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聪回家来,我尽量利用时间,把平时通讯没有能谈彻底的问题和他谈了谈;内容虽是不少,他一走,好像仍有许多话没有说。因为各报记者都曾要他写些有关音乐的短文而没有时间写,也因为一部分的谈话对音乐学者和爱好音乐的同志都有关系,特摘要用问答体(也是保存真相)写出来发表。但傅聪还年轻,所知有限,下面的材料只能说是他学习现阶段的一个小结,不准确的见解和片面的看法一定很多,我的回忆也难免不真切,还望读者指正和原谅。
问:有些听众觉得你弹琴的姿势很做作,我们一向看惯了,不觉得,你自己对这一点有什么看法?
答:弹琴的时候,表情应当在音乐里,不应当在脸上或身体上。不过人总是人,心有所感,不免形之于外,那是情不自禁的,往往也并不美,正如吟哦诗句而手舞足蹈并不好看一样。我不能用音乐来抓住人,反而叫人注意到我弹琴的姿势,只能证明我的演奏不到家。另一方面,听众之见也有一部分是“观众”,存心把我当作演员看待;他们不明白为了求某种音响效果,才有某种特殊的姿势。
问:学钢琴的人为了学习,有心注意你的手的动作,他们总不能算是“观众”吧?
答:手的动作决定于技巧,技巧决定于效果,效果决定于乐曲的意境、感情和思想。对于所弹的乐曲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没有深刻的体会,就不知道自己要表现什么,就不知道要产生和何种效果,就不知道用何种技巧去实现。单纯研究手的姿势不但是舍本逐末,而且近于无的放矢。倘若我对乐曲的表达并不引起另一位钢琴家的共鸣,或者我对乐曲的理解和处理,他并不完全同意,那末我的技巧对他毫无用处。即使他和我的体会一致,他所要求的效果和我的相同,远远地望几眼姿势也没用;何况同样的效果也有许多不同的方法可以获致。例如清淡的音与浓厚的音,飘逸的音与沉着的音,柔婉的音与刚强的音,明朗的音与模糊的音,凄厉的音与恬静的音,都需要各各不同的技巧,但这些技巧常常因人而异,因为个人的手长得不同,适合我的未必适合别人,适合别人的未必适合我。
问:那末技巧是没有准则的了?老师也不能教你的了?
答:话不能这么说。基本的规律还是有的:就是手指要坚强有力富于弹性;手腕和手臂要绝对放松、自然,不能有半点儿发僵发硬。放松的手弹出来的音不管是轻松的还是极响的,音都丰满,柔和,余音袅袅,可以致远。发硬的手弹出来的音是单薄的,干枯的,粗暴的,短促的,没有韵味的(所以表现激昂或凄厉的感情时,往往故意使手腕略微紧张)。弹琴时要让整个上半身的重量直接灌注到手指,力量才会旺盛,才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用放松的手弹琴,手不容易疲倦。但究竟怎样才能放松,怎样放松才对,都非言语能说明,有时反而令人误会,主要是靠长期的体会与实践。
一般常用的基本技巧,老师当然能教;遇到某些技术难关,他也有办法帮助你解决;越是有经验的老师,越是有多种多样的不同的办法教给学生。但老师方法虽多,也不能完全适应种类更多的手;技术上的难题也因人而异,并无一定。学者必须自己钻研,把老师的指导举一反三;而且要触类旁通,有时他的方法对我并不适用,但只要变通一下就行。如果你对乐曲的理解,除了老师的一套以外,还有新发现,你就得要求某种特殊效果,从而要求某种特殊技巧,那就更需要多用头脑,自己想办法解决了。技巧不论是从老师或同学那儿吸收来的,还是自己摸索来的,都要随机应变,灵活运用,决不可当作刻板的教条。
总之,技巧必须从内容出发,目的是表达乐曲,技巧不过是手段。严格说来,有多少种不同风格的乐派与作家,就有多少种不同的技巧;有多少种不同性质(长短、肥瘦、强弱、粗细、软硬、各个手指相互之间的长短比例等等)的手,就有多少种不同的方法来获致多少种不同的技巧。我们先要认清自己的手的优缺点,然后多思考,对症下药,兼采各家之长,以补自己之短。除非在初学的几年之内,完全依赖老师来替你解决技巧是不行的。而且我特别要强调两点:(一)要解决技巧,先要解决对音乐的理解。假如不知道自己要表现什么思想,单单讲究文法与修辞有什么用呢?(二)技巧必须从实践中去探求,理论知识实践的归纳。和研究一切学术一样,开头只有些简单的指导原则,细节都是从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把摸索的结果归纳为理论,再拿到实践中去试验;如此循环不已,才能逐步提高。
问:你从老师那儿学到些什么?
答:主要是对各个乐派和各个作家的风格与精神的认识;在乐曲的结构、层次、逻辑方面学到很多;细枝小节的捉摸也得力于他的指导,这些都是我一向欠缺的。内容的理解,意境的领会,则多半靠自己。但即使偶尔有一支乐曲,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自己钻研得来,只有百分之几得之于老师,老师的功劳还是很大的,因为缺了这百分之几,我的表达就不完整。
问:你对作品的理解,有时是否跟老师有出入?
答:有出入,但多半在局部而不在整个乐曲。遇到这种情形,双方就反复讨论,甚至热烈争辩,结果是有时我接受了老师的意见,有时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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