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谈音乐 - 贝多芬的作品及其精神

作者: 傅雷19,899】字 目 录

、更欢欣、更富于诙谑性、更宜于表现放肆姿态的scherzo。当他感到原有的奏鸣曲体与他情绪的奔放相去太远时,他在题目下另加一个小标题:Quasi una Fantasia(作品第二十七号之一、之二——后者即俗称《月光曲》)。

此外,贝多芬还把另一个古老的曲体改换了一副新的面目。变奏曲在古典音乐内,不过是一个主题周围加上无数的装饰而已。但在五彩缤纷的衣饰之下,本体的真相始终是清清楚楚的。贝多芬却把它加以更自由的运用,甚至使主体改头换面,不复可辨。有时旋律的线条依旧存在,可是节奏完全异样。有时旋律之一部被作为另一个新的乐思的起点。有时,在不断地更新的探险中,单单主题的一部分节奏或是主题的和声部分,仍和主题保持着渺茫的关系。贝多芬似乎想以一个题目为中心,把所有的音乐联想搜罗净尽。

至于贝多芬在配器法(orchestration)方面的创新,可以粗疏地归纳为三点:(一)乐队更庞大,乐器种类也更多;(二)全部乐器的更自由的运用——必要时每种乐器可有独立的效能;(三)因为乐队的作用更富于戏剧性,更直接表现感情,故乐队的音色不独变化迅速,且臻于前所未有的富丽之境。

在归纳他的作风时,我们不妨从两方面来说:素材与形式。前者极端简单,后者极端复杂,而且有不断的演变。

以一般而论,贝多芬的旋律是非常单纯的;倘若用线来表现,那是没有多少波浪,也没有多大曲折的。往往他的旋律只是音阶中的一个片段(a fragment of scale),而他最美最知名的主题即属于这一类;如果旋律上行或下行,也是用自然音音程的(diatonic interval)。所以音阶组成了旋律的骨干。他也常用完全和弦的主题和转位法(inverting)。但音阶、完全和弦、基调的基础,都是一个音乐家所能运用的最简单的元素。在旋律的主题(melodic theme)之外,他亦有交响的主题(symphonic theme)作为一个“发展”的材料,但仍是绝对的单纯。随便可举的例子,有《第五交响曲》最初的四音符,sol——sol——sol——mib,或《第九交响曲》开端的简单的下行五度音。因为这种简单,贝多芬才能在“发展”中间保存想像的自由,尽量利用想像的富藏。而听众因无需费力就能把握且记忆基本主题,所以也能追随作者最特殊最繁多的变化。

贝多芬的和声,虽然很单纯很古典,但较诸前代又有很大的进步。不和协音的运用是更常见更自由了:在《第三交响曲》《第八交响曲》《告别奏鸣曲》等某些大胆的地方,曾引起当时人的毁谤。他的和声最显著的特征,大抵在于转调(modulation)之自由。上面已经述及他在奏鸣曲中对基调间的关系,同一乐章内各个乐旨间的关系,并不遵守前人规律。这种情形不独见于大处,亦且见于小节。某些转调是由若干距离窎远的音符组成的,而且出之以突兀的方式,令人想起大画家所常用的“节略”手法,色彩掩盖了素描,旋律的继续被遮蔽了。

至于他的形式,因繁多与演变的迅速,往往使分析的工作难于措手。十九世纪中叶,若干史家把贝多芬的作风分成三个时期,这个观点至今非常流行,但时下的批评家均嫌其武断笼统。一八五二年十二月二日,李斯特答复主张三期说的史家兰兹时,曾有极精辟的议论,足资我们参考,他说:

“对于我们音乐家,贝多芬的作品仿佛云柱与火柱,领导着以色列人在沙漠中前行——在白天领导我们的是云柱——在黑夜中照耀我们的是火柱,使我们夜以继日地趱奔。他的阴暗与光明同样替我们划出应走的路;他们俩都是我们永久的领导,不断的启示。倘使我要把大师在作品里表现的题旨不同的思想,加以分类的话,我决不采用现下流行而为您采用的三期论法,我只直截了当地提出一个问题,那是音乐批评的轴心,即传统的、公认的形式,对于思想的机构的决定性,究竟到什么程度?

“用这个问题去考察贝多芬的作品,使我自然而然地把它们分作两类:第一类是传统的公认的形式包括而且控制作者的思想的;第二类是作者的思想扩张到传统形式之外,依着他的需要与灵感而把形式与风格或是破坏,或是重造,或是修改。无疑地,这种观点将使我们涉及‘权威’与‘自由’这两个大题目。但我们毋须害怕。在美的国土内,只有天才才能建立权威,所以权威与自由的冲突,无形中消灭了,又回复了它们原始的一致,即权威与自由原是一件东西。”

这封美妙的信可以列入音乐批评史上最精彩的文章里。由于这个原则,我们可说贝多芬的一生是从事于以自由战胜传统而创造新的权威的。他所有的作品都依着这条路线进展。

贝多芬对整个十九世纪所发生的巨大的影响,也许至今还未告终。上一百年中面目各异的大师,门德尔松,舒曼,勃拉姆斯,李斯特,柏辽兹,瓦格纳,布鲁克纳,弗兰克,全都沾着他的雨露。谁曾想到一个父亲能有如许精神如是分歧的儿子?其缘故就因为有些作家在贝多芬身上特别关切权威这个原则,例如门德尔松与勃拉姆斯;有些则特别注意自由这个原则,例如李斯特与瓦格纳。前者努力维持古典的结构,那是贝多芬在未曾完全摒弃古典形式以前留下最美的标本的。后者,尤其是李斯特,却继承着贝多芬在交响曲方面未完成的基业,而用着大胆和深刻的精神发现交响诗的新形体。自由诗人如舒曼,从贝多芬那里学会了可以表达一切情绪的弹性的音乐语言。最后,瓦格纳不但受着《菲岱里奥》的感应,且从他的奏鸣曲、四重奏、交响曲里提炼出“连续的旋律”(mélodie- continue)和“领导乐旨”(leitmotiv),把纯粹音乐搬进了乐剧的领域。

由此可见,一个世纪的事业,都是由一个人撒下种子的。固然,我们并未遗忘十八世纪的大家所给予他的粮食,例如海顿老人的主题发展,莫扎特的旋律的广大与丰满。但在时代转折之际,同时开下这许多道路,为后人树立这许多路标的,的确除贝多芬外无第二人。所以说贝多芬是古典时代与浪漫时代的过渡人物,实在是估低了他的价值,估低了他的艺术的独立性与特殊性。他的行为的光轮,照耀着整个世纪,孵育着多少不同的天才!音乐,由贝多芬从刻板严格的枷锁之下解放了出来,如今可自由地歌唱每个人的痛苦与欢乐了。由于他,音乐从死的学术一变而为活的意识。所有的来者,即使绝对不曾模仿他,即使精神与气质和他的相反,实际上也无异是他的门徒,因为他们享受着他用痛苦换来的自由!

为完成我这篇粗疏的研究起计,我将选择贝多芬最知名的作品加一些浅显的注解。当然,以作者的外行与浅学,既谈不到精密的技术分析,也谈不到奥妙的心理解剖。我不过摭拾几个权威批评家的论见,加上我十余年来对贝多芬作品亲炙所得的观念,作一个概括的叙述而已。我的希望是:爱好音乐的人能在欣赏时有一些启蒙式的指南,在探宝山时稍有凭借;专学音乐的青年能从这些简单的引子里,悟到一件作品的内容是如何精深庞博,如何在手与眼的训练之外,需要加以深刻的体会,方能仰攀创造者的崇高的意境——我国的音乐研究,十余年来尚未走出幼稚园;向升堂入室的路出发,现在该是时候了罢!

作品第十三号:《悲怆奏鸣曲》Sonate“Pathétique”in c min.——这是贝多芬早年奏鸣曲中最重要的一阕,包括allegro—adagio—rondo三章。第一章之前冠有一节悲壮严肃的引子,这一小节,以后又出现了两次:一在破题之后,发展之前;一在复题之末,结论之前。更特殊的是,副句与主句同样以小调为基础。而在小调的allegro之后,rondo仍以小调演出。第一章表现青年的火焰,热烈的冲动;到第二章,情潮似乎安定下来,沐浴在宁静的气氛中,但在第三章泼辣的rondo内,激情重又抬头,光与暗的对照,似乎象征着悲欢的交替。

作品第二十七号之二:《月光奏鸣曲》Sonate“quasi una fantasia”(“Moonlight”)in c# min.——奏鸣曲体制在此不适用。原应位于第二章的adagio,占了最重要的第一章。开首便是单调的、冗长的、缠绵无尽的独白,赤裸裸地吐露出凄凉幽怨之情。紧接着的是allegretto,把前章痛苦的悲吟挤逼成紧张的热情。然后是激昂迫促的presto,以奏鸣曲典型的体裁,如古悲剧般作一强有力的结论:心灵的力终于镇服了痛苦,情操控制着全局,充满着诗情与戏剧式的波涛,一步紧似一步。

作品第三十一号之二:《暴风雨奏鸣曲》Sonate“Tempest”in d min.——一八〇二至一八〇三年间,贝多芬给友人的信中说:“从此我要走上一条新的路。”这支乐曲便可说是证据。音节,形式,风格,全有了新面目,全用着表情更直接的语言。第一章末戏剧式的吟诵体(récitatif),宛如庄重而激昂的歌唱。adagio尤其美妙,兰兹说:“它令人想起韵文体的神话;受了魅惑的蔷薇,不,不是蔷薇,而是被女巫的魅力催眠的公主……”那是一片天国的平和,柔和黝暗的光明。最后的allegretto则是泼辣奔放的场面,一个“仲夏夜之梦”,如罗曼·罗兰所说。

作品第五十三号:《黎明奏鸣曲》Sonate “l' Aurore” in C maj.——黎明这个俗称,和月光曲一样,实在并无确切的根据。也许开始一章里的crescendo,也许rondo之前短短的adagio——那种曙色初现的气氛,莱茵河上舟子的歌声,约略可以唤起“黎明”的境界。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在此毫无贝多芬悲壮的气质,他仿佛在田野里闲步,悠然欣赏着云影,鸟语,水色,怅惘地出神着。到了rondo,慵懒的幻梦又转入清明高远之境。罗曼·罗兰说这支奏鸣曲是《第六交响曲》之先声,也是田园曲。

作品第五十七号:《热情奏鸣曲》Sonate“Appassionnata”in f min.——壮烈的内心的悲剧,石破天惊的火山爆裂,莎士比亚的《暴风雨》式的气息,伟大的征服……在此我们看到了贝多芬最光荣的一次战争。从一个乐旨上演化出来的两个主题:犷野而强有力的“我”,命令着,威镇着;战栗而怯弱的“我”,哀号着,乞求着。可是它不敢抗争,追随着前者,似乎坚忍地接受了运命,然而精力不继,又倾倒了,在苦痛的小调上忽然停住……再起……再仆……一大段雄壮的“发展”,力的主题重又出现,滔滔滚滚地席卷着弱者——它也不复中途蹉跌了,随后是英勇的结局(coda)。末了,主题如雷雨一般在辽远的天际消失,神秘的pianissimo。第二章,单纯的andante,心灵获得须臾的休息,两片巨大的阴影中间透露一道美丽的光。然而休战的时间很短,在变奏曲之末,一切重又骚乱,吹起终局(finale rondo)的旋风……在此,怯弱的“我”虽仍不时发出悲怆的呼吁,但终于被狂风暴雨淹没了。最后的结论,无殊一片沸腾的海洋……人变了一颗原子,在吞噬一切的大自然里不复可辨。因为犷野而有力的“我”就代表着原始的自然。在第一章里犹图挣扎的弱小的“我”,此刻被贝多芬交给了原始的“力”。

作品第八十一号之A:《告别奏鸣曲》Sonate“Les Adieux”in Eb maj. ——第一乐章全部建筑在sol-fa-mi三个音符之上,所有的旋律都从这简单的乐旨出发;复题之末的结论中,告别更以最初的形式反复出现——同一主题的演变,代表着同一情操的各种区别:在引子内,“告别”是凄凉的,但是镇静的,不无甘美的意味;在allegro之初,它又以击撞抵触的节奏与不和协弦重现:这是匆促的分手。末了,以对白方式再三重复的“告别”几乎合为一体地以diminuento告终。两个朋友最后的扬巾示意,愈离愈远,消失了。“留守”是短短的一章adagio,彷徨,问询,焦灼,朋友在期待中。然后是vivacissimamente,热烈轻快的篇章,两个朋友互相投在怀抱里。自始至终,诗情画意笼罩着乐曲。

作品第九十号:《e小调奏鸣曲》Sonate in e min.——这是题赠李希诺夫斯基伯爵的,他不顾家庭的反对,娶了一个女伶。贝多芬自言在这支乐曲内叙述这桩故事。第一章题作“头脑与心的交战”,第二章题作“与爱人的谈话”。故事至此告终,音乐也至此完了。而因为故事以吉庆终场,故音乐亦从小调开始,以大调结束。再以乐旨而论,在第一章内的戏剧情调和第二章内恬静的倾诉,也正好与标题相符。诗意左右着乐曲的成分,比《告别奏鸣曲》更浓厚。

作品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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