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的这个时代,亦是音乐极盛的时代,它的旋律与歌剧流行全欧,在宫廷旖旎风流的习尚中,暗示着快要觉醒而奋起的心灵。
此外,还有一个更显著的例子。是罗马帝国的崩溃,野蛮民族南侵,古文明渐次灭亡的时候,帝国末期的帝王,与野蛮民族的酋长,对于音乐,抱着同样的热情。第四世纪起,开始酝酿那著名的《格列高利圣歌》Gregorian Chant。这是基督教经过二百五十年的摧残以后,终于获得胜利的凯旋歌。它诞生的确期,大概在公元五四〇年至六〇〇年之间,正当高卢人与龙巴人南侵的时代。那时的历史,只是罗马与野蛮民族的不断的战争、残杀、抢掠,那些最惨酷的记载;然而教皇格列高利手订的宗教音乐已在歌唱未来的和平与希望了。它的单纯、严肃、清明的风格,简直像希腊浮雕一样的和谐与平静。瞧,这野蛮时代所产生的艺术,哪里有一份野蛮气息?而且,这不是只在寺院内唱的歌曲,它是五六世纪以后,罗马帝国中通俗流行的音乐,它并流行到英、德、法诸国的民间。各国的皇帝,终日不厌地学习,谛听这宗教音乐。从没有一种艺术比它更能代表时代的了。
由此,文明更可懂得,人类的生命在表面上似乎是死灭了的时候,实际还是在继续活跃。在世界纷乱、瓦解,以致破产的时候,人类却在寻找他的永永不灭的生机。因此,所谓历史上某时代的复兴或颓唐,也许只是文明依据了一部分现象而断言的。一种艺术,可以有萎靡不振的阶段,然而整个艺术绝没有一刻是死亡的。它跟了情势而变化,以找到适宜于表白自己的机会。当然,一个民族困顿于战争、疫疠之时,它的创造力很难由建筑方面表现,因为建筑是需要金钱的,而且,如果当时的局势不稳,那就绝没有新建筑的需求。即其他各种造型美术的发展,也是需要相当的闲暇与奢侈,优秀阶级的嗜好,与当代文化的均衡。但在生活维艰、贫穷潦倒、物质的条件不容许人类的创造力向外发展时,它就深藏涵蓄;而他寻觅幸福的永远的需求,却使他找到了别的艺术之路。这时候,美的性格,变成内心的了;它藏在深邃的艺术——诗与音乐中去。我确信人类的心灵是不死的,故无所谓死亡,亦无所谓再生。光焰永无熄灭之日,它不是照耀这种艺术,就是照耀那种艺术;好似文明,如果在这个民族中绝灭,就在别个民族中诞生的一样。
因此,文明要看到人类精神活动的全部,必须把各种艺术史做一比较的研究。历史的目的,原来就在乎人类思想的全部线索啊!
我们现在试把音乐之历史的发展大略说一说吧。它的地位比一般人所想象的重要得多。在远古,古老的文化中,音乐即已产生。希腊人把音乐当作与天文、医学一样可以澄清人类心魂的一种工具。柏拉图认为音乐家实有教育的使命。在希腊人心目中,音乐不只是一组悦耳的声音的联合,而是许多具有确切内容的建筑。“最富智慧性的是什么?——数目;最美的是什么?——和谐”。并且,他们分别出某种节奏的音乐令人勇武,某一种又令人快乐。由此可见,当时人士重视音乐。柏拉图对于音乐的审美趣味尤其卓越,他认为公元前七世纪奥林匹克曲调后,简直没有好的音乐可听的了。然而,自希腊以降,没有一个世纪不产生音乐的民族;甚至我们普遍认为最缺少音乐天禀的英国人,迄一六八八年革命时止,也一直是音乐的民族。
而且,世界上除了历史的情形以外,还有什么更有利于音乐的发展?音乐的兴盛往往在别种艺术衰落的时候,这似乎是很自然的结果。我们上面讲述的几个例子,中世纪野蛮民族南侵时代,十七世纪的意大利和德意志,都足令我们相信这情形。而且这也是很合理的,既然音乐是个人的默想,它的存在,只需一个灵魂与一个声音。一个可怜虫,艰苦穷困,幽锢在牢狱里,与世界隔绝了,什么也没有了,但他可以创造出一部音乐或诗的杰作。
但这不过是音乐的许多形式中之一种罢了。音乐固然是个人的亲切的艺术,可也算社会的艺术。它是幽思、痛苦的女儿,同时也是幸福、愉悦,甚至轻佻浮华的产物。它能够适应、顺从每一个民族和每一个时代的性格。在我们认识了它的历史和它在各时代所取的种种形式之后,我们再不会觉得理论家所给予的定义之矛盾为可异了。有些音乐理论家说音乐是动的建筑,又有些则说音乐是诗的心理学。有的把音乐当作造型的艺术;有的当作纯粹表白精神的艺术。对于前者——音乐的要素是旋律(melodie或译曲调),后者则是和声(harmonie)。实际上,这一切都对的,他们一样有理,历史的要点,并非使人疑惑一切,而是使人部分地相信一切,使人懂得在许多相互冲突的理论中,某一种学说是对于历史上某一个时期是准确的,另一学说又是对于历史上另一时期是准确的。在建筑家的民族中,如十五、十六世纪的法国与佛兰德斯民族音乐是音的建筑。在具有形的感觉与素养的民族,如意大利那种雕刻家与画家的民族中,音乐是素描、线条、旋律、造型的美。在德国人那种诗人与哲学家的民族中,音乐是内心的诗,抒情的告白,哲学的幻想。在佛朗索瓦一世与查理九世的朝代(十五、十六世纪),音乐是宫廷中风雅与诗意的艺术。在宗教革命的时代,它是歌舞升平的艺术。十八世纪则是沙龙的艺术。大革命前期,它又成了革命人格的抒情诗。总而言之,没有一种方式可以限制音乐。它是世纪的歌声,历史的花朵;它在人类的痛苦与欢乐下面同样地滋长蓬勃。
我们在上面已经讲过音乐在希腊时代的发展过程。它不独具有教育的功用,并且和其他的艺术、科学、文学,尤其是戏剧,发生密切的关系。渐渐地,纯粹音乐——器乐,在希腊时代占据了主要地位。罗马帝国的君主,如尼禄(Nero)、狄托(Titus)、哈德良(Hadrianus)、卡里古拉(Caligula)……都是醉心音乐的人。
随后,基督教又借了音乐的力量去征服人类的心灵。公元四世纪时的圣安布鲁瓦兹(Saint Ambroise)曾经说过:“它用了曲调与圣诗的魔力去蛊惑民众。”的确,我们看到在罗马帝国的各种艺术中,只有音乐虽然经过多少变乱,仍旧完美地保存着,而且,在罗马与哥特时代,更加突飞猛进。圣多玛氏说:“它在七种自由艺术中占据第一位,是人类的学问中最高贵的一种。”在沙特尔(Chartres)城,自十一至十四世纪,存在着一个理论的与实习的音乐学派。图卢兹(Toulouse)大学,在十三世纪已有音乐的课程。十三至十五世纪的巴黎,为当时音乐的中心,大学教授的名单上,有多少是当代的音乐理论家!但那时音乐美与现代的当然不同,他们认为音乐是无个性的艺术(L' art impersonnel),需要清明镇静的心神与澄澈透辟的理智。十三世纪的理论家说:“要写最美的音乐的最大的阻碍,是心中的烦愁。”这是遗留下来的希腊艺术理论。它的精神上的原因,是合理的而非神秘的,智慧的而非抒情的;社会的原因,是思想与实力的联合,不论是何种特殊的个人思想,都要和众人的思想提携。但对于这种古典的学说,老早就有一种骑士式诗的艺术,一种热烈的情诗与之崛起对抗。
十四世纪初,意大利已经发生文艺复兴的先声,在但丁、彼得拉克(Petratque)、乔托的时代,翡冷翠的马德里加尔(madrigal)式的情歌、猎曲,流传于欧洲全部。十五世纪初叶,产生了用于伴奏的富丽的声乐。轻佻浮俗的音乐中的自由精神,居然深入宗教艺术,以致在十五世纪末,音乐达到与其他的艺术同样光华灿烂的顶点。佛兰德斯的对位学家是全欧最著名的技术专家。他们的作品都是华美的音的建筑,繁复的节奏,最初并不是侧重于造型的。可是到了十五世纪最后的二十五年,在别种艺术中已经得势的个人主义,亦在音乐中苏醒了;人格的意识,自然的景慕,一一回复了。
自然的模仿,热情的表白:这是在当时人眼中的文艺复兴与音乐的特点;他们认为这应该是这种艺术的特殊的机能。从此以后,直至现代,音乐便继续着这条路径在发展。但那时代音乐的卓越的优长,尤其是它的形象美除了韩德尔和莫扎特的若干作品以外,恐怕从来没有别的时代的音乐足以和它媲美。这是纯美的世纪,它到处都在,社会生活的各方面,精神科学的各门类,都讲究“纯美”。音乐与诗的结合从来没有比查理九世朝代更密切的了。十六世纪的法国诗人多拉(Dorat)、若代尔(Jodelle)、贝洛(Belleau),都唱着颂赞自然的幽美的诗歌;大诗人龙萨(Ronsard)说过:“没有音乐性,诗歌将失掉了它的妩媚;正如没有诗歌一般的旋律,音乐将成为僵死一样。”诗人巴伊夫(Baif)在法国创力诗与音乐学院,努力想创造一种专门歌唱的文字,把他自己用拉丁和希腊韵所作的诗来试验:他的大胆与创造力实非今日的诗人或音乐家所能想象。法国的音乐性已经达到顶点,它不复是一个阶级的享乐,而是整个国家的艺术,贵族、知识阶级、中产阶级、平民,旧教和新教的寺院,都一致为音乐而兴奋。亨利八世和伊丽莎白女王(十五—十六世纪)时代的英国,马丁路德(十五—十六世纪)时代的德国,加尔文时代的日内瓦,利奥十世治下的罗马,都有同样昌盛的音乐。它是文艺复兴最后一枝花朵,也是最普及于欧罗巴的艺术。
情操在音乐上的表白,经过了十六世纪幽美的,描写的情歌、猎曲等等的试验,逐渐肯定而准确了,其结果在意大利有音乐悲剧的诞生。好像在别种意大利艺术的发展与形成中一样,歌剧也受了古希腊的影响。在创造者心中,歌剧无异是古代悲剧的复活;因此,它是音乐的,同时亦是文学的。事实上,虽然以后翡冷翠最初几个作家的戏剧院里被遗忘了,音乐和诗的关系中断了,歌剧的影响却继续存在。关于这一点,我们对于十七世纪末期起,戏剧思想所受到的歌剧的影响还没有完全考据明白。我们不应当忽视歌剧在整个欧洲风靡一时的事实,认为是毫无意义的现象。因为没有它,可以说时代的艺术精神大半要淹没;除了合理化的形象以外,将看不见其他的思想。而且,十七世纪的淫乐、肉感的幻想,感伤的情调,也再没有比在音乐上表现得更明白,接触到更深奥的底蕴的了。这时候,在德国,正是相反的情况,宗教改革的精神正在长起它的坚实的深厚的根底。英国的音乐经过了光辉的时代,受着清教徒思想的束缚,慢慢地熄灭了。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已经在迷梦中睡去,只在追求美丽而空洞的形象美。
十八世纪,意大利音乐继续反映生活的豪华、温柔与空虚。在德国,蕴蓄已久的内心的和谐,由了韩德尔(Handel)与巴赫(J.S.Bach),如长江大河般突然奔放出来。法国则在工作着,想继续翡冷翠人创始的事业——歌剧,以希腊古剧为模型的悲剧。欧洲所有的大音乐家都聚集在巴黎,法国人、意大利人、德国人、比国人,都想造成一种悲剧的或抒情的喜剧风格。这工作正是十九世纪音乐革命的准备。十八世纪德意两国的最大天才是在音乐上,法国虽然在别种艺术上更为丰富,但其成功,实在还是音乐能够登峰造极。因为,在路易十五治下的画家与雕刻家,没有一个足以与拉摩(Rameau,一六八三—一七六四)的天才相比的。拉摩不独是吕里(Lully,一六三三—一六八七)的继承者,并且奠定了法国歌剧,创造了新和音,对于自然的观察,尤有独到处,到了十八世纪末叶,格鲁克(Gluck,一七一四—一七八七)的歌剧出现,把全欧的戏剧都掩蔽了。他的歌剧不独是音乐上的杰作,也是法国十八世纪最高的悲剧。
十八世纪终,全欧受着革命思潮的激荡,音乐也似乎苏醒了。德法两国音乐家研究的结果,与交响乐的盛行,使音乐大大地发展它表情的机能。三十年中,管弦乐合奏与室内音乐产生了空前的杰作。过去的乐风由海顿和莫扎特放发了一道最后的光芒之后,慢慢地熄灭了。一七九二年法国革命时代的音乐家戈塞尔(Gossec)、曼于(Mehul)、勒絮尔(Lesueur)、凯鲁比尼(Cherubini)等,已在试作革命的音乐;到了贝多芬,唱出最高亢的《英雄曲》,才把大革命时代的拿破仑风的情操,悲怆壮烈的民气,完满地表现了。这是社会的改革,亦是精神的解放,大家都为狂热的战士情调所鼓动,要求自由。
末了,便是一片浪漫底克的诗的潮流。韦伯(Weber)、舒伯特(Schubert)、萧邦(Chopin)、门德尔松(Mendelssohn)、舒曼(Schumann)、柏辽兹(Berlioz)等抒情音乐家,新时代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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