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柳人家 - 第十节

作者: 刘绍棠11,228】字 目 录

底睁眼一看,原来是柳罐斗,这才知道中了计,便拼命挣扎起来。柳罐斗扼住他的喉咙,他也死抱住柳罐斗的身子不放,两人被水下的激流冲向下游。到底麻雷子的水性比柳罐斗差得多,力气也不如柳罐斗大;角斗了十几里,气力渐渐不支,柳罐斗便掐着他的脖子灌坛子。咕噜噜!咕噜噜!三番五次,麻雷子昏迷不醒,挣扎了几下,便断了气。柳罐斗拖着死尸,又游出几里,见岸边有一片浓密的水草,四下没有人影,便将麻雷子的尸体操了进去。然后,悄悄上岸,钻进了青纱帐中。

再说花鞋杜四跟随老木匠郑端午回到家里,进门一看何大学问、一丈青大娘和吉老秤摆开了阵势,便知必有来头,马上堆起笑脸说:“各位大驾光临,我的面子不小呀!”

何大学问和一丈青大娘说:“我们来接莲丫头住娘家歇伏,弟妹答应了。”

吉老秤开门见山,说:“我来给莲姑娘保媒,四嫂子满口应允,只等你一句定乾坤了。”

“吉老秤,你这不是拆我的家吗?”花鞋杜四炸了,“我的儿子在外当了官,一十八载衣锦荣归;我的儿媳婦是个贞节烈女,要学那苦守寒窑的王宝钏。”

“谁说你儿子当了官?”吉老秤问道。

“难道你忘了?是铁嘴小神仙算出来的。”

“陈谷子烂芝麻,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无巧不成书,门外传来笛子声。花鞋杜四像是盼来了救命星,说:“小神仙来了,我请他当着你的面再算一回。”

“你陪客,我去请!”何大学问抢先一步,走了出去。

一会儿,铁嘴小神仙进来了,问过了二和尚和望日莲的生辰八字,掐指算了又算,口中念念有词,猛然一拍大腿,说:“好卦!大吉大利。”

“是不是二和尚在外当了官儿?”花鞋杜四提醒他。

“新近升了混成旅旅长!”

“哪一年衣锦还乡?”

“一十八载。”

“怎么样?”花鞋杜四得意地笑了起来,“我那儿媳婦是不是还得等上几年,熬出个夫贵妻荣?”

“不必了!”铁嘴小神仙沉重地摇了摇头,“二和尚已经被他们的司令官招为东床佳婿,莲姑娘命小福薄,配不上旅长大人了。”

“胡说!”花鞋杜四绝望地嘶叫,“你为什么变了卦,跟两年前算的不一样?”

“谁说不一样?”

“两年前你说二和尚当了营长,他的媳婦应该等他。”

“两年前他当的是营长呀,莲姑娘的命相还算相当;如今令郎高升三级,莲姑娘的命相可就尊卑不合了。”

“放你媽的屁!”花鞋杜四泼口大骂,“什么他媽的铁嘴?你是红口白牙跑舌头,马勺上的苍蝇混饭吃。”

“岂有此理!我虽比不了诸葛亮,也还比得上刘伯温。”铁嘴小神仙忿然作色,“杜四掌柜,我分文不取,送你一卦:这位莲姑娘命硬金石,先克公,再克婆,你不赶快把她打发走,我敢断你流年不利,必遭险凶。”说罢,跟何大学问讨了卦礼,扬长而去。

铁嘴小神仙一出门,正跟小店伙计撞个满怀,两人都跌倒在地;小店伙计连滚带爬进了院子,气喘吁吁地叫道:“老掌柜,大事不好!麻巡长叫水鬼拉了替身。”

“赶快救人呀!”花鞋杜四急得暴跳。

“鬼节黑煞日,谁敢下河呀?”小店伙计带着哭腔说。

“我去捞他!”花鞋杜四说,“他还欠着我十块大洋哩。”

“你不能去!”豆叶黄扑到他身上,“十块大洋只当喂了狗,你可别叫水鬼再拉走。”

何大学问拉着长声说:“老四,铁嘴小神仙送你那一卦,你可别当耳旁风呀!”

花鞋杜四咳的一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口中连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吉老秤伸出大手,一抓他的脖领子提了起来,说:“亏得你还算个男子汉,倒不如四嫂子这个娘儿们家有见识,君子一言,响屁一声,你开个身价吧!”

花鞋杜四身上像发疟疾,嘴里像满槽牙疼,[shēnyín]着说:“我这个儿媳婦是花钱买来的,又吃了我十二年饭,我不能白送给人家”。

吉老秤不耐烦地喝道:“放响屁!”

豆叶黄说:“三十块大洋吧?”

“住嘴!”花鞋杜四尖叫道,“五十块,少一个铜板我也不撒手。”

“杜四,你是一只饿狼!”吉老秤骂道,“给你五十块,连豆叶黄也搭上。”

花鞋杜四咬定牙关,说:“我言无二价。”

“我扒出你的狼心狗肺来!”吉老秤大吼一声,把杜四当胸一抓,顺手抄起了炕上的剪子。

“救……”花鞋杜四刚要呼救,脖子已经被吉老秤掐住,眼珠子憋得凸了出来。

“老秤兄弟,你饶了他吧!”豆叶黄苦苦哀求,“我叫他依你,全都依你就是了。”

“豆叶黄,你还怜惜这只饿狼干什么?”吉老秤说,“我宰了他,你挑个黄道吉日嫁人,赶巧了还能结个晚瓜。”

“老秤,不要莽撞!”何大学问拦住他,“老四,你也真是财狠食黑;莲丫头进你家门十二年,给你家当了十二年的牛马,是她白吃你的饭,还是你喝了她的血?咱们找个算盘来,清一清账。”

“甭……甭算了。”花鞋杜四气息奄奄地说,“三十块……就三十块吧!”

“找文房四宝来!”何大学问大喊。“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白纸黑字,立下文书。”

“爷爷,我这就拿来!”一直隔着篱笆偷听的何满子,欢叫着跑了。

“大哥,这笔钱谁掏?”花鞋杜四不放心地问。

“我!”何大学问一拍胸膛。

“咱们现钱交易,不准赊欠。”花鞋杜四又紧吁一句。

“我拨给你二亩地!”何大学问说。

花鞋杜四两眼一阵贼亮,忙说:“大哥,你可不能翻悔。”

“我何某人吐唾沫是钉儿!”何大学问慷慨激昂地说,“二亩地给我干闺女赎身,二亩地给我干闺女陪嫁,才不过花掉我半壁江山。”

何满子从周檎那里,用一个小竹篮挎来文房四宝。

花鞋杜四开小店,能写会算,親手写了字据,跟豆叶黄按了手印,呈给何大学问;何大学问回家取来地契,扔给了花鞋杜四。

闷葫芦郑端午这才得着机会说话:“表哥,表嫂,老秤是檎哥儿的媒人,你们就把莲姑娘这个大媒赏给兄弟吧!”

“多谢了!”何大学问爽朗地大笑,“还得有劳你带着整儿跟荷妞,给我操持聘闺女办喜事。”十二

何家小院喜气冲天,一群群喜鹊从东西南北飞来,落在院里院外的树上,从早到晚喳喳山叫。何大学问跟一丈青大娘虽然赔出四亩地,损失了半壁江山,可是埔得了全村男女老少的喝彩;老两口子心里高兴,脸上放光。

最叫老两口子感动的,是跟花鞋杜四办完交涉的当天晚上,柳罐斗忽然来了;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进屋倒头便拜,只说了一句:“大哥,大嫂,兄弟一辈子报答不完你们的大恩大德!”便泣不成声。

柳罐斗的心情是很痛苦的。他只有三间泥棚茅舍,并无一垄土地,深感对不起外甥,更有负于九泉之下的姐姐和姐夫。

老嫂比母,小叔似儿。一丈青大娘比柳罐斗大二十来岁,见他如此礼重和伤情,心里发酸,慌忙扯起他,吵架似的嚷道:“我又不是为你破费,你谢得着我吗?我是花在我那可人疼的女儿莲丫头身上。”

“也为了檎哥儿!”何大学问慢声慢气,自我陶醉地说,“常言道,门婿半个儿;从今以后,檎哥儿有我一半了。罐斗,我占了你的大便宜,你怎么不识数儿,反倒谢起我来?”

柳罐斗并不多言,挥泪转身离去。

办完交涉那天从杜家回来,望日莲感激涕零,双膝跪倒在干爹干娘面前,抱住二位老人的腿,哭着说:“爹呀,娘呀!我不能割您们身上的肉,我不要那二亩地陪嫁。”

一丈青大娘也哭了,搂住望日莲说:“儿呀,谁叫娘穷家破舍呢?娘真想陪你三宅两院,十顷八顷,可是娘没有呀!”

“那就再给莲丫头二亩!”何大学问激动起来,“剩下二亩给咱们老两口子当坟地,足够了。”

“不,不!”望日莲大叫,“这怎么对得起哥哥嫂子呢?”

何大学问说:“你哥哥在城里当了少掌柜,用不着土里刨食了”

“不,不,不!”望日莲叫得声音凄厉。“我更不能对不起小满子。”

何大学问扬声高笑,说:“寒门出将相,草莽出豪杰,蒲柳人家出英才。我看那小子注定是个大命人,不稀罕这二亩地。”

望日莲哭急了说:“爹呀,娘呀!您再逼我多要二亩地,我就不嫁了。”

何大学问和一丈青大娘只得不再强迫,但是一定风风光光大办喜事。

门婿周檎出面劝阻了。

“大舅,大舅媽,您们待我跟她的恩情,已经山高海深,不能再铺张排场了。”

乡下礼数,没正式成婚拜堂的女婿,不能登丈人家的门;怕的是被人背后飞短流长,说是:“先有后嫁”,名声上不好听。所以,周檎闯进门来,说话又扫人兴,何大学问跟一丈青大娘脸色不悦。

一丈青大娘没有好声气地说:“檎哥儿,你还没有八抬大轿把我们莲丫头搭走,我们何家的事你少管,也不该你管。”

何大学问也整着脸子说:“檎哥儿,莲丫头虽不是我的親生女儿,可是比我的親生儿女还要親,婚姻本是终身大事,我不能委屈了孩子,也不能叫乡親们戳我的脊梁骨。”

“大舅,大舅媽,您们都是知大理,明大义的人。”周檎恳切地说,“如今国难当头,眼看要当亡国奴了。这个时候,大办喜事,乡親们更要戳断咱的脊梁骨!”

何大学问恍然大悟,连声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一丈青大娘仍然赌气,望日莲撒嬌地说:“娘,人家说的是至理明言,您别蛮不讲理,依了他吧!”

一丈青大娘叹了口气,说:“只是委屈了你,娘过意不去。”

望日莲连忙一牵周檎的袖子,说:“还不谢谢爹娘。”

“大舅,大舅媽,我……”

“你管我叫什么?”一丈青大娘又恼了。

“爹,娘!”周檎改了口,深深鞠了一躬。

一丈青大娘笑逐颜开,说:“只要你们俩恩恩爱爱,和和美美,我跟你爹这两把老骨头,还能给你们熬出斤儿八两的油来。”

周檎跟望日莲的喜日前一天,何满子的爸爸何长安从通州赶来。

何长安在通州并没有另外安个家,而是跟岳父岳母住在一起。他的妻子到通州后生下一个女儿,目前又要分娩。岳父年老力衰,小书铺主要靠他经营;他是个守成之材,小书铺在他手里,并没有发达,但也没有衰落。

他为人心地善良,却又胆小柔弱,满面和气生财的笑容,一副安分守己的仪态。这两年发了福,白白胖胖的,完全是个文雅的商人,失去了农家子弟的气质。

何长安礼貌周全,每年回一趟家,不但对父母必有孝敬,而且对于吉老秤、老木匠郑端午和柳罐斗这几位父辈的友好,也都多少带来一点礼物。他虽然鄙薄花鞋杜四和豆叶黄的人品,但是念在多年乡邻的情份上,也要登门拜望,问好请安。

这一趟,也不例外。不过,馈赠的重点是望日莲。他给望日莲买了一身衣裳和两双鞋,还给买了茶壶、茶碗、茶盘,一面镜子和一只梳头匣;都是花花绿绿,喜兴颜色。

但是,对于他的到来,何大学问和一丈青大娘并不高兴,何满子也不跟他親热。何大学问和一丈青大娘知道,他这一趟来,必定想把何满子带到城里上学,夺走他们生活中的最大乐趣。何满子也知道,爸爸将要强迫他离开爷爷和奶奶,离开望日莲姑姑,离开干爹郑整儿和干娘荷妞,离开柳罐斗、吉老秤、老木匠郑端午以及牵牛儿,离开这个可爱的小村和他整天野跑的河滩,像抓住野鸟一般把他关进笼子去。

何长安也感觉到,他的到来,不但冲淡了喜气,而且带来了隂郁。他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便想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猛一拍手说:“您们看,有一桩天大的喜事,我竟忘了禀告。”

“什么天大的喜事!”何大学问忙问。

“咱家的新姑爷,周檎兄弟考中了燕京大学!”何长安从身上掏出一封大红信柬,“这是录取通知书,我给捎了来。”

“这真是双喜临门,满子快去请你姑父!”何大学问果然喜形于色,“檎哥儿给咱们这个小村增了光,给咱们穷门小户争了气。董太师良田十顷,子孙成堆,连个潞河中学生还没出,他的气数尽了。”

“所以我想让满子今年赶快上学!”何长安说,“踩着他姑父的脚印步步高升。”

“对,对!”何大学问连连点头。

“再说吧!”一丈青大娘还是沉着脸,“孩子还小哩。”

周檎被何满子推推搡搡而来。

“恭喜,恭喜!”何长安连连拱手,“恭喜你洞房花烛又金榜题名,大小双登科。”说着,把燕京大学录取通知书递给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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