南宋词近耆卿者多,近少游者少,少游疏而耆卿密也。

《词品》喻诸诗,东坡、稼轩,李杜也。耆卿,香山也。梦窗,义山也。白石、玉田,大历十子也。其有似韦苏州者,张子野当之。

金元遗山,诗兼杜、韩、苏、黄之胜,俨有集大成之意。以词而论,疏快之中,自饶深婉,亦可谓集两宋之大成者矣。

东坡谓陶渊明诗,臞而实腴,质而实绮。余谓元刘静修之词亦然。

苏、辛词似魏玄成之妩媚,刘静修词似邵康节之风流,倘泛泛然以横放瘦淡名之,过矣。

虞伯生、萨天锡两家词,皆兼擅苏、秦之胜。张仲举词,大抵导源白石,时或以稼轩济之。

词之章法,不外相摩相荡,如奇正、空实、抑扬、开合、工易、宽紧之类是已。

词中承接转换,大抵不外纡徐斗健,交相为用。所贵融会章法,按脉理节拍而出之。

元陆辅之《词旨》云:「对句好可得,起句好难得,收拾全藉出场。」此盖尤重起句也。余谓起收对三者,皆不可忽。大抵起句非渐引即顿入,其妙在笔未到,而气已吞。收句非绕回即宕开,其妙在言虽止,而意无尽。对句非四字六字,即五字七字,其妙在不类於赋与诗。

词有过变,隐本於诗。《宋书?谢灵运传论》云:「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盖言诗当前后变化也,而双调换头之消息,即此已寓。升歌笙入,闲歌合乐,《楚辞?招魂》,所谓四上竞气也。词之过变处,节次浅深,准此辨之。

词或前景后情,或前情后景,或情景齐到,相间相融,各有其妙。

一转一深,一深一妙,此骚人三昧,倚声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

空中荡漾最是词家妙诀。上意本可接入下意,却偏不入。而於其间传神写照,乃愈使下意,栩栩欲动。《楚辞》所谓「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也。

词要放得开,最忌步步相连。又要收得回,最忌行行愈远。必如天上人间,去来无迹,斯为入妙。

小令难得变化,长调难得融贯,其实变化融贯,在在相须,不以长短别也。

词以炼章法为隐,炼字句为秀。秀而不隐,是犹百琲明珠,而无一?穿也。

炼字,数字为炼,一字亦为炼。句则合句首、句中、句尾以见意,多者三四层,少亦不下两层。词家或遂谓字易而句难,不知炼句固取相足相形,炼字亦须遥管遥应也。

玉田谓词与诗不同,合用虚字呼唤。余谓用虚字正乐家歌诗之法也。朱子云:「古乐府只是诗,中间却添出许多泛声,后人怕失了那泛声,逐一声添个实字,遂成长短句,今曲子便是。」案朱子所谓实字,谓实有个字,虽虚字亦是有也。

词之好处,有在句中者,有在句之前后际者。陈去非〈虞美人〉:「吟诗日日待春风。及至桃花开后却匆匆。」此好在句中者也。〈临江仙〉:「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此因仰承忆昔俯注一梦,故此二句不觉豪酣,转成怅悒,所谓好在句外者也。倘谓现在如此,则騃甚矣。

贺方回〈青玉案〉词,收四句云:「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其末句好处,全在试问句呼起,及与上一川二句并用耳。或以方回有贺梅子之称,专赏此句误矣。且此句原本寇莱公「梅子黄时雨如雾」诗句,然则何不目莱公为寇梅子耶。

词之妙,全在衬跌,如文文山〈满江红?和王夫人〉云:「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酹江月?和友人驿中言别〉云:「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每二句若非上句,则下句之声情不出矣。

词眼二字,见陆辅之《词旨》。其实辅之所谓眼者,仍不过某字工,某句警耳。余谓眼乃神光所聚,故有通体之眼,有数句之眼,前前后后,无不待眼光照映。若舍章法而专求字句,纵争奇竞巧,岂能开阖变化,一动万随耶。

词家用韵,在先观其韵之通别,别者必不可通,通者仍须知别。如江之於阳,真之於庚,古韵既别,虽今吻相通,要不得而通也。东冬於江,歌於麻,古韵虽通,然今吻既别,便不可以无别也。至一韵之中,如十三元韵,今吻读之,其音约分三类,亦当择而取之,余韵准此。

词中平仄,体有一定,古人或有平作仄,仄作平者,必合句上、句下、句内之字,权其律之所宜,互为更换斯得,如铜山灵钟,东西相应。故效古者,当专效一体,不可挹彼注兹,致讥声病。

平声可为上入,语本张玉田《词源》,则平去之不可相代审矣。然平可代以上入,而上入或转有不可互代者。玉田称其父寄闲老人〈瑞鹤仙〉词「粉蝶儿扑定花心不去,闲了寻香两翅」,扑字不协,遂改为守字,此於声音之道,不其严乎。

上入虽可代平,然亦有必不可代之处。使以宛转迁就之声,乱一定不易之律,则代之一说,转以不知为愈矣。

上去不宜相替,宋沈伯时义甫之说也。去声当高唱,上声当低唱,明沈璟《词隐》之说也。两说为后人论词者所本,爰为表而出之。

词家既审平仄,当辨声之阴阳,又当辨收音之口法,取声取音以能协为尚。玉田称其父〈惜花春?起早〉词「琐窗深」句,深字不协,改为幽字,又不协,再改为明字,始协,此非审於阴阳者乎。又深为闭口音,幽为敛脣音,明为穿鼻音,消息亦别。

古人原词用入声韵,效其词者,仍宜用入。余则否。至如句中用入,解人慎之。

词家辨句兼辨读,读在句中,如《楚辞?九歌》,每句中间皆有兮字,兮者无辞而有声,即其读也。更以古乐府观之,篇终有声,如〈临高台〉之收中吾是也。句下有声,如〈有所思〉之妃呼豨是也。何独於句中之声而疑之。

词句中用双声叠韵之字,自两字之外,不可多用。惟犯叠韵者少,犯双声者多,盖同一双声,而开口、齐齿、合口、撮口,呼法不同,便易忘其为双声也。解人正须於不同而同者去其隐疾。且不惟双声也,凡喉舌齿牙脣五音,俱忌单从一音连下多字。

十二律与后世各宫调异名而同实。如在黄锺,则正黄锺为宫,大石调为商,以至般涉调为羽。在大吕则高宫为宫,高大石调为商,高般涉调为羽,《词源》所列,既明且备矣。

词固必期合律,然雅、颂合律,桑间濮上亦未尝不合律也。律和声,本於诗言志,可为专讲律者,进一格焉。

昔人词,咏古咏物,隐然只是咏怀,盖其中有我在也。然人亦孰不有我,惟「耿吾得此中正」者尚耳。

词深於兴,则觉事异而情同,事浅而情深。故没要紧语,正是极要紧语,乱道语正是极不乱道语。固知「吹皱一池春水」,干卿甚事,原是戏言。

邻人之笛,怀旧者感之,斜谷之铃,溺爱者悲之。东坡〈水龙吟?和章质夫咏杨花〉云:「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亦同此意。

东坡〈水龙吟〉起云:「似花还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词评语,盖不离不即也。时有举史梅溪〈双双燕?咏燕〉,姜白石〈齐天乐?赋蟋蟀〉,令作评语者,亦曰「似花还似非花」。

词中用事,贵无事障。晦也,肤也,多也,板也,此类皆障也。姜白石词用事入妙,其要诀所在,可於其诗说见之。曰:僻事实用,熟事虚用,学有余而约以用之,善用事者也。乍叙事而闲以理言,得活法者也。

词有点有染,柳耆卿〈雨淋铃〉云:「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上二句点出离别。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意染之。点染之间,不得有他语相隔。隔则警句亦成死灰矣。

词有尚风,有尚骨,欧公〈朝中措〉云:「手种堂前杨柳,别来几度春风。」东坡〈雨中花慢〉云:「高会聊追短景,清商不假余妍。」孰风孰骨可辨。

王敬美论诗云:「河下舆隶,须驱遣另换正身。」胡明仲称「眉山苏氏词,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乎尘埃之表。」此殆所谓正身者耶。

诗有西江、西崑两派,惟词亦然。戴石屏〈望江南〉云:「谁解学西崑。」是学西江派人语,吴梦窗一流,当不喜闻。

词之为物,色香味宜无所不具。以色论之,有借色,有真色,借色每为俗情所艳。不知必先将借色洗尽,而后真色见也。

昔人论词,要如娇女步春。余谓更当有以益之曰,如异军特起,如天际真人。

词尚清空妥溜,昔人已言之矣。惟须妥溜中有奇创,清空中有沉厚,才见本领。

词要恰好,粗不得,纤不得,硬不得,?不得。不然非伧父即儿女矣。

黄鲁直跋东坡〈卜算子〉(缺月挂疏桐)一阕云:「语意高妙,似非喫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麈俗气,孰能至此。」余案词之大要,不外厚而清。厚,包诸所有。清,空诸所有也。

词淡语要有味,壮语要有韵,秀语要有骨。

词要清新,切忌拾古人牙慧。盖在古人为清新者,袭之即腐烂也,拾得珠玉化为灰尘,岂不重可鄙笑。

描头画角,是词之低品。盖词有全体,宜无失其全,词有内蕴,宜无失其蕴。

词之妙,莫妙於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如寄深於浅,寄厚於轻,寄劲於婉,寄直於曲,寄实於虚,寄正於余,皆是。

词以不犯本位为高,东坡〈满庭芳〉:「老去君恩未报,空回首,弹铗悲歌。」语诚慷慨。然不若〈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尤觉空灵蕴藉。

司空表圣云:「梅止於酸,盐止於鹹,而美在酸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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