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柳人家 - 第七节

作者: 刘绍棠3,316】字 目 录

,不会逃奔他乡吗?”牵牛儿说:“天下都有官府,都给有钱人办案,早晚也得给抓住。”吉老秤叹了口气,说:“是呀,天下的官府都给有钱人办案,揷翅难逃,只有反!”

从此,这一老一小更心连着心。牵牛儿有空就到钉掌铺来,夏夜坐在月光下,冬天躺在热炕上,爷儿俩只是默默相对,并没有多少话说。但是,在默默中,交流着情感,温暖着孤苦的心。

何满子跟着周檎来到钉掌铺,吉老秤正没生意,在凉棚下给牵牛儿剃头。

“牵牛儿哥!”何满子撒着欢儿跑上前去。

“老秤大舅,您好!”周檎也大步走到凉棚下,给吉老秤深鞠一躬。

“檎哥儿,我的大学士外甥!”吉老秤笑眯了眼,把剃刀折了起来。

牵牛儿的头刚剃了一半,央求说:“秤爷,您给我剃完吧!”

“没兴致啦!”吉老秤一拧牵牛儿的耳朵,从凳子上提起来,“檎哥儿,咱爷儿俩屋里坐。”

周檎笑道:“您得给牵牛儿剃完头呀!”

“咱爷儿俩一两个月没见,我急着跟你说话,不急着剃头。”吉老秤一手提着凳子,一手牵着周枪的袖子,走进屋去。

牵牛儿双手捂住他的隂阳头,噘着大嘴,瞪了何满子一眼,说:“瞧你们来的这个时候儿!”

“那你走开,咱俩谁也甭搭理谁!”何满子推搡着他。

牵牛儿比何满子大好几岁,力气也比他大几倍,但是却乖乖地被推出了凉棚;可又舍不得走,就在路边的阳光下站着。

何满子翘着鼻子,两眼望天,一副傲慢神态,给周檎站岗。

钉掌铺小屋里,只听吉老秤那铁锤一般的拳头,咚地捣了一下小屋的泥墙,小屋连连摇动,屋顶上沙沙落土。

“当年我跟着你爹闹暴动……”

“嘘!轻声。”

“而今这把老骨头跟你闹抗日!”吉老秤虽然压低了声音,嗓门还是震耳。

何满子过去并不知道吉老秤参加京东农民大暴动,只听说他坐过五年牢。那是有一回,吉老秤跟花鞋杜四吵架,骂花鞋杜四:“你这条人蛆!”花鞋杜四也骂他:“你这个膛了五年大镣的囚犯!”吉老秤大怒,要把花鞋杜四的脖子拧断,花鞋杜四吓得钻进了女茅房,让豆叶黄蹲在茅房里不出来;吉老秤从来不跟女人打逗,骂骂咧咧而去。

还有一回,是今年清明节,周檎回家来给外祖母和母親上坟,从通州带回三个花圈。一个花圈上写着外祖母的姓氏,一个花圈上写着母親的姓氏,一个花圈上写着他父親的名字,还安放着他父親的一张放大照片。周檎的父親死在玉田,尸骨未回,是在一块青砖上刻上姓名,跟他母親合葬的。吉老秤一见周檎父親的照片,涕泪滂沱,哭叫一声:“党代表……”昏厥过去,被柳罐斗架走。这个场面,何满子親眼看见,也大哭起来。

现在,这爷儿俩在钉掌铺的小屋里密谈。周檎每说一句,吉老秤就答应一声:“是喽!”何满子觉得,吉老秤跟周檎的感情,就像戏台上的孟良和焦赞对待杨宗保一样。

“满子,满子!”站在阳光下暴晒的牵牛儿,汗珠子像下雨似的从隂阳头上滴答着,“别生我气了,跟我到河边玩去。”

“我不去!”何满子的头昂得更高了。

“我给你捉一只花翎小鸟儿。”牵牛儿恳求说。

“不去!”

“我再给你用柳条编个鸟笼子。”

何满子的心动了,悄悄地瞟了牵牛儿一眼,问道:“一只花翎小鸟,再配上一个红皮水柳鸟笼子?”

“我还要给你逮一只大肚子蝈蝈儿,”牵牛儿眼里流露出希望和笑意,“再配上一只三转八楞的蝈蝈篓子。”

何满子的心高兴得直打小鼓,他坐不住了,在凉棚下打起转转。

钉掌铺小屋里,吉老秤正以震耳的嘁喳声说:“我埋了一支枪……”

“低声!”

何满子忙站住了脚,向牵牛儿一挥手,说:“你走吧!我不去。”

“我背着你!”牵牛儿可怜巴巴地说。

何满子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去。”

牵牛儿说:“那就让我跟你坐一会儿。”说着,眼含着泪水向凉棚下走过来。

“站住!”何满子突然喝道,“不许你走过来。”

牵牛儿又乖乖地站住了脚,嘟嘟哝哝地说:“满子,我知道你不跟我好了。”

“牵牛儿哥,我跟你好。”何满子觉得对不起这个好朋友,眼里也噙满了泪花,“檎叔跟秤爷在屋里说话,别打扰他们爷儿俩。”

“檎哥儿,一言为定!”屋里,吉老秤跟周檎猛一击掌,纵声大笑。

周檎兴冲冲地走了出来,拍了一下何满子的肩膀,说:“满子,咱们再到你端午爷家串门去。”

“我也正想去看我干娘!”何满子笑嘻嘻地说。

他牵着周檎的衣襟儿,蹦蹦跳跳地走了。

被冷落在一旁的牵牛儿,嘴一咧哇哇大哭。

“过来吧,让我的牛儿受委屈了。”吉老秤柔情地喊道,“秤爷接着给你剃头。”

牵牛儿却犯起了牛脾气,一动不动;吉老秤奔过去,把他挟到凉棚去。牵牛儿踢蹬着两条腿,吉老秤降伏不了他,只得像给倔骡子钉掌一样,把牵牛儿上了桩;然后打开剃刀,接着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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