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 - 栾城集卷三十五

作者: 苏辙7,461】字 目 录

意今世,此论复兴,众口纷然,皆谓其患必甚于汉。何者,方今聚敛之臣,才智方略,未见桑羊之比,而朝廷破坏规矩,解纵绳墨,使得驰骋自由,惟利是嗜。以辙观之,其害必有不可胜言者矣。今立法之初,其说甚美,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苟诚止于此,则似亦可为。然而假以财货,许置官吏,事体既大,人皆疑之。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许之以变易矣,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然至往往败折,亦不可期。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禄廪为费已厚。然后使民各输其所有,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然则商贾之利,何缘可得。徒使谤议腾沸,商旅不行。议者不知虑此,至欲捐数百万缗,以为均输之法。但恐此钱一出,不可复还。且今欲用忠实之人,则患其拘滞不通,欲用巧智之士,则患其出没难考。委任之际,尤难得人。此均输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常平条敕纤悉具存,患在不行,非法之弊。必欲修明旧制,不过以时敛之以利农,以时散之以利末。敛散既得,物价自平,贵贱之间,官亦有利。今乃改其成法,杂以青苗,逐路置官,号为提举,别立赏罚,以督增亏。法度纷纭,保至如此。而况钱布于外,凶荒水旱有不可知,敛之则结怨于民,舍之则官将何赖。此青苗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凡此数事,皆议者之所详论,明公之所深究。而辙以才性朴拙,学问空疏,用意不同,动成违忤,虽欲勉励自效,其势无由。苟明公见宽,谅其不逮,特赐敷奏,使辙得外任一官,苟免罪戾,而明公选贤举能,以备僚佐。两获所欲,幸孰厚焉!

○附条例司乞外任奏状右臣近蒙圣恩,召对便殿,面赐差使,仍奉德音不许辞避。伏自受命,于今五月,虽日夜勉强,而才性朴拙,议论迂疏,每于本司商量公事,动皆不合。伏惟陛下创置此局,将以讲求财利,循致太平,宜得同心协力之人以备官属。而臣独以愚鄙,固执偏见,虽欲自效,其势无由。臣已有状申本司,具述所论不同事件,苟陛下闵臣孤危,未赐诛谴,伏乞除臣一合入差遣,使得展力州郡,敢不策励驽钝,以酬恩私。臣无任瞻天请命激切屏营之至。

【陈州为张安道论时事书】

伏以中外臣庶各有职事,越职而言,国有常宪。臣守土陈州,非有言责而辄言之,计其狂愚,兹实有罪。然臣伏念顷以老疾不任吏事,陛下未忍废弃,亲择便地以遂安养。将辞之日,面承德音。以为大臣之义,皆当为国谋虑,不宜以中外为嫌,有所不尽。古人有言:“虽乃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伏惟圣德广大,无所不容,而臣自到任以来,于今一岁,心目昏眩,有加无廖,故尝乞丐余生,求还闾舍,区区之诚,久而未获。陛下视臣志气一衰至此,岂复有意别白是非而与世俗争议也哉!是以得失之间,久无所与。今者窃有所怀,上为陛下参之官吏,下为陛下验之百姓,而安危之机实在于此。自惟受恩累圣,邦之休戚,身实同之,志力虽衰,于义不可嘿已,然臣之所欲言者,非敢远引前古,逆探未然,以惑陛下之聪明也,凡皆陛下之所尝试,而臣愚之所与闻者耳。臣伏见陛下即位之始,计虑深远,凡有所建,动合天心。始议山陵,深恤费用之广,推明先帝薄葬之命,以诏有司。四方闻之,无不感泣。其后一年之间,诞布号令,劝率宗族惇孝弟之行,勉励州郡先农桑之政,复转对以广言路,议徭役以宽民力。盛德之事,不可具记。是时天下虽大变之后,而无不翘然想闻德音以忘其忧。两宫欢欣,九族亲睦,群臣万民,蒙福而安。纷纭之议,不至于朝廷,谤讟之声,不闻于闾里。陛下优游无为,而天下已治矣。为国如此,岂不乐哉!陛下自今视之,当日之政,其可悔恨者凡有几。以臣视之,非独陛下无所悔恨,虽天下之人,亦未有以为失当者也。何者,政令简易而人情之所安耳。《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従。易知则有亲,易従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向使陛下推行此道始终不变,则臣以为久大之功可得而致矣。其后求治太切,用意过当,奸臣缘隙得进邪说,始议开边以中上旨。于是延安有横山之谋,保安有招诱之计。陛下饶之以金帛,假之以干戈。小人贪功,虑害不远,轻发深入,结怨西戎,攘夺尺寸无用之土,空竭内府累世之积。大者疲弊秦、雍,小者身死寇仇,西鄙骚然不宁,而陛下始一悔矣。然而陛下天姿英果,有汉武宏达之量,虽复兵吏失律,而立功之意未尝少衰。是以左右大臣测知此心,复进财利之说。陛下乐闻其利,而未暇深究其害,于是举而従之,置条例司以讲求天下之遗利。己酉之秋,新政始出。自是以来,凡所变革,不可悉数。其最大者,一出而为常平青苗,再出而为拣兵并营,三出而为出钱雇役,四出而为保甲教阅。四者并行于世,官吏疑惑,兵民愤怨,拣争者章交于朝,诽谤者声播于市。陛下不胜其烦,为之当宁太息,日昃而不食矣。然犹幸其成功,力排众人之议,而固守之,天下方共厌苦,而不知其所止也。而拣兵并营之策,其害先见,武夫凶悍,为怨最深,为患最急。陛下知其不可,于是多支月粮,复收退卒,以顺适其意,而陛下既再悔矣。然军中之口,犹复匈匈不靖。陛下虽推恩抚之,而终不以为惠,反谓陛下畏之耳。不幸边臣失算,再生戎患。帷幄之臣,谋之不臧,不务安之,而务挠之。临遣执政,付以疆事,多出金币,豫书诰敕,以成其深入之计。当此之时,天下之心,知其必败矣。而陛下与一二臣者方以为万举而万全。既而出兵无人之境,筑城不守之地,困弊腹心,以求无益之功,使秦晋之民,父子流离,肝脑涂地,戎人徼倦受屈。已筑之城,随即倾覆,救援之兵,相继溃叛。四方震动,君臣宵旰。而后下罪己之诏,投窜元宰,以谢二鄙,而陛下既三悔矣。夫此三者,方其未悔也,陛下亦以为是邪,非邪?陛下犯逆众心,力行而不顾,其必以为是,不以为非也。然而其终卒至于此。然则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无乃亦类此欤。臣闻众而不可欺者,民也,勇而不可犯者,兵也,险而不可侮者,邻国也。今陛下既已欺民、犯兵而侮邻国矣。夫犯兵,侮邻,变速而祸小。至于欺民,则变迟而祸大。变速而祸小者,瓦解之忧也,变迟而祸大者,土崩之患也。今瓦解之忧陛下既知悔矣,而土崩之患陛下未以为意,此臣之所以寒心也。《易》曰:“不远复,无只悔,元吉。”事之未败也。陛下不悟其非,必俟其败而后悔,如向三者,则陛下之复已远,而悔亦大矣。且臣观之,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亦有三而已:青苗、助役、保甲。三者之弊,臣不复言矣。何也,言事者论其不可,非一人也,百姓毁坏支体、熏灼耳目、嫁母分居、贱卖田宅以自脱免,非一家也。陛下其亦知之矣,徘徊而不改,使民无所告诉。加之以水旱、继之以饥馑,积憾之民奋为群盗,侵淫蔓延,灭而复起,英雄乘间而作,振臂一呼,而千人之众可得而聚也。如此而胜、广之形成,此所谓土崩之势也。臣恐陛下至此,虽欲复悔,而无所及矣。故臣愿陛下取即位之政与今日之事而试观之,天下扰扰不安,孰与今日之甚,群臣交口争辩,孰与今日之众,陛下听览疲倦,孰与今日之多,悔恨自责,孰与今日之切。陛下诚以此较之,则不待臣言之终,而得失可以自决矣。且夫即位之政,陛下之本心也,今日之事,臣下之过计也。陛下弃即位之本心而狥臣下之过计,臣窃以为过也。虽然,臣窃听之道路,方今陛下则亦悔之矣,悔之而不变,非陛下之意也,迫于建议之臣耳。夫人臣进谋于其君,苟事之不遂而变以従众,则人主有以测其深浅。人主有以测其深浅,则其用舍之命在于人主,此人臣之所以不便也。臣窃痛陛下为社稷之计欲改过以安天下,而怙权固位之臣持之而不释,陛下聪明睿智,废置自我,而独为此郁郁也。汉宣帝与赵充国议击匈奴,魏相非之,以为当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此三人者,非贤于赵充国也,然而与国同忧乐,无侥幸功名之心与晞望爵赏之意,则过于充国远甚。充国犹不可听,而况不如充国者哉。陛下将安民保国,而与喜功伐、好权利者谋之,臣不知其可也。臣不胜区区忘身忧国之诚,是以势疏而言切,惟陛下察之。

【自齐州回论时事书〈画一状附。〉】

臣自少读书,好言治乱。方陛下求治之初,上书言事,陛下不废狂狷,召对便殿,亲闻德音。九品贱官,自此始得登对论事。当此之时,陛下好问之声震动海内。愚贱之人笃信寡虑,以为天下之事可得徐陈遍举,指顾而定矣。既而误蒙恩泽,受职条例,抗论得失,与有司不合,得请外补,于今七年。而天下之治安终未可见,臣窃疑之。伏惟陛下天纵圣德,聪明睿智,不学而具,其于谋臣措置,曾何足云。然自顷岁以来,每有更张,民率不服。盖青苗行,而农无余财,保甲行,而农无余力,免役行,而公私并困,市易行,而商贾皆病。上则官吏劳苦,患其难行,下则众庶愁叹,愿其速改。凡此四者,岂陛下之圣明有所不知耶,臣以为非也。陛下之圣明,无所不知。何以言之,二年以来,陛下屡发英断,废置大吏,数其罪愆,明示臣庶,凡天下之所共疾恶者,陛下无一不知。由此观之,凡天下之所共厌苦者,陛下何所不察!今者皇天悔祸,启道圣意,易置辅相,中外踊跃,思睹宽政。而历日弥月,寂寞无闻,众心皇皇,如久饥而不得食。臣虽愚陋,窃独为陛下恨也。陛下自即位以来,求治之心常若不及,意将以尧、舜之隆平,陵迟以至于此,天下之人孰不知之。今也,既知其不可用而去之,又循其旧术而不改,将遂代之任咎。此臣之所以为陛下恨也。且今天下之安危,智者不再计矣:水旱连年,死者将半,遗民饥困,盗贼满野,疆埸未宁,军旅在外,府库空竭,边馈寡少。事之可忧者,何可胜数。术之不效,断可见矣。然陛下独迟迟而不决,意者己为之而己废之,恐天下有以窥其深浅耶。臣闻人主之德如天,天之于物也,炽然而旱,赤地千里,草木皆死,可谓虐矣。然至雷雨时作,膏泽洋溢,百谷奋起,民复粒食,鼓舞盛德而忘旱之虐。何者,度量广大,改过无疑也。如使密云而不雨,既雨而中止,迟疑犹豫,久而不忍,则天之生物尽矣。《传》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今陛下诚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湛乎彼我,得失莫能婴也。去恶如弃尘垢,迁善如救饥渴,与民一新,罢此四事:青苗之既散者,要之以三岁而不收息;保甲之既团者,存其旧籍而不任事;复差役以罢免役之条;通商贾以废市易之令。行之期年而观之,苟民不安居,水旱复作,盗贼复起,财用复竭,诚有一事以忧陛下,臣请伏罔上之诛,以谢左右。陛下诚不信臣,数年之后,亲受其弊矣。古人有言曰:“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惟陛下为社稷筹之。臣谨列四事之害,画一以献。不胜愚忠愤懑之诚,干犯天威,伏俟鈇钺。臣辙诚惶诚恐昧死上书。

○附画一状谨按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四事,得失最为易见。上自中外臣寮,下至田父野老,无有一不知者。但以朝廷所行,言其是则有功,言其非则有罪。是以畏避钳默,不敢正言。臣今谨采众议,人所共知,灼然可见者,画一开坐如后:一、议者皆谓富民假贷贫民,坐收倍称之息,是以富者日富,贫者日贫。今官散青苗,取息二分,收富人并兼之权,而济贫民缓急之求,贷不异于民间,而息不至于倍称,公私皆利,莫便于此。然公家之贷,其实与私贷不同。私家虽取利或多,然人情相通,别无条法。今岁不足,而去于来岁,米粟不给,而继之以刍藁,鸡豚狗彘皆可以还债也。无岁月之期,无给纳之费,出入闾里,不废农作,欲取即取,愿还即还。非如公家,动有违拟,故虽或取息过倍,而民恬不知。今官贷青苗,责以见钱,催随二税,邻里相保,结状请钱,一家不至,九家坐待,奔赴城市,糜费百端,一有逋窜,均及同保。贫富相迨,要以皆毙而后已。朝廷虽多设法度以救其失,而其实无益也。一、议者又谓平时差役破坏民家,一夫为役,举家失业,故使逐户出钱,官为雇人,谓之免役。出钱虽多,而民免于破家之患。以此为说,行之不疑。然不知三代之民,以力事上,不专以钱。近世因其有无,各听其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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